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愿望(下)
从少年修士推开门的那一刻起,散魂的记忆便零散混乱起来。
“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走了谁来旺俺家的福运啊?你在她家住了一年,你得在俺们村儿一家住一年!”
一個低沉而带着威严的声音高声道:“诸位看好,此为妖物,根本不是身有福运之人。”
少年张大眼,执剑的手被砍落在地,血水喷溅。
白衣修士祭出的几张黄符飞至他身上,尽数化作灰烬。少年如被抽干力气,遂跪跌在地。
“妖物!果然是妖物!”
“不能放他走!”
少年脖子以下的身体全被搅碎了。被欺骗的村民愤怒地抄起农具,在血肉之躯上耕作。
“乖孙儿……俺的乖孙儿啊!”
老妇人缩着背,扑上去想要护住他,胸口却挨了一脚,被人踢到一边。
“杀得好,杀得好,這种祸害就该杀了!老子叫你不给俺福运!叫你只帮她一家!”
少年的内脏流在地上。白衣修士又說几句话,人体的残片便被神如疯癫的村民们哄抢而空。不過多时,地上只余一具還剩些肉的无头残骸。
正巧儿媳抱着盐包回来,看到家门口的惨象,忙扯开嗓尖叫:“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杀人了,杀人了!”
“无需惊慌。”一旁的白衣修士拦住她,温文尔雅。
“除妖而已。”
……
在一片血色和尖声叫喊中,全瑛還原了当时的事态。
少年因故欲离开陈家村,被不愿放行的村民围堵。同来的還有两名白衣修士。這两人不由分說,以除妖为由,祭出法宝便将少年当街击杀,村人恨他偏心于老妪一家,又恨他欺骗众人混入村子,遂将其碎尸。
“对了,這妖人虽心术不正、挟持正道、用歪门邪道的名义冒充慈悲上神,但给诸位引福的手腕却是真的,诸位若想求個平安好运,何不赶紧取他一片肉带在身上?既然原先只有一個人,让诸位很难分,那么现在他分开了,诸位便可以都取一片肉。诸位无需担心福运的事,妖物活着的时候灵验,死了也有用处,将它献给上神,上神便会心悦。诸位无需担心,這妖物不是人,对它无需有怜悯之情。”
杀人的白衣修士气定神闲。也正是因为他這一席话,原先忌惮少年未知身份的村人蜂拥而上。
全瑛看到那两名修士,心中一沉,默默给赤云宗打上标记,以备日后查此仙门老底。
太奇怪了,赤云宗的弟子仿佛无处不在,诱使他人光天化日之下将人分尸,哪裡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
舌头是俺的!眼窝边的這圈肉是俺的!這個,這個!這些都是要送俺儿子的……
黑压压的人影压住少年的身躯,形容乱舞的魔鬼,空气中满是腥气。
老妪不顾村人的拳打脚踢,连滚带爬地捡起少年的头。少年双目半张,眼中早已沒了神采,半张的嘴唇欲语還休,掩住最后的秘密。
满眼都是人,那在争抢的過程中愈发扭曲的面目,不像人的。
儿媳又怕又怒,尖声喊,他是俺们家的,你们别抢,你们别抢!
妈了個臭娘们!人都死了還想独占他?边儿去!
呸!那是俺家的!俺家的!你们干什么呀?土匪嘛?
儿媳挨了一巴掌,瞪圆了眼哇呀呀地扑上去和一群男人拼命,她平日在家裡威风惯了,又被强烈的私欲蒙了心,龇牙咧嘴地和人扭打在一块,她使上吃奶的劲儿才将人扑倒在尸体周围的血泊中,沒两下便浑身泥血。
女人再泼辣彪悍,也终究是手无寸铁的女人,她抓人头发,用手指甲划人,发狂的村人便以拳打脚踢回她。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她总算认清了现实,哀嚎着求饶,哭爹喊娘。后面的人把她丢到一边,争抢少年的遗骸。女人的哭声混在村人疯狂的叫喊中,愈发尖利。
老妪缩在角落裡,一言不发地想,怎么……他怎么就不是人了?他明明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帮你们修了很多东西,帮你砍過柴、帮你家下過地,你们干嘛要杀了他?還要他不得好死?
她颤抖着跑回自家院裡,见自己那勉强能下地的儿业已出了屋,正扶着墙,躲在水缸后。
儿啊,儿啊!
她慌乱至极,說,你你你你,你帮我孙儿收個尸吧……他们這么做是要遭报应的啊!
一向老实木讷的儿子沉默不语。
怎么了,儿?是不是怕他们?等他们走后,咱再出去。
娘,你在說什么胡话。儿子說。那些人明摆着就是冲着他来的,咱们收尸,是抢人家的福运,你老实待着吧,小心给那群疯子宰了。
她大惊失色,瞪大眼盯着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到娃娃都有了的儿子。你怎么能說這么沒良心的话?
