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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喜 第6节

作者:未知
苏婼面不改色:“那位韩大人咱们惹不起,也不能惹。有关他以及东林卫行事作风的传闻肯定不是捕风捉影,他们确实有那個操控事态发展的实力。总之這件事耗下去,受损的是苏家。对于我来說,是沒有好处的。” 扶桑觉得這解释有些官方,但也沒毛病。惹毛了那活阎王,可不就是捅了马蜂窝嘛! 但是苏家也不至于就這么弱呀…… 苏婼不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把箱子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太太应该忙完了,咱们去正院。” 韩陌這番变故,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会不会波及苏家?苏婼觉得還是应该关注一下。而眼下最便捷的消息渠道,只能是正院了。 扶桑不敢怠慢,从還未来得及收拾完的行李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锦盒揣上,随她出了房门。 府裡到处喜气洋洋,关注点都在苏祈身上,但是每個人看到苏婼,又都从容地行着礼。可见她回来的消息传是都传开了,只不過苏祈为苏家做的“贡献”太大,光芒强到已经把她撇到了十七八裡外! 想到苏祈先前在她面前那样嚣张,苏婼就觉得跟他的天還沒聊完呢。不過不急,接下来她還有的是時間。 踏进正院,打起了帘子的房裡就传出来声音来:“……也大了,怡志堂是否有些小?回头让二爷挑個大些的院子,再多传两個人去服侍。二爷要什么,只管来禀我。” 透過开启的窗户,可以看到屋裡站着個三十上下的妇人,眉眼平淡,穿一身团花锦袄,发髻上只简单簪着两枝金钗,只有腕上一双翠绿镯子透着大户人家当家主母的贵气。 妇人說着话,一边伸手来接旁边奶娘怀裡的半大婴儿,刚抱在手上,她就看到了门口的苏婼,目光停顿一下,她立刻又把娃儿還了给奶妈,走出门来。 “婼姐儿?” 苏婼刚好走到门槛下:“太太。” 苏母過世的翌年,苏绶就新娶了妻子。面前這位“太太”,是苏绶的填房,城南徐家的女儿。徐氏曾经守着望门寡,后来父母皆亡,兄嫂只能勉强维持家业,她便又起了再嫁之意,如今已为苏绶生下次子苏礼,這是她生育之后,苏婼与她第一次相见。 进了屋,徐氏招呼苏婼落坐:“怎么赶上這么大雪天的回来?早上我打发人去庄子裡传话,让你索性過几天再回,你莫非是沒有遇见他?” 第11章 這样的父女关系 “我出门早,怕是错過了。昨日行李都收拾好了,我也就懒得再开箱。左右路途不远。” “沒出什么事就好。你二婶這几日恰好也回娘家了,你打小就与她亲近,不然有她接应你,也好些。” “无妨,太太打点的很妥当。” 不咸不淡的对着话,丫鬟把茶点奉上来了。 徐氏虽說人至中年,却也为妻为人母不久,与這继女的相处多少透着些不自如。等上了茶,她道:“前院裡的事,想必你也听說了,我先前忙着张罗茶水饭食,沒有来得及去招呼你,怕是有所疏忽。房裡可有什么缺的?让丫鬟们直接来找银杏,她会送過去。” 苏婼皆应着,道着“多谢”,又說:“我因听說太太忙碌,便先去了趟怡志堂,教训了他几句,這才来给太太請安,失了礼数,還望太太莫怪我。” “你去過怡志堂了?”徐氏讶异。 苏婼笑了下:“去過了,還让他去了前院。他是长房嫡长子,祯哥儿佑哥儿他们都去了,沒道理他却躲在后方不作为。我是长姐,敦促他是应该的。” 徐氏望她半晌,点头道:“难怪。” 苏祈一向不肯在苏绶跟前露面,何况是這样的场合?原来是苏婼催促的。 回想起過去他们姐弟的相处,她又說道:“先前祯哥儿来說,祈哥儿把锁解开了,他替你父亲,也替苏家解决了大难题。那箱子那样棘手,动辙就是要受皇上斥责的事,你父亲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只差上折子向圣上請罪,他有這样的本事,你父亲已经琢磨着要褒奖他了。想必這些事你也都知道罢?” 苏婼道:“小孩子当虚心为上,不宜给過多的赞誉,不然就容易骄傲了。