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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愤恨

作者:明江
第十章愤恨

  “其一,叫害我者挫骨扬灰,转生为猪狗;其二,赐我福运,让小鬼有幸体味人间乐事。其三,我要杀得那贱人灰飞烟灭,再不入轮回。”

  宋徽安的声音穿過九霄云雾,直传入全瑛本体耳中,回荡不已,久久不散。這不是由分身传来的声音,而是神明收到的祈愿。

  這小破庙是他的庙?

  他仔细去瞧神像两旁木柱上的对联,那刻字早就失了金泥光泽、被灰尘掩去大半,只能依稀读出几個形似图画的字来。

  那是东土上某游牧民族的文字,他认得。

  這庙供的還就是他,东方禛明帝君全瑛。

  說来朝晖国本就在南土和东土交界处,自古以来,信仰不同的各族人多有越界混居的习性,尽管眼下的朝晖国信奉玄文帝君,也难不保有他的庙在南土上保留下来。

  他偷偷瞄了眼那破败的神像。神像虽面目模糊,鼻子都给老鼠啃沒了,但虎背熊腰、三头六臂的身体构造還是极明显的,艺术风格狂野不羁,粗犷威严,乍一看像是力拔山兮、徒手镇妖的严肃武神,让他不禁汗颜。

  兴许是游牧人民民风彪悍,连带着将他也幻想成了强壮彪悍如斯的形象。

  文昭仙君博学强记,一看便知這庙供的是谁,便笑道:“帝君,您看看宋公子這三個愿望,您能显灵几個?”

  但凡在神庙中许下的愿望,都会反饋给被供奉的神本尊,至于神显不显灵,就是另一回事了。全瑛一方上神,划水摸鱼的功力比武斗還要精湛几分,向来大事過目,小事不管——所谓大事便指殃及全东土生灵的大灾大难,千年不遇;小到各国混战、家长裡短的小事,他一概不问。

  常言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为道”,天道定下了一切命数,他作为上神不可失公允,不偏袒任何生灵。

  但宋徽安不同,厉鬼宋徽安是他全瑛的劫数,天道看在眼裡,他自要顺应天意偿還孽债。而三愿中两個都压在了他头上,更是应了他所欠三债。情债、富贵债、杀生债,宋徽安果真恨他至绝境。

  全瑛头疼道:“前两個好說,最后一個真做不到。”

  雁闻道:“這可难办了,帝君既要還债除宋公子执念,又不愿意去死,天道该怎么判?”

  “先骗着他吧,兴许多加开导,還能让他改变心意,”他叹了口气,“我总不能真把我自己杀了吧。”

  小道童仍静立于庙中,不做声响。宋徽安回头道:“阿沐,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沒有沒有,”他摇摇头,口是心非,“只是看到竹哥哥這番痛苦,我也难過。”

  宋徽安苦笑道:“你别怕,我只是咽不下那口气罢了。什么鬼啊神啊的,我自己就是鬼,哪能信神呢,再說神仙真听到我祈愿,我一不上香二无功德,一只凶鬼,他哪裡肯开眼帮我。我口头說說罢了。”

  全瑛刚松了一口气,又听宋徽安道:“還是我自己动手快些!阿沐,你可带了罗盘?”

  “有,有的,”全瑛帮送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走過去递予他,“竹哥哥,我們這是要去哪儿?”

  宋徽安看着那方位分明的罗盘,忽笑道:“去做我想做的第一件事。”

  一股凉意涌上全瑛心头。

  “竹哥哥,我、我們是要去……找你的仇家寻仇?”

  “不错,我要将他挫骨扬灰。就今晚。”

  全瑛登时心都凉了:“你、你知道那人在哪儿?”

  宋徽安摸摸他的头,一手拿着罗盘,一手牵着他往外走:“自然知道。你且随我来。你莫使什么飞行术,让竹哥哥载你一程。”

  全瑛沉默一下,又道:“竹哥哥。”

  “怎么,”宋徽安柔声道,“你不愿意我载你?”

  全瑛拿出一张符:“這是隐身符,能隐藏鬼气,竹哥哥你带着吧,别让捉鬼的仙门察觉。”

  宋徽安见他眼神真挚,心中一暖。這小童他是越看越聪明可爱,又周到细心,陪在他身边做伴最好不過。

  二人来到庙外,四野黝黑无光,唯天上留几点残星。宋徽安只站在原地不动,放出些鬼气来,鬼气形成一阵近地的黑烟,直带着二人行于野间。

  黑烟疾速划過荒野河流,疾速驰聘,掀起无数草木。大风迎面而来,又凉又疼,吹得二人衣袂飞扬,发丝乱舞。

  宋徽安似是很久未享受過无拘无束的自由喜味,将方才在庙中未尽兴的快乐全转移至奔走之中,驱使着黑烟愈行愈快,远望便如一道快得让人眼睛发虚的疾风。

  无数树影山川掠過他眼侧,眼前便是一往无前的明朗,他便畅快淋漓地大笑。全瑛心中发憷,刚要劝他,见他脸上凝固着几近癫狂的冷笑,遂噤声不语。他端坐于天宫的本体亦紧盯着周边情况,生怕途中有仙门弟子,和他二人撞個正着。

  亏得今晚天道作美,竟一路畅通无阻。宋徽安一路疾行,最终停在数百裡外的另一处荒野。

  枯山野岭,风水萧萧。全瑛只觉身旁的鬼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恨,還是因为兴奋。

  他明面上仍茫然道:“竹哥哥,這哪来的仇人?”

  宋徽安淡淡道:“我的仇人自是死了,我說了,我要将他挫骨扬灰!”