明明是你在說胡话!儿子爆发出一声低吼,眼中闪烁着恐惧和凶戾的目光。
你要死你自己去啊,人都死了你還想凑什么热闹?万一他们把我們也做了,這日子還過不過了?!都是你這個老不死的不好,从外面捡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回来,還活福神呢,俺看就是個扫把星!俺宁愿俺们家穷一辈子、饿一辈子,也不想活成這样!
身后传来磕磕绊绊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竟是儿媳回来了。
她几乎认不出眼前被打肿了的女人是自己的儿媳,她的脸青青紫紫,根本瞧不出原先神气又能干的模样。儿媳关上自家的院门,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沒有外人,才神秘兮兮地跑上前,轻声說,俺、俺沒让他们把那小子全抢走,俺们家的福运還沒完呢!
她說着,颤巍巍地摊开手,露出手掌裡连着一块血肉的指骨,因为沾了泥,已经看不出皮肤原本的颜色。
落日时分的残阳格外猩红。抄着农具的村人又回来了,他们不等人开门,直接用锄头砸开了她的家门。
“妖物的东西呢?他的东西你们都還有吧,全都交出来!不能让你们独占他的东西,活神仙說了,他用過的东西也顶用,拿出来!”
为首的人叫嚷着,推开儿媳,直闯入冬天新修葺過的农家小屋,不仅翻箱倒柜,连鸡窝都不放過。
“你们把他的东西藏哪儿了?赶紧的,拿出来,你们收留妖物這么久,俺们還沒找你们算账呢,活神仙說了,他留在這是为了吃人精魂,說,你们是不是同他一伙的!”
“不是,不是的,他、他是個好孩子!”
“疯婆子說什么鬼话,果然是和妖物一伙的,打!”
村人說是找少年的东西,实则恨不得将他们家稍微值钱顶用的东西全装进兜裡,顺手打开猪圈羊圈的门,将被少年喂养肥的牲口牵出来,灶台上的面饼果子也一并端走。
這日子沒法過了。家裡唯一的男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說,他沒留下东西……
“去你妈的!”
她看见体弱多病的儿子被锄头敲得满头是血,险些连脑花都炸了。她欲上前将他拖走,砰地一声响却在她脑后炸开。
她一定是太老了,产生幻觉了,才会觉得自己的脑袋也随之炸成了好几瓣。
温热而腥咸的液体顺着她苍老多褶的脸流下,染红她浑浊的眼。
重伤的儿子躺在一片破碎的陶片裡抽搐不止,洗劫小屋的村人无暇顾及他,来回踏過他的身体。随着“咔哒”一声响,他被人踩断脖子,断了气。
儿媳彻底怕了這群施暴的疯子,她理也不敢讲、人也不敢打了,生怕和自己男人一個下场。她趁人不备,飞也似的跑进屋,抱出尚在襁褓、哭闹不止的儿子,踉踉跄跄地逃开。
她看见一两個村人跑出去追她,她想着自己那白白胖胖的孙子,在他们经過她时,舍命抱住其中一人的腿。
快跑,快跑啊!
跑!!!!
老妪声嘶力竭,却不觉胸腔作痛。
被她抱住的村人浑然不觉,穿過她逐渐透明的手,追了出去。
“诸位,這妖物毕竟法力有限,若想求得长久福运,光靠他远远不够,還得供奉真正的上神。”
“活神仙,是哪位神仙啊?”
白衣修士笑道:“自然是玄文帝君。南土万物皆是他子民,上神自会保佑。”
“为什么以前供神都不见显灵?”
“只要诚心诚意、心向往之,祈福必灵。不過呢,作为我帮各位平定风波的报酬,我希望诸位帮我一個小忙,于各位也是有好处的。這事大家私下知道便好,還請不要声张……”
跟着活神仙有肉吃,何乐不为?
诚如修士所說,照着他给的法子做,神仙果真显灵。依凭福运,全村都過上了家家有粮顿顿米肉的安乐日子。连平日裡的谈资,都变成了哪户的小姑娘又胖了、谁家后院生好多只猪崽子了……
老妇人只能在晚上出来,游荡在寂静的村中。儿媳抱着孙子躲进山裡,在出逃的第三天被抓回,人已疯癫。亏得白衣的活神仙說她還有用,沒让村民夺她性命。
也正是从這一年起,村中每年都会进来许多活神仙,一群人吵着要驱鬼镇邪。
于他们而言,以前对那妖物要好声好气地哄着,才能将人請进家门,叫他们沾沾福,而如今上神显灵,日子好過太多了。
至于他们供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哪裡有人在意。
给好日子過的,就是最灵最好的神。
【作者有话說:本章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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