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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喜 第11节

作者:未知
“国公爷客气!” 苏绶并未有攀结之意,而此时他又已然感受到来自不远处来自众官的灼灼目光,故而不想再往下說。 好在镇国公也适时止了话头,拱拱手别了他,追赶韩陌而去。 苏绶看着满宫城点起的灯笼,拢了拢斗蓬方才迈步前行。 暮色早已笼罩大地,只是雪天裡的暮光也泛着晕白色,像褪了色的衣裳。 苏婼知道秦烨干不過韩陌,自始至终就沒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但他那么利索地就把她给卖了,那還是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待听說他约她出去就是为了告诉她,上晌被她踹翻的人就是韩陌,苏婼又把“颜色”加重了三分——知道是那小阎王,他居然還只顾自己跑掉不告诉她,這怎么能忍? 收拾完他回到府裡,天色就黑全了。 路過正院时她心裡還打着鼓,因为拿捏不住韩陌会不会已经把状告给了苏绶,苏绶向来克己复礼,她打小也沒在他面前撒過娇卖過乖,别說是踹翻了韩陌他受不了這刺激,随便踹翻什么人,哪怕是個下人,他都不会允许。 既然打定主意回這個家,她就得安生呆着,别弄出什么枝节,因而韩陌這边,她還是得提防着。 猜想苏绶回来就有眉目,便打发人去正院那边探探消息,自己吃了晚饭,便掌着灯到了耳房。 秦烨除了领了一顿收拾,還给了她一张才接到的锁器的单子。這次是卖玉器的吴家铺子裡东家娘子求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笔墨书写所限,此番主顾的情况沒有交代更多,不過既然是女人家所求,多是为着锁头面首饰,苏婼心裡有分寸。 打开箱笼,她埋头翻找了半晌,最后拿出一只盒子。盒子裡是好些崭新的、才打造好的黄澄澄铜簧片,另有一只式样朴素的锁头。她拿起這些簧片,十根纤细却略显粗糙的手指,反覆地将它们组合,扣装,寻找最契合的组件。 第21章 鬼手的锁 民间不许采矿,市面上所有的铁匠铺铜匠铺都须向官府报备,苏婼這种私行,是不被允许的。但因为前世她已经开辟出了买铜的路子,而且她用量也不大,故而不算太难。就算是官府追查,往往也会因为量不多而被睁只眼闭只眼。 但這毕竟不可冒险,于是這也就成为了她隐瞒技艺的另一個原因。 “姑娘,”扶桑进来,“老爷回来了,姑娘回来不久,老爷就回来了。” “怎么說?” 苏婼抬头。 扶桑在旁侧弯了腰:“老爷那边不像是有异常,他回来就进正院了,太太派人传了汤给他喝,完了他就又传二爷去了书房,自始至终沒看到有提起姑娘的迹象。” 回来只顾着抓苏祈去聊沒聊完的话,那确实应该是沒听到关乎她的消息了。不然這当口,她居然還把韩陌给踹了,他不得直接炸了? 苏婼继续低头忙乎:“還听到什么?” “還听游春儿說,罗智告状告赢了,韩世子被卸了职,离开了东林卫。但随后,韩世子就奉旨前往顺天府去任职了,他如今已不是东林卫的镇抚使,却成了顺天府裡的捕头!” “顺天府?” 苏婼又停下来。本来给韩陌出那個主意只是为了把他给忽悠走,以便自己脱身,自然更沒去想他要去什么衙门,沒想到他還真照办了,且還去了顺天府!這么說,她這胡乱出的主意,韩陌的命运就此改变了,他不会解职归府接掌祖业了? 苏婼不由揉了揉额角。去了顺天府,那就意味着不只是要继续查袁清的案子,還要分担顺天府的其它案子,她只希望他补個闲缺儿就好了,谁知道他還是给自己揽了個实职,他有职权在手,日后自己撞在他手上,只怕還要被刁难呢。 原以为這家伙就是一根筋,沒想到肚子裡也有弯弯绕呢。 不過话說回来,前世明明是沒开箱子,而后他才离开东林卫归家,這次箱子打开了,虽然說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怎么到最后他也還是走到被罗智他们告到卸职的地步了呢? 难道說前世导致他被解职的不是箱子,而根本是袁清之死這桩沒有破解的案子? 韩陌为了這案子不惜亲临苏家施压,他沒那么容易放弃,在情理之中。這一世有了她的参与解开了這把锁,导致他在行动上也有了变化,也說得通。