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道家录惊奇
他将全瑛往自己怀中带,轻声道:“此处造得跟民坊似的,菜市、猪圈都有,還有当刽子手的活人和择人而食的众鬼,太邪了。”
颠倒阴阳,妖鬼为主,活人为畜,即便是在仙门及鬼怪的认知中,亦属罕见。
全瑛面色凝重:“活人作为鬼镇的维护者,且以同胞精元为食,让人毛骨悚然。看样子,那鬼修对這裡的秩序都习以为常,但凡常人皆做不到如此无情,我猜,他和我們不同,我們是从外面给丢进来的,他可能是土生土长、沒走出過這裡的。”
鬼修方才杀人食魂时不见分毫不适,那娴熟的动作与泰然自若的神态,哪裡是后天养出的,分明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兴许在可以杀人后,他便如此這番担当着斩首的工作,并从中获取酬劳。
活人吸魂,并不用以饱腹,而是用以提高修为。
邪门怪道。
若說最见不得血腥场面的,当属菩萨心肠的文昭仙君。雁闻当下业已白眼半翻,强用胳膊撑地,另一手扶胸,想吐又吐不出,不比全瑛的道童假身强多少。
“這什么鬼地方,阴阳颠倒、草芥人命?!帝君,您找不到位置么?”
“找不到,”全瑛苦笑,“邪门得很,我与分身神识虽未断绝关系,却也沒有更多的联系了。”
他算了算陈家村曝光于天宫的時間,以及乐旻去追查此事的时日,“啧”了一声,奇道:“怪了,最近怎么全是被瞒着的事和找不到的地方?乐旻的务工效率,你我皆知,居然快一個月了都沒查出根头发,南土莫不是给哪家大凶吞肚子裡了?”
却說镇子上,全宋二人在满是人畜尸骸的菜市中又转悠几圈,一无所获。
宋徽安沉思片刻,道:“水苏娘子不是将《道家录》交给我們了么?不妨查查那個少年,兴许能查出什么。”
他想法虽好,可谁能保证那少年是入了仙门宗籍的,就算有宗籍,又不知他姓名,该从何查起?
全瑛犯了难,却還是取出《道家录》。
除去喜娘留在末页的血书,书中白茫茫一片。此乃法宝自保之法,须得注入法力,方可窥见其机密。
全瑛伸出手指,金色的法力如溪流一般生出,顺着展开的书页流入一层层薄如蝉翼的宣纸,形成极工整的一笔一划。
雁闻见此,奇道:“這册子怎么這么像文翰府的官册。”
全瑛三言两语,将《道家录》的来历告知与他。雁闻听罢,喃喃:“怪了,文翰府的官册都是有编号的,自建府以来未曾丢失一本,想来是哪间文府的小仙粗至极,竟将仙物丢下界去了。”
“雁闻兄,這档案怎么看?”既然由天宫官册改造而来,大抵用法也一致。
“金吉,黑平,朱凶。”
“何以辨得凶吉平?”
“活的,死的,生死不明的。”
全瑛依他所言,翻了几页册子。定睛一看,這一块记载的是赤云宗末代弟子,這些未经风浪的小苗苗,還沐浴着阳光雨露茁壮成长呢,清一色的、金字,唯一小行黑字极为显眼。
“涂水赤云宗第八十八代弟子,游子书,师承历云行,某某某年生,年十六。”
全瑛心虚地摸摸荷包,摸到一個圆珠。子书小朋友這些天都在桃木珠中养魂,他怕這孩子闹事,便封了他感知外物之能,叫他好好休息。谁知刚在翰城落下脚,他同宋徽安便被整到這么個鬼地方来,一连串的突发事件砸下来,他都怕掉下這個不能掉的东西。
除去子书,翻页還有几十行的红字,皆为宋徽安在废墟时所杀。
全瑛又挑着翻看数页,见红字多为仙门老辈。无论是身死道消,亦或是得道飞升,這两者均不在人间,是故被一并判为死亡。
怪了,怎么就死了這点人?人数对不上。
他翻到容山妙音宗,找到玉贤。
玉贤的名字被极耀眼的金光裹着,几近刺眼。
全瑛還未开口,便听雁闻道:“乖乖!這么亮!這得是個真仙命啊!容山妙音宗的乐修是么?不知這位弟子所持乐器为何?太好了,再過千把年咱们就有新乐官了。”
全瑛无暇听他胡扯,忆及玉贤提過的邹觅门派,找到了靖水无为宗。
“靖水无为宗第七十三代弟子,邹觅,师承某某,某某某年生,年二百六十八岁。”
宋徽安突然道:“咦,水苏姑娘不是說,他是云郎转世么?从刘相死的那年算起,距今不過四十余载,他哪会這么大?”
