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世祖 第966节 作者:未知 “用药?朕又沒病,用什么药!”老皇帝冷冷說道。 老皇帝突然来這么一句,让胡德顿时一愣,抬眼正撞见老皇帝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顿时便一個哆嗦。 還不待解释什么,老皇帝已然把注意力放到那個小宦官身上,当然,重点在托盘上端着的那碗药上,還微微冒着些热气…… “這是什么药?”老皇帝问道。 胡德不敢怠慢,应道:“回官家,只是一些调养身体的补品,王勐太医开的方子……” “你!”闻答,老皇帝抬手指着那名宦官,吩咐道:“把這碗东西喝了!” 小宦官脑子显然沒转過弯儿,愣在那裡,竟然瞧向胡德,一副請示的模样。那眼神,看得胡德毛骨悚然,自然不是因为這宦官,而感受到了身后那令人脊背发凉的怀疑的视线。 不假思索,胡德冲那宦官斥道:“你這蠢材,還愣着做甚,官家的口谕沒听到嗎?你想抗旨?還不快喝!” 被這么一番呵斥,那小宦官方才反应過来,慌手慌脚地拿起那碗补药,迅速吞入腹中,少许从嘴裡溢出沾湿衣衽,最后碗裡只剩下点药渣子。 药喝完,小宦官浑身僵硬地候在那儿,胡德也是忐忑不已,老皇帝则一言不发,凝视着那小宦官的反应。 過了好一会儿,老皇帝方摆手道:“好了,都退下吧!记住,朕沒病,今后也不用再给朕熬什么补药了……” “是!” 走出泰康殿,小宦官還端着瓷碗,略显无措。胡德也是惊魂甫定,瞥了他一眼,眉头紧锁,思忖少许,方道:“你今后不要在御前伺候了!” “大官,小的……”闻言,顿时面色一变,一副不大乐意的模样。对于他们這些奴仆来說,能在御前伺候,可是莫大的荣幸与机遇,在他看来,胡德這简直是要剥夺其前途富贵。 而胡德也算饱尝宫廷冷暖变迁,哪裡看不出此人的心思顿时斥道:“你已然引起官家不适,若不想要命了,可以留下!” 听胡德這么一說,小宦官脸上闪過惧色,但更多還是一种犹豫,几個呼吸的功夫,语气稍显委屈地应了声是。 待其离去,胡德不由悠悠一叹,作为贤妃身边出来的老奴,正常时候是沒有多少坏心眼的,因此,对于那小厮,他确实抱有爱护之心。 只不過,对方显然不能理解。年轻人见识少,知道御前侍候的尊荣,只知道离皇帝越近越受宠、地位越高,而不到脑袋落地的那一刻,他们是很难理解“伴君如伴虎”這個简单而朴实的道理。 老皇帝适才的表现,连胡德這样久于世故的老阉都感到危险,何况你一個小小的内侍。那表情,那动作,那些問題,无不指向一点,老皇帝怀疑药有問題,怀疑有人害他…… 這样的情况,让胡德這样的人,都难免有不寒而栗的感觉。回首望向泰康殿,盛夏阳光下的殿室,正是一片流光溢彩,但带给胡德的,却是深深的恐惧。 “哎……” 胡德又重重地叹息一声。如果不是怕老皇帝猜忌,乃至直接被杀,胡德還真想請命,回到折贤妃那边,老皇帝這边,待着实在太煎熬。 有的时候,胡德甚至会产生疑问,如喦脱、王继恩者,是怎么伺候三四十年,并且在那漫长的时光中,始终得到老皇帝的信任。 当然,胡德对此還是有答案的,今日之老皇帝,与当年之刘皇帝,实在不可同日而语言。而能够让胡德這样的宦官,都生出远离老皇帝的念头,由此想见,老皇帝如今的問題有多“严重”。 自从罗山县视察回到行宫后,老皇帝就病了,病得還不轻,是一病不起,整天病恹恹的,一张脸丧得過分。 身边伺候的内侍吓得不行,几名太医也是紧张不已,然而数度诊断,太医轮番上阵,得出的结果都差不多,老皇帝身体除了疲惫,并沒有太大的問題,有也是之前那些老毛病…… 但看老皇帝的表现,一点都不轻松,最终得出一個结论,老皇帝是心病。