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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选人

作者:天子
正文 一直到天色大暗,沈溪才被叫出来吃饭。 沈家沒有分家,正房西屋裡,一大家子分成两大桌,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油漆,可能是用的時間久了,漆已经很淡了,只剩下淡淡的漆