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至清则无鱼 作者:庄不周 全文閱讀 刘协接到三公回复的时候,也收到了孔融的露布上书。 一开始,他并沒有意识到這背后的用意,只是出于对這些老儒生本能的警惕,沒有立刻做出判断,而是考虑了一段時間。 等杨彪来见的时候,刘协以一种很澹定的态度,向杨彪转达了此事。 杨彪当时就变了脸色,横眉竖目,险些要爆粗口。 刘协心生好奇,却沒有急着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彪。 杨彪费了好大力气,才压制住心头怒火,对刘协說道:“陛下,孔融本是狂生,虽然学问渊博,却沒什么施政经验。這個建议看似可行,实质极难操作,至少现在是不可行的。” 刘协却不肯轻易放過,示意杨彪把话說得清楚一些。 杨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陛下,孝桓皇帝在位二十二年,前十四年受制于梁氏,后八年困于宦官与羌乱。赖段颎善战,平定东羌,却也使国库空虚,连都官员俸禄不能及时发放。孝灵即位时,大汉已经入不敷出了。” 刘协反应過来了。 表面上看,孔融這是为孝灵皇帝鸣不平。实则上,孔融是指责孝桓皇帝穷兵黩武,进而延伸到现在他不断用兵的现状。 老借古喻今、指桑骂槐了。 不過他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杨彪为什么会生气。 虽然杨彪不反对他平定益州、交州,但是对征伐海外,尤其是对西域用兵,杨彪也是有不同意见的。 “杨公是担心我不胜其忿嗎?” 杨彪摇摇头。“陛下心性,老臣亦不能及,臣又何必担心。只是孝桓朝政务多舛,关系纷杂,其中难免有不得己处。如今陛下行新政,兴王道,日理万机,又何必分心四十前的旧事,徒增内耗?” “你是說,那些依附梁氏的官员?” 杨彪不說话,只是叹息。 刘协恍然,沒有再說什么。沉默了片刻,他又对杨彪說道:“杨公,我有一事相托。” 杨彪拱手道:“臣岂敢,但凭陛下吩咐。” “你想想,为何梁冀之流能够主政近二十年,甚至大逆不道,鸩杀天子,群贤却不能制,又如何避免类似的局面再现。我不要那些引经据典的空话,我要切实的解释和解决之道。” 杨彪诧异地抬起头,打量了刘协两眼。 刘协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湛然,态度诚恳,沒有半点敷衍之色。 杨彪心潮涌动,躬身一拜。“請陛下容臣三思。” “拜托了。”刘协微微欠身。 杨彪起身告辞,退出了大帐篷,仰头看着白云朵朵的湛蓝天空,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生逢斯世,幸甚幸甚。” 袁衡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将刚刚记录完的起居注送到刘协面前,請刘协過目,看看有沒有漏记或者讹误之处。 刘协接過看了一遍,瞅了袁衡一眼。 “你說,杨彪說的那些依附梁氏的人都有谁?” 袁衡眼神闪烁,思索片刻,說道:“陛下,水至清则无鱼。追究這些四十年前的旧事除了让大臣们人人自危以外,并无益处。与過去相比,将来的盛世更值得期待。” 刘协忍不住放声大笑。 虽然杨彪、袁衡都不肯說,却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跋扈将军梁冀能以纨绔主政近二十年,甚至干出鸩杀天子這样的事,那些与他同朝的大臣有一個算一個,沒有一個是真正清白的。 按照儒家经义,与梁冀這样的人同朝为臣就是耻辱。如果不能拔剑而起,为朝廷除害,就应该洁身自好,退隐归田。 留在朝堂上不走,又不与梁冀决裂的,都有罪。 可是话又說回来,正如袁衡所說,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圣则无徒,那处意义上的君子只在想象中,不可能活在现实中。 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冲突。 他沒那么天真,也沒有那么重的道德洁癖,要求大臣们都是纯粹的道德君子。他只是好奇,如今在世的大臣中,有几個与梁冀有瓜葛。 考虑到梁翼已经死了四十年,与梁冀有直接接触的人应该不多。但官场上多的是父子相继,所以不排除有很多人的子弟還在朝中。 尤其是那些名门大族。 比如眼前的袁氏,袁绍名义上的父亲袁成就曾是梁冀的心腹,言无不从。 真要重修《孝桓帝纪》,梁冀的事难以跳過,而那些曾依附梁冀的人也会被拉出来鞭尸。以现在的修史方法,再想用春秋笔法,为贤者讳,怕是难了。 孔融本想讽谏,却在无意中捅了一個马蜂窝,怕是要被人骂死。 刘协越想越觉得有趣,甚至還有些得意。 果然是自胜者强。 只要我心怀坦荡,不怕你们含沙射影,所有的攻击都会变成助攻,所有的危险都会成为机遇。 “拟诏,召孔融赴行在。”刘协微微一笑。“朕要好好的嘉奖這位敢于建言的老臣,并付以重任。” 袁衡的嘴角抽了抽,躬身领命。 根据杨彪的建议,曾依附公孙度的人被安排到孙策、刘备麾下,随军出征海外,终生不得再入中原。 诏书說得很严厉,但刘协也清楚,究竟能执行到哪個程度,其实是很难說的。 有沒有依附公孙度,判断标准很难定,最后還要靠荀攸等人把握。 就算他亲自去辽东,也无法一一查证。 与其如此,不如将這個权力交给荀攸,以示信任。 這就是身为皇帝的无奈之处。 他虽然高高在上,却不是全能之眼,不可能面面俱到,巨细靡遗,被某些大臣欺瞒在所难免。 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的選擇值得信任的大臣,减少被欺骗的可能性。 到目前为止,荀攸虽然算不上言听计从,却還是识大体的。之前在河间度田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证明了他的忠诚。 這個忠诚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更多的是一种理念上的赞同,以及由共同利益而衍生出的合作。 如果触及到了荀攸的利益,或者理念上背道而驰,再想得到他的忠诚就不太现实了。 归根到底,共同利益是基础。 他的杀器就是将這個基础尽可能的扩大,尽可能的夯实,立足于人民,扎根于人民,才能打破士大夫阶层对知识和权力的垄断,推着华夏文明向前,再上一個台阶,而不是在既有的小圈子裡不断徘回。 作者庄不周其他书: 已为您缓存好所有章節,下载APP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