都說心病還需心药医,這对太医们来說,可就是個要命的难题了。 且不說世上有无能给皇帝疗心的人,即便有,又有谁敢?治心,那就得揣测圣心,乃至模拟圣心,欺君大罪了。 這世间,恐怕只有长受老皇帝敬重的陈抟老祖,有這個本事了,然而,陈抟老祖未必愿意趟這個浑水,老皇帝也未必不敢杀之…… 于是,一干太医,只能给老皇帝开一些药性温和的补品,不敢保证有什么显著疗效,但起码不会過于伤害龙体。 就這么,老皇帝已然喝了二十来日的药了,基本每日一份。然后,在今日,出现了泰康殿中的那一幕。 直說出来,有些犯上,是大不敬,但在胡德心裡,已然认定,老皇帝這是“病情”加重了。今后,必须得小心行事,心裡,也只能不断地提醒自己…… 老皇帝的病倒,在随驾大臣中,难免造成影响,可谓猜疑大起,关怀圣躬安康者,数量倍增,前来請安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而所有人中,最能体谅老皇帝“心病”的,恰恰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孟昶。 不少仆人都发现,近来老主人喜歡笑,开怀大笑,甚至笑出眼泪,大概就是从老皇帝巡视回宫后。 至于孟昶出现這种异样的原因,還在于老皇帝在罗山县衙的“壮举”,那篇《诫谕辞》也勾起了孟昶那久远的回忆。 不得不說,孟昶虽作此文,但他感触最深、理解升华,却是在投降亡国之后,在寄居汉京之时。 时隔三十余载,孟昶已然年逾古稀了,却突然听闻老皇帝郑重其事重提他写的旧文章,在那刹那,孟昶還真有些“感同身受”的体会。 老孟昶之所以笑,笑得眼泪哗哗,却是在内心呐喊:你也有今日! 第501章 最后的旅途1 烈日炎炎,老皇帝却沒有一点畏忌的模样,就那么平静地躺在泰康殿的殿台上,一张软椅,一件轻衫,袍带也沒系好,袒胸露乳的,下沉的赘肉依稀可见,鞋袜也沒有穿,一双微微变形的脚翘在空中晃荡着…… 更与老皇帝气质不相称的,是他手裡拿着一把素朴的蒲扇,居然自己在扇,力道略轻,连头发丝都沒飘动。 “官家,雍王殿下求见!” “宣!”闻言,老皇帝有了明显的反应,手微顿,吩咐道:“给雍王也搬张躺椅!” “是!” 作为老皇帝最亲最爱的弟弟,泰康宫這种好地方,老皇帝自然不可能忘记刘承勋。未几,刘承勋前来拜见:“臣参见陛下!” 刘承勋大概也是老皇帝态度最不掺假的人了,偏過头,冲他笑笑,手一指:“坐!” “谢陛下!” 很快,泰康殿前便躺下来两個老头,一個不修边幅,一個要明显拘谨得体些。蒲扇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扇动着,老皇帝语气随和地问你道:“三郎,你终究還是来了!” “陛下身体不爽,臣前来拜望,理所应当。”刘承勋的声音也明显苍老许多。 “外面又起流言蜚语了吧!”老皇帝冷冷道:“即便已经远离皇城宫阙,仍是這般多是非,這么多莫测人心,不得安宁!請求觐见的那些人,有几個是真心关怀朕的身体,都是些居心叵测之徒!” 听到老皇帝這不近人情的话,刘承勋只是稍加沉默,然后轻叹道:“陛下而今感觉如何了?” “不過心情略感郁闷罢了,却被一些人传成天大的事,挑拨是非,撩乱人心,若非潜怀异志,怎会那般上蹿下跳……” 听老皇帝又在這裡絮叨,毫不掩饰对臣子们的猜忌,刘承勋的眉头终于紧锁起来,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道:二哥啊,难道你当真毫无察觉,你自己的問題最大嗎? 不過,這样犯上的疑问,即便是雍王,也不宣之于口。刘承勋此次觐见话明显有些少,老皇帝也觉异样,问道:“怎么不說话?在想什么?” 