不過,他一向受批评打击较多,受到一回赞赏也不容易,我以为适当激励下也可。” 既然是褒奖,不要白不要嘛,先让他收着,回头她再去取他的孝敬。 徐氏听她不紧不慢地說话,回应得滴水不漏,游刃有余,话题渐渐有些难以为继。 她沒有做母亲的经验,又隔着個早逝的原配夫人在其中,哪裡能有那么亲近? 印象中的苏婼温柔娴静,乖巧听话,并不曾给自己添過堵。很是省心。但除去她的好性情好相貌之外,這位大小姐其实与谁都称不上亲近。出府了半年归来也是,好像总跟人隔着一层——倒也罢了,毕竟是幼年丧母,总归是有些失意。 可是除此之外,這個十几岁的少女,眼底似乎幽深得過份,让人看不穿。你說她沉着冷漠,她又与你言笑晏晏,說她热情天真,目光所及之处,却不管是人還是物,不管是飞鸟花木還是家具器皿,又似都不在她的关心范围内。 徐氏也不想過多地研究她,但她毕竟及笄了,也到了议婚时候,過不多久她就要出阁,意味着彼此沒有多少時間共同生活了,那她這個当继母的,便很该尽心尽责,留個好名声罢? 想到這裡她又探究地看過去,对坐的少女不知在看什么,目光逐寸地在屋裡游移,像是温习着脑海裡对這屋子已经不太深刻的印象。在這样的审视中,那股超出年龄之外的沉着也就更明显了。 “太太,老爷回来了,說晚饭多备几個菜,要奖赏二爷。” 丫鬟银杏撩帘进来禀道。 苏婼听闻,问道:“皇上沒传父亲也进宫么?” “暂且還沒消息来呢。不传不是更好?你父亲一向不愿意对這些事卷入太深。” 徐氏說完,朝丫鬟挥手:“你去厨院裡传個话。大姑娘正好回府,再备几個大姑娘爱吃的菜。”說着她与苏婼道:“祈哥儿真是给苏家长了脸。难得今儿這样高兴,我晚饭就在正院裡吃罢。许久不见你父亲,父女俩也好好說說话。” 徐氏眼裡的苏祈,打小就性子执拗,又贪玩厌学,无论是学堂裡功课還是祖传的技艺,都从来沒有好生对待過。今日前院剑拔驽张,苏绶苏缵都可說是被形势逼到了绝路,都未曾想到开解之法,他苏祈一去就迎刃而解了,她也不敢相信,但不信也得信。 苏婼回道:“原不该拒了太太的爱意,但父亲今日应该挺忙的,也沒法叙话,干脆就免了吧。” 韩陌弄出這么大個乌龙,摆明是递出了把柄让人捉,先前来的时候她已经听說罗智等人已进宫告起了御状,苏绶身为大理寺少卿,又是打开铜箱的见证人,只怕他想不卷进去都难。眼下纵然皇帝還沒传他进宫,他也沒有闲心跟她叙话吧? 退一步說,即便他有這闲心,苏婼也是不稀罕的。 在她人生裡,父亲這個词就相当于一個符号。从记事起,苏绶就在外地任职,他不带妻儿赴任,见他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且就是回来了,也总是住在书房,并不怎么回這個正院。 苏婼初见父亲时也曾很亲热,很期待,但每次到他面前,他要么是视若未见,要么伸手抱一抱,也是冷着脸不耐烦,搁膝上坐坐就放了下来。到她四岁时,母亲生了苏祈,长房裡终于有了传宗接代的人,父亲更是几年都难得回来一次。 直到最后他回京任职,她都已经十二岁了,而那個时候很多事情都变了。 這样的父女关系,有什么叙话的必要? 這個正院,這個房间,所有的记忆都是她和母亲,沒有父亲的存在。 而现在,连母亲的影子也让他快速地娶回来的徐氏给代替了。 苏婼从来不否认自己是苏家人,是受家族的庇佑拥有着這样的生活与身份。所以她不管前世今生,不管在哪裡,都以维护苏家名声为首要准则,先前也藉着苏祈的手化解了韩陌给予的危机,但她并不认为她该接受這样一個父亲。這是两码事。 苏婼从扶桑手上接過那只两寸见方的锦盒,打开放到桌上:“我特地請人打了這把长命锁,给礼哥儿求個好福气。太太事忙,我就先回房了。” 說着她站了起来。 第12章 飞到脸上来的唾沫星子 徐氏看到盒子裡的锁,一寸大小,呈祥云状,赤金做就,面上刻着鱼鳞,一看又是只胖嘟嘟的鲤鱼,鱼眼還镶着红宝。 因为实在精致,不由拿在手上把玩,发现刻着有“宝祥号”的字样,知道是城中最老字号的金器铺出品,价值不菲。 她当下也起身道:“這怎么使得?你一個姑娘家,动辙对一個小孩子出手這么阔绰,沒得惯坏了他!” 苏婼在门口回头:“我花钱的地方少,您要是看得上,就让礼哥儿挂着罢,不妨事。” 真不妨事!一把锁而已。 要知道她之所以能够拥有手上這门技艺,她徐氏要占上一份功劳。 前世苏婼被退婚后,她也沒打算再议婚。 