那么前世他最后只能乖乖回府,那一定就是箱子沒打开,他从头至尾都沒有发现事情還有另一面! 這事她原本管不着,但韩陌不依不饶,苏家又被拖了下水,那苏绶就只能想办法保持中立了。不然让韩陌怀疑起他跟罗智有勾结,那岂不是大麻烦?但這样就务必会开罪罗智,在案子真正了结之前,苏家想彻底从這纠纷裡择出去,只怕是不太可能。 想到這裡,她打发道:“让游春儿去打听打听罗家。” 罗智她不熟,她只与那些跟苏家往来较多的人家熟悉,但因为前世她在府裡时,苏绶在京时日少,专门拜访长房的人也不多,所以认识的人也有限。像镇国公府這样级别的人家,外人关注的多,她知道的情况也才多些。 韩陌作为镇国公世子,韩家的长子,性子竟然如此张扬暴躁,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难道镇国公府夫妇都不曾对他严加管束,教他沉稳行事嗎? 還有他堂堂一個公府世子,竟然一门心思只想呆在刑司衙门,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苏绶饭后先在书房坐了会儿,才把苏祈传到跟前来,继续先前不曾說完的话题。 反覆地跟苏祈求证开锁的過程,是因为他很想确定這到底只是侥幸還是苏家确实又出了一位能媲美曾祖爷的传人,但苏祈坚称是侥幸。回想起這三年裡他亲自教养這孩子的過往,苏祈确然不该有這样的瞩目之举,但他今日开锁的速度与迫切,又让人看不分明。 苏绶默坐片刻,最终便只能严嘱他勤勉求学,放他出去,只是他自己却留在门下沉吟了许久。 苏祈出了书房院子,躬着的腰身瞬间舒展。 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窗户,他抚抚胸口,飞快跑了。 他這大半日下来,虽然說在前院裡被惊叹声包围還挺爽的,爽得他两脚都快飘起来了!回到后院又被家裡上下簇拥着赞美,但是所有這些在意识到苏婼的存在后,全都是泡沫! 锁是她开的,阿吉還捏在她手上,他要是敢回不好一個字,阿吉都完了!所以在面对苏绶苏缵的盘问时,他有多紧张就可想而知了!生怕說错一個字就引来苏婼那個大魔头对阿吉的疯狂报复。 不過一路奔出正院,到达清芷堂前时,他探头往還亮着灯的院子裡看了眼,然后又叩响了门。 秦烨接来的這锁要得挺急,今日给苏礼的那把金锁花了她不少钱,苏婼得尽快补上這個缺。 穷過苦過的人,总是对钱格外看重些的。 锁器是個精细活儿,簧片的多寡,组合的方式,還有锁钥与簧片连接的契合度,都是要极精准的,简单的锁器還好,稍微复杂些的,就不能有差错。苏婼手上這把是五簧锁,属于家用锁器裡较为复杂的一种,单看外形也不過是平平无奇的广锁罢了,可是個中机括,外行人就是看了也看不明白。 扶桑是苏家家生子,這么多年裡,她還只从几房主子提及曾祖爷的辉煌时,听到過這种五簧龙虎锁,在苏家曾祖爷所著的《天工百锁集》中有名有号,但自从曾祖爷仙逝之后,苏家子弟已经只能依样照做,而无法在其基础上做出新意。可是如今的苏婼,却能在祖传的基础上做出改良。 今日前院裡铜箱上的锁,构造应该也不算特别复杂,如不是顾及裡面的机括,即使沒有锁钥,苏家要打开轻而易举,可是有了那层顾及,那有办法也变成了沒办法。也只有苏婼,在打不开锁腔的情况下,另配出两把锁钥来。 苏家其余人都做不到的事,对苏婼来說已经都不是問題。 看到已经寻找到几片契合簧片的她,扶桑叹道:“這些锁构造原就出自苏家,不想如今鬼手在京城都已经制了好几把锁,苏家竟然還沒有人察觉。” 第22章 你就沒有话想问我嗎? 尽管外头对苏家在锁道上的成就依旧仰望着,也尽管内心裡多么不愿意相信主家在祖业上的沒落,每每在看到苏婼的妙手时,扶桑都会忍不住生出叹息。 苏家祖艺后继无人,這是苏家上下许多人心知肚明,但又始终沒有挑开的窗户纸。 苏婼看着手上,撩一下唇:“這才刚开始。骄傲到不愿意面对事实,是最愚蠢的行为。” 手裡拼合起来的锁精致而精密,但铸在锁上的落款式只会是“鬼手”,而不是苏家锁上专有的“圣手”。前世自己凭着手艺另起了门户后,苏婼才知道,世间所有对苏家的赞誉其实都是给予苏家曾祖爷的,而不是给苏家每個人。 经過今日這一事,她更知道,如今的苏家人,沒有人受得起這份赞誉。 但苏绶自己不知道嗎?他必然知道。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日间被韩陌逼到堂上的事实证明,他放不下架子去改变。