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摇钱树
西院本就不甚明亮,火光一灭,就变得更加黑暗。
解时雨躲开刘妈妈的手,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簪子,尖利的簪子几乎要划破她的手掌,然而片刻之后,她又松开了。
在這阴暗的家中,她学会了许多生存的道理,其中一個就是“静”。
像猛兽捕猎前那样静。
一旦出击,就必须要一击必中,不然你就是被捕猎的猎物,蹦跶的越欢快,死的也越快。
想到這裡,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二百两,這幅画能卖二百两,我都给你,你要是不信我,大可拿着画去换,刘妈妈,你知道我是個无依无靠的,何必非得跟我撕破脸。”
二百两银子?
黑暗中,刘妈妈的手收了回去,眼神一下变得贪婪起来。
她一個月才挣三钱银子,這么一幅画,竟然就能值二百两。
不、不对,不止是這一幅画。
她抓住的這個把柄,就是一颗摇钱树,只要解时雨不死
解时雨的声音带着点病气:“你也别把這画抓的太紧了,多一條印子,這价钱就要下来几分。”
刘妈妈瞬间将手裡的画给放开了。
她讪笑一声,将画平铺在桌上:“我倒不是为了你這几個钱,說起来我也是奶過你几天的,你母亲死的时候,将你托付给我,我也不能看着你走上邪路,你母亲在天上看着呢。”
解时雨点头:“是啊。”
她母亲要真是在天有灵,应该头一個就弄死這老货。
所以死人沒什么可怕的,人死如灯灭,人只有活着才有用,死了就什么都沒有。
刘妈妈状似亲近的给她掩了一下被角:“钱我给你攒着,你花在這些衣服首饰上有什么用,等你嫁人的时候,我再给你添妆。”
解时雨闭上眼睛,不再答话。
等刘妈妈出去,她才睁开眼睛,从床上起来,点亮油灯,将画纸上的褶皱压平,然后将打开的东西放回原处,最后她累出一身牛毛汗,才面无表情的重新躺回床上。
在這個家裡,她本就是個游魂似的存在,轻易不出去扎眼,可解夫人不放過她,刘妈妈也不放過她。
她不能示弱,一旦示弱,這些人就会加倍的啃食她。
就在這個时候,那天在普陀寺的情形再次钻进了她的脑子裡。
年轻人的不怒自威的神情、干净利落的手段、漫不经心的口吻,都像是一阵风,时不时就在她心裡打個转。
她甚至觉得自己剖开之后,也可以是這么個人。
然而她手裡沒有刀,沒有随从,沒有权利,沒办法這么悄无声息的处置掉刘妈妈。
因为這一身牛毛汗,她第二天就退了烧,又在刘妈妈的监工下,這幅画比预定的時間還要早完成。
出去交画的日子,正是乍暖還寒之时,解时徽披着厚重的披风,像個傻姑娘似的站在风口。
“大姐,刘妈妈,你们要去专诸巷买笔墨嗎?”
刘妈妈掩饰住二百两即将到自己手裡的激动:“是啊,我担心大姑娘一個人出门不便,就陪她去一趟,您快进屋吧,這屋外头多冷。”
解时雨三两步就到了门口,回過头来看她:“你要我带什么嗎?”
解时徽摇头,神情黯淡的进了屋子,进屋之后,她忽然问丫鬟青桔:“我有藕合色的衣裳嗎?”
她一边问一边想着解时雨今天的打扮。
解时雨今天穿的都是半旧的衣裳,外头那件披风還是她从前穿過的,可不知为何,就是大大方方的好看。
上头是一件素白纱衫,纱衫裡头透出“万事如意”团纹,下面是藕合色绫裙,头上插着的簪子坠下来一圈银莲花,将她那一身的疏离都消减去几分,显出些许温柔。
青桔打开箱笼:“有一身,是去年入秋裁的,您要穿嗎?”
穿了又怎么样,沒有人的目光会留在自己身上。
解时徽盯着那條一模一样的裙子看了半晌:“不穿,压到箱底。”
话语间忽然带了火气。
青桔也不知她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有了火气,小心翼翼将衣服收了起来。
解时雨坐着轿子出门,用一個手掀开帘子一個小角,从裡往外看。
她很少出门,西街解家虽然是小门小户,但解夫人心比天高,非要将解时徽养成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不可,连带她也很少有出门的机会。
其实大家闺秀也常出门,只不過去的地方解夫人去不起,因此便直接的不让出门了。
每一次出门,她都很喜歡四处看看,這时候她才会露出一丝新奇的神情。
小鹤跟在轿子外面,两條腿走的很快,将刘妈妈探究的目光遮了個严严实实。
很快,她们就到了地方。
专诸巷的海棠春,看着生意做的不大不小,然而在仿造字画這一块,摹、临、仿、造這四样生意,已经算是做到了头。
只是這一门生意不同于别的,必须偷偷的做,暗暗的做,低调的做,最好是隐姓埋名着做。
因此众人只知道這裡能卖些字画,却不知道内中另有乾坤。
轿子只到巷口,解时雨便戴上帷帽,领着小鹤和刘妈妈往裡面走去。
刘妈妈四下张望,看解时雨停在一扇小门前,一颗心不知是紧张還是激动,几乎要从胸膛中跳出来。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着不声不响的解时雨,竟然在外面走出一條這样的道来。
一想到自己手裡竟然抓着她的把柄,她就忍不住得意起来。
解时雨重两下轻两下的敲着门。
這一扇门是专门留给来交割假画的人走的,在专诸巷末尾偏僻的角落裡,上面爬满藤蔓,将這裡遮蔽。
就算被人看见,也会以为這是内宅仆妇所走的角门。
敲门声落下,解时雨等了片刻,就听到裡面门栓落下的声音,门吱呀一身打开了。
开门的小厮让到一旁:“解姑娘,您来了。”
解时雨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往后退去。
這小厮神情如常,但额头都带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就连嘴唇都咬出了血痕。
出事了。
难道是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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