全瑛亦满心疑虑,沉默不语。
谁知正当他沉思时,《道家录》上满页的金光忽然褪去,变回空白。
……是小道童因之前受损過多,法力用完了。
见全瑛连试几次都看不见半点金光,宋徽安道:“我来试试。”
他虽未修行,但仍具备与千年厉鬼身份相称的法力。他手指轻点名册,书页上便再次盈满金光。唯有邹觅的那條变为猩红刺目的朱字。
“靖水无为宗第七十三代弟子,吴桐,师承某某,某某某年生,某某某年死,享年一百九十九岁。”
二人大惊。
……怎么连人都变了?邹觅呢?
全瑛将无为宗的弟子名录仔仔细细翻查一遍,確認查无此人。
他连忙像倒书似的疾翻名册,又薄又脆的宣纸书页“哗啦啦”如振翅将飞。适才不数泛着金光的名字,眼下竟是一片猩红。
雁闻惊道:“阴阳册!”
全瑛从神鬼精元中生出,法力与下界仙门正统同为阳属,经由他法力显现的《道家录》一片祥和,不见连页血光;而无论是宋徽安還是沉星剑,都是不折不扣的阴属,由宋徽安法力显出的,全然是另一幅景象。
无论大小仙门,近几代裡都不免有数十上百條人命,除去明确记录死于道业散尽、为鬼怪所噬的,這其中大半都死因成迷,唯有一個倒置的尖刀图案。
全瑛将册子翻回赤云宗的部分,原先在废墟魂死化鬼、被玉贤斩首的子望修士,死因也由为厉鬼所杀改为一個尖刀图案。
至于陈家村一案后便失踪的段钟鸣和程云楚,前者赤字,注明死于同门之争,后者书墨字,生死不明。
死在陈家村的几名善德宗弟子,皆为红字,尖刀作结。
宋徽安皱眉:“這册子有問題。”
“有人的生死被篡改,甚至被他人顶替,這册子被人动過手脚了。”
改动名册的人做出仙门昌盛和谐的表象,以此掩饰大批仙门弟子死于非命、为他人利用之阴谋。
全瑛又往前翻了几页。
一翻,吓得他心脏停跳一拍。
《道家录》记录仙门弟子,不同门第、品级的弟子间尊卑有别,在教门中职务愈高,修为越高深,记录用的字便越大。
而眼前,斗大的红字人名像张牙舞爪的巨虫,整整爬满了一整页。
——“涂水赤云宗第八十四代弟子、第二十八代宗主段朗,师承某某,某某某年生,某某某年死,享年四百二十三岁。”
陈家村中,段钟鸣的叫嚣犹在耳畔。奉命行事、杀修士以谋利的白衣修士,口中的靠山便是他的舅舅,赤云宗宗主段朗。
段朗死了?
還是在距今一甲子前就惨遭凶杀了?!
按照陈家村中程段二人的行事,以及水苏之指控,南土仙门杀人蓄鬼的主谋都指向了赤云宗高层,如果段朗早已惨死,那段钟鸣见到的‘段朗’是谁?把持整個赤云宗、暗中操管屠戮仙门修士以炼鬼的阴谋的,又是谁?!
全瑛深吸一口气,从荷包裡取出装着子书魂灵的仙桃木珠,又拿出一只高不足一寸的小玉瓶,倒出一粒药味甚浓的白药丸来。
“阿沐,你這是做什么?”
“這是活精起脉的仙丹,修士法力微薄之时,可借它恢复一些。竹哥哥,握住我的手。”
“你這是何意?”
“小机灵鬼要和竹哥哥一起看看這個赤云宗弟子记忆裡的宗门是個什么样子,說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全瑛說罢,将仙丹吞入腹中。他闭目片刻,遂聚起一股法力,将神识探入桃木珠中。
拨开记忆中的碧空与云雾,他透過少年的眼睛,窥视仙门大家的宗门生活。
赤云宗是南土有名的仙门,建在涂水之中的仙屿上,流云碧空,绿茸翠水。
赤云宗弟子喜白,全宗上下皆白衣飘飘,终日御剑而行,如有仙气环身。木阁隐在群山古树间,愈是位高权重的长辈,住所便愈发幽闭隐秘。
游子书乃西土王族后裔出身,家道還未中落,幼时因资质上佳,被外出游历的子望修士带回宗门,拜在师长门下,不過几年便一举成为宗门上下皆知的少年天才。
“子书切记,骄兵必败,莫要急躁。”
說话的是子望。
“子书小侄就是心气浮躁了些,若再加以修炼,改掉一点就燃的坏习惯,咱们赤云宗将来就福气了。”
笑眯眯地将游历时所买糕点赠予小师侄的,是温和俊朗的程云楚。
“嘁,不過是個西土蛮子,”刻薄之情溢于言表的,是段钟鸣,“也就在小辈裡横横,骗骗那些沒见過世面的土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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