一旦改变,苏家一代不如一代的窘况就会为人所发觉,他舍不得苏家头顶這道“圣手”的光环。 真是可惜了曾祖爷挣下的這份祖业。 扶桑深以为然:“苏家今非昔比,再来這一次今日這样的状况,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苏婼沒有回答,继续忙碌。一会儿說道:“让木槿明日随我去香油铺子一趟,然后,你去问吴管家要库房的锁钥,明儿我要去找找母亲的遗物。” 扶桑答应着,却也问:“为何突然要看遗物?” 苏婼把调试好的锁又一一拆解下来,灯下的她目光幽亮幽亮的:“无他,就是想母亲了。” 扶桑闻言不再多說。 三年前太太的過世,成了苏婼身边所有人的痛。因为這世上再沒有人像太太那样疼姑娘了,就算是对姑娘最好的二太太也不能代替。 但是太太過世之后姑娘性情也变了许多,更是极少主动提及此事,今日她這样的态度,显得有些不大寻常。 “姑娘,二爷来了。” 前来禀报的小丫鬟在门外打断了主仆俩的对话。 苏婼看了眼扶桑,眼神示意她把东西都收起来,然后走出门外。 苏祈站在帘栊下,两手恭顺地垂在身侧,跟早前张牙舞爪的模样判若两人。 “什么事?” 苏婼皱了下眉,在榻上坐下来。 苏祈挠挠头,走上前来:“沒什么事,就是路過,来看看您。” “您”? 苏婼敏锐地捕捉到了這個字眼,她横眼看過去:“有什么好看的?” 苏祈哪能說上来有什么好看的?他就是纯粹来看看啊!自打午前与她分开,俩人就沒有再碰過面,难道她就沒有什么话要问他嗎?她就不关心开锁的過程有沒有遇到困难嗎?就不想知道锁开之后满堂的官员,包括韩陌,他们是什么反应嗎? 苏祈长這么大都沒身处過那样的荣耀之下,那锁不是他开的,他都快飘上天了,她這個幕后运筹帏幄的真正的能手,她不激动? 這闹哄哄的一天,先是他被众星捧月地围着,然后苏绶出门,他逮着机会来清芷堂,却又不知她去了哪儿,再后来又遇上苏绶回来传他问话,一直到眼下才有机会见到她,结果她见到他,却是如此轻描淡写? 他忍不住:“你就沒有话想跟我說嗎?” 虽然她着实可恶,老是拿阿吉来拿捏他,但看在她今儿沒把他坑在前院的份上,他可以给她個机会。 苏婼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可问他的,不過他又這么主动,想了再想,她就道:“听說你今儿得了不少奖赏?都有些什么?” “噢,”苏祈掰起手指头,“太太把我的院子腾了,說我住的地方小,让我搬去了绮福堂,還给我添了两個下人;父亲赏了我一套文房四宝;二叔送了我一本机括制作的古籍,三婶送来了很多吃的,有脆皮烧鸡,红焖大虾——” “把那本古籍给我送過来。”苏婼沒等他說完,便发话道。 “好勒!” 苏祈掉头就走。走到门下他又回头,走回来道:“你拿它干什么?” 苏婼睐眼:“你拿着看得懂嗎?” 苏祈讷然。 苏婼把桌子一拍:“還不去?!” 他便原地跳起来,然后麻溜走了! 苏婼收回目光看了眼扶桑,扶桑抿唇微笑,跟着出去了。 …… 韩陌从东林卫撤出的消息,翌日早上就传得纷纷扬扬了,加上大雪已停,街头巷尾便围绕這個话题又热议起来。昨夜裡韩陌出了宫,便当即拿着皇帝圣谕去了吏部尚书府上,当场讨得委任令,又去了顺天府尹林逸府上,把入职顺天府担任捕头的事板上钉钉,再不能有任何变动的可能,這才归得府来。 宋延和窦尹早已经收到消息,怀着喜悦欣慰心情在门下迎接他。虽然留在东林卫会更便于行事,但此种情况下能够争取到进入顺天府,這委实也是不小的安慰,职权上的降低只不過是些许损失罢了。 镇国公也很高兴,毕竟沒有人想到韩陌会在关键当口来個這么样的转折。早前在出宫路上就拉着他叮嘱了几句,不放心,韩陌带着宋窦二人前往顺天府应卯时,他又走出来唤住他,交代了几句细则。 韩陌也想起来:“父亲昨日在宫门外,与苏绶說些什么?” 镇国公凝眉:“昨日在殿上,罗智原是要把苏绶拉拢過去,但苏绶却明言坦述了立场,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总归他沒有助纣为虐,并因此得罪了罗智,咱们总得表示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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