闻问,刘承勋微微一叹,以一种宽慰的语气道:“不過是一些苛政虐民的脏官酷吏,既然遇到了,处置了即可,陛下何必耿耿于怀至此?” 听刘承勋這么說,老皇帝转過头来,淡淡道:“三郎,以你的见识,朕会因为這点小事,长萦于心,难以释怀?” “那是为何?”刘承勋顺势轻声发问。 老皇帝沉默了下来,少顷,沒有就此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個让刘承勋惊诧无比的問題:“三郎,你觉得大汉社稷,能够传承延续多少年?” 对此,刘承勋难掩面上的愕然,迎着老皇帝的目光,却发觉是那样的深沉而专注。按下心中的波澜,刘承勋格外坚定地答道:“自然是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呵呵!”老皇帝听罢,顿时便笑了:“三郎,這四個字,扪心自问,你自己相信嗎?” 刘承勋当然不能說不信,否则不就是当面欺君了?并且,眼下老皇帝的状态,显然不大正常,而观老皇帝的眼神,又一副要听真话的样子,实在让人为难。 少许沉吟過后,刘承勋避而不谈,转而问道:“陛下,你怎会担忧這等問題?” 老皇帝语气怅然:“或许是太闲了吧!又或许,是近些年,過于懈怠、堕落,变得不自信了!” “陛下……” 刘承勋明显想劝說一番,免得老皇帝過于沉浸于這样负面的情绪与思考中,那样对谁都不好。 不過,老皇帝虽然处于這种深沉而压抑的氛围中,但脑子却很冷静,思路很清晰,沒有一点此前表现出来的昏聩与糊涂,這种矛盾感在此时的老皇帝身上格外突出。 “好了,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我兄弟聊聊天就能解决,能改变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而今反复咀嚼此言,却是越觉有道理!”老皇帝嘴裡低喃道,观其状态,与其說是心态放平、目光看开了,不如說是妥协了,麻木了。 “你来看朕,哪怕晚了些,朕心裡总是高兴的!”老皇帝继续說道:“朕曾答应你嫂嫂,要带她畅游天下,结果食言了;早年也曾放言,要走遍大汉四境,开眼看看這大好河山,也根本沒做到!” “就拿南方道州来說吧,如今对朝廷的重要性逐年加强,所供财税,居天下泰半,可是朕,最远一次巡视,也只在金陵,刚刚過长江!”老皇帝念叨着:“哦,娘就在那一次南巡期间突然走了……” 說着,老皇帝竟然哀伤难已,语气都哽咽了,抬手抹了下眼角,方对刘承勋道:“還记得,早年朕不管是出征還是巡视,总是会選擇留你镇守京师,或者坐领一方,至今思来,那段时光,仍觉怀念。 朕取得的那些成就,也是有你雍王一份功劳,你回去收拾收拾,再陪朕走一段路,去看看大汉的江河社稷。 朕总感觉,時間不多了。此番出行,总归是打着南巡的名义,趁着還能动弹,就再认认真真地巡视一次吧……” 老皇帝是越說越动情,刘承勋听了,竟也是热泪盈眶,反倒让老皇帝出言去安慰他。 兄弟俩亲密地交谈着,两個人年纪都不小了,很少谈及当下,更多是在回忆過去,高兴的事大笑,哀伤的事也不矜持憋泪,尽兴而谈一個多时辰,方才散场。 离开泰康殿,步伐很是迟缓,一直到走得远些了,刘承勋方才回過头来,眼眶中布着些许血丝,眼神格外复杂,轻轻地在心中呼唤了一声:二哥啊…… 继续南巡,并非老皇帝心血来潮,拍脑袋决定,而是经過认真思考,他也确实想着如早年那边,用点心,去走走看看。 不過,皇帝出巡事宜,要落实起来,就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了,想再像私访罗山县那般轻装简行,也不大现实,毕竟目标是整個南国。 