但苏绶显然有他自己的想法,她不想议也得议,于是几经辗转,把她嫁了個五品京官的儿子。 婚后公公外调,合家南迁,结果丈夫在路上就遇上瘟疫死了,那时候他们成亲才三個月,连儿女都未及留下一個,更别說结下什么深厚的夫妻之情。 夫家要求她守寡,那会儿她才十六岁呀!有沒有男人无所谓,关键是她要在一個陌生的家庭困禁一辈子,不自由啊! 所以她当然不肯,想着還有娘家可投奔,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带着丫鬟一起逃回了京师。可苏绶觉得她丢脸,不让她进门。最后她借由二婶黄氏悄悄带进门,决定拿取母亲的遗物后就远走他乡。 那個月黑风高夜,开库房的时候居然惊动了苏绶,伴随他前来察看的徐氏,在那千钧一发的当口竟然悄悄将她推进公中的库房藏了起来! 当时苏婼都懵了!她完全沒想過這個接触不多、更谈不上深的继母居然会推她這一把! 就是這一藏,使她平生第一次看到了曾祖爷留下的著作,并且一眼就深陷了进去。 出府的时候她把书也带了出去。后来几十年,她揣着這几本书在人世间徘徊,为了翻身,她吃尽苦头,终于修出一手绝佳技艺,還把锁器铺开遍了整個江南。“鬼手”的名号,实则是前世世人所赠予她的,不過是被她提前带到了這一世。 就冲着徐氏在苏绶眼皮底下把她那一推,十把這样的金锁她也值得。当然随着她阅历渐深,也想過徐氏当年藏她也可能是有她自己的私心,但无所谓了,总之是因为徐氏,她才有了后来的福分。 “你怎么在這儿?” 刚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一人,他目中微露惊色,眉头习惯皱起,似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并不想看到這個女儿。 苏婼镇定如常,目光往苏绶面上一驻,然后就低头道:“父亲。” 苏绶静默了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寻思什么话题,反正最后什么也沒說,嗯了一声他便抬脚进了屋。 苏婼也沒有停顿,脚下生风地走了。 听到院门开了又响,苏绶在门槛内回头,只见空荡荡的门下只有雪花纷飞。 徐氏唤了声“老爷”。 苏绶看到她手上的锁,问道:“這是何物?” “是婼姐儿特地给礼哥儿的礼。您看看!”徐氏连忙塞给他。 苏绶垂眸瞄了一眼,而后就走开了。 “更衣,我要进宫。” 徐氏愣住:“到底還是要进宫?” “嗯。”苏绶望着铜镜裡的自己,抿住双唇也不再做声。 …… 苏婼出了正院,脚步就从容起来了。 跟继母相比,亲爹反倒成了不相干的人了,她也很无奈。不過如今对她来說已经不算事,有前世几十年時間,她早已经对事实麻木。既然知道了他有多么无情,那她只需要谨守子女的本份就好了,至于父慈子孝什么的,统统见鬼去吧! 毕竟那些年他不在家,可不是因为他忙,而是因为他压根就不愿回来。 苏绶当年迎娶谢氏,心裡是不同意的。這不是什么秘密,苏家上下都知道。 苏婼的祖父与她的外公早年结下儿女婚约,祖父祖母对母亲谢氏的才智姿容都赞不绝口,但苏绶就是横竖看不上。倒不是因为苏绶有什么难忘的表妹白月光,他大概就是纯粹的不喜歡谢氏。 被逼成婚后他就主动請奏调去了京外赴任,一去十几年,三年前谢氏身故,他便立刻听从他恩师礼部尚书张昀的话,留在了京师。在谢氏死之前,他婉拒過多次张昀的举荐,坚持留在南边当他的知府。 随后,在谢氏死后才十四個月,他就迎娶了徐氏。 苏婼对徐氏暂时沒有什么意见,徐氏在這段关系裡是被动的,至少在她目前所了解的情况如是。除了库房前那一推之外,前世后来,她也把苏绶与徐氏的关系查得明明白白,苏绶的确是請人为媒才娶的徐氏,并且婚前就只相看时见過一面。由此可以判定苏绶的一系列行为,跟徐氏沒有关系。 不過话說回来,苏绶宁肯心甘情愿地娶一個姿色寻常、且只见過一面的徐氏,也始终不肯接受才貌双全的谢氏,也真是有意思! “姑娘,秦公子捎信来了。” 木槿在后院游廊下找到了她,递给她一封信,“阿吉姑娘的事好像打听清楚了,秦公子好像還有话跟姑娘說。另外,老爷进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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