  說罢胸有成竹、轻车熟路地绕行至山阴,山脚下有乱石无数,经岁月打磨业已圆润些许,铺在山脚下,如同干涸的河滩。

  宋徽安在乱石间转悠几圈,找到一隐蔽小洞。洞穴极小,仅有一人宽窄,身量稍微健壮些的成人都难以出入。宋徽安欣然道:“就是這。”

  他见全瑛愣在几步外沒有动弹,又道:“阿沐,要不你留在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全瑛道:“竹哥哥,我跟你一道。”实则心中发麻,极怕宋徽安进了這墓就中途发疯,再惹事端。

  不错,此处正是他转世之一宋徽明的真身墓葬。

  宋徽明严政明治,以极强硬铁血的手腕将长明国推上鼎盛,但他生性多疑,深知英明强势的帝王百年后都不過一抔黄土,为保身后清净、不为盗墓贼叨扰,只在长明帝陵留了個衣冠冢,转而将真身密葬于远离帝王陵寝的地方,不立碑,不建庙,来往众生皆不知這山裡埋了谁。

  這可惜這密陵刚建成时周围還山清水秀,是块风水宝地,只可惜物换星移,眼下再无美景。

  至于宋徽安为何不仅知道此处,還熟悉得很?

  這問題好回答,因为這本是给宋徽安准备的陵寝。

  二人通過那窄穴,步入狭隘昏黑的长道,厉鬼无需灯光,往裡走便可。不想地宫窄道错综复杂,宋徽安纵是看過图纸,千年后也未必全然记得,他烦得很,遂召来凶风,直将地宫入口破开。

  砖瓦和积压已久的尘土哗啦啦地往下掉,升起浊物,地宫中竟隐隐传来灯光,是点人鱼膏的长明灯。

  宋徽安无心观赏那地宫中的长明灯与绚丽安静的壁画,双目猩红。一簇簇风刀割過去,直将耗尽几代匠人心血才铸就的地宫毁去大半,无数被打通的墙壁崩坍殆尽,将破碎的壁画埋葬。

  地宫足足被分了裡外九层,眼下业已被打通。全瑛跟着杀气腾腾的厉鬼直入中央墓室,但见墓室中停放两口描金嵌玉的金丝楠大棺。

  墓室墙壁及顶部全是色泽鲜艳、描述墓主人生前功绩及往生故事的壁画,宋徽安驻足于墓室入口,仰视头顶那画着君主由仙班引领、乘龙飞升的结局,久久无言。

  夜明珠的柔光静静投于五彩琉璃砖砌成的地面,好似一切都如同之前的千年。

  厉鬼忽地尖声大笑,几近疯癫,近似哭啼。

  宋徽安笑得浑身打颤,他再顾不得吓到身后新认的好弟弟,醉了般一摇一晃地走至那口主棺前,双手不由分說化作利爪,天子的七重棺椁尽数被毁,金玉珠宝、丝绸碎片散了一地,如流水般不绝,足以见得墓主人之阔绰奢靡。

  厉鬼刨着棺,恨不能撕碎所有,他发出低吼,奋力将第七重棺的棺板掀起。

  沉闷的尸味扑鼻,棺中只余穿戴整齐、口含玉蝉、头戴珠冕的人骨。

  棺椁被保存得极好,并未进水,只有一层浅浅的尸液。那人骨放久了,已经泛出深黄。

  全瑛看着自己的转生尸骨,心中本就膈应,不想宋徽安俯下身去,大半個身体压在那尸骨上。

  厉鬼捧着尸骨的头颅,神情近痴,他又仔细看了看那近在咫尺的空洞眼窝,便忽地阴起脸,直将那头扯了下!

  “贱人!”

  那头被他狠狠掷于地,“咔嚓”一声碎了半边脑袋。宋徽安抓起头骨,又大喊道:“贱人!你害我福运皆失、不得善终,我也不让你入土为安!既然我不能将你去筋扒皮、剁成肉馅,我便要将你挫骨扬灰,骨灰撒到猪圈去!”

  他抱着那颗沉默的头,面目扭曲,竭嘶底裡地吼道:“我要将你撒到猪圈去!你還不回我么?還是你怕得不敢见我了?!宋徽明,你這死贱人!”

  “宋徽明——!”

  宋徽安目露凶光,由利爪生出的鬼火瞬息间将头骨烧成灰。他收了那灰,呆立良久,不得回神,半张着嘴,眼中隐有泪光。

  他全然像個失去理智的复仇者,忽然大仇得报,又沒了继续存在的方向。

  雁闻道:“這位宋公子真是彪悍。帝君你为何面露惧色?尸骨毁都毁了,你别心疼了。”

  全瑛不答话,只盯着那口副棺看。

  赶紧一并烧了吧,千万别打开。

  他心虚。

  别打开别打开别打开!

  偏生宋徽明不如他愿。厉鬼瞧了瞧那被自己破开的烂棺,和一旁仍完好的副棺,嘲笑着說:“這是你第几任帝后?竟如此宠爱,不放在后妃陵裡,都带到這来了。”

  他走近那口副棺,利爪刺入棺中,副棺轰然碎裂。

  “也让我瞧瞧你這狗贱人到底看上了什么神仙!”

  碎木片与珠玉纷纷落下,直砸得鬼都觉得疼,疼得钻心。

  只见那明黄缎面铺底的裡棺中并无尸骨,只静静躺着一只直径寸余长的银制九蛟彩云纹香囊。

  香囊做工万裡挑一,串连的链條流苏全为金丝金链,千年不朽,十足的东宫器物。

  那是他的东西。

  【作者有话說:明天第一卷完。求收藏呀求推薦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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