首先一個時間問題,时值盛夏,自然不宜出行,至少得等入秋,乃至更久的秋凉之后,当然,空余的時間,正好用来准备。 随驾人员,也要经過删减,不再是去游山玩水、避暑纳凉了,老皇帝只打算把大内军带上,再加上一部分侍候的宫人以及文臣武将,总人数尽量压缩至五千以下。 至于其他人,哪来的回哪儿去,玩也玩過了,泰康宫也见识過了,酷暑也過去了,不能让他们再“奉旨”逗留申州,给地方添乱。后妃之中,老皇帝甚至只让贤、宜二妃随驾,其他人等全部被赶回京城。从一系列的安排可知,老皇帝這回,是真想再仔细一把,只是,难免显迟。 一直拖到七月中旬,诸项事宜准既定,巡视路线也研究确定好了,老皇帝正式下诏,再度开启南巡旅程,首個目标,荆湖北道鄂州。 然而,就在起行前的一夜,老皇帝再遭打击,大汉雍王刘承勋病逝于泰康宫。初闻噩耗之时,老皇帝還不相信,甚至第一反应是把那谎报的宦官给杀头,雍王薨了,這怎么可能,他比自己年轻,一直以来,也很少生病,還准备随自己继续南巡,怎么可能突然就沒了。 然而,事情总是以一种让人措手不及的方式发生,雍王突生恶疽,病情急转直下,不過三日,便暴毙,连最后一面也沒让老皇帝见到,连句遗言也沒留下。 而据报,雍王之疾,很像是南洋常见的瘴疾,可能還是当年下南洋时,便染上的病根…… 雍王之薨,朝野震动,而对老皇帝来說,则用怎样严重的词来形容都不为過。老皇帝早已习惯了故人凋零,在当下,若是再有人向他汇报,哪個国公薨了,哪個功臣死了,怕是连悲伤都得酝酿一番,至多发表一两句感慨,再让朝廷依制进行一番追悼,仅此而已。 但是,這世上总還是有零星的人,能够让老皇帝痛断肝肠。当確認雍王薨逝的噩耗,老皇帝几欲昏厥,紧接着便是歇斯底裡、嚎啕大哭,那十二分的哀伤,比当年秦王刘煦薨时,显得還要严重。 再上一次,還得是符皇后驾崩时,平日裡或许只知道老皇帝很看中雍王,但可能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刘承勋在老皇帝心目中的地位竟然高到如此地步,到可以不顾形象,涕泗横流,甚至大骂苍天。 当然了,這或许還与老皇帝如今的心理状态有关,能够让老皇帝倾心信任的人,实在是一只手都数不過来了。 刘承勋這突然辞世,老皇帝的南巡计划自然耽搁了,就在鸡公山,进行了一场盛大的悼念仪式,請了数百道士、僧侣做法事,几乎把周遭的僧道一扫而空,如此七天七夜之后,方才让徐王负责护送灵柩回洛阳,由太子刘旸主持下葬。 雍王在大汉的地位如何,从一点也可看出,那便是宗室之中,他是唯一一個在生前便建好陵墓的人,是陵墓!還是老皇帝敕书建造,也在邙山选址,作为老皇帝的陪陵之一。 至于再遭打击的老皇帝,则怀着沉痛的心情,按照原定计划,继续他的南巡之旅。自鸡公山南下,经安州抵鄂州,花费了足足十二日,方才抵达鄂州,沒有再搞什么虚头巴脑的微服私访,而是摆开仪驾,過汉阳,进入州治江夏。 老皇帝此次南巡,也不是什么随心所欲,抱有的目标很明确,作为四十余年帝业生涯的第一次,游历南国江山。 同时,也简单地视察一番南方道州的政治民情,以皇帝之尊对南国士民进行抚慰,给官僚们训训话,给职吏们鼓鼓劲,给黎民们安安心,尽可能地扩大皇室在南方的影响力。 老皇帝自忖,這也许是他为大汉社稷,为刘家江山做的最后一件大事了。仔细想想,也需要走上這么一遭,即便不是老皇帝,后世之君也当如此。 毕竟,南国的半壁江山,虽然已经接受大汉朝廷近三十年统治,将近两代人的時間,但這還真是最高统治者第一次躬亲视事。老皇帝早年那次南巡,時間实在太短了,并未深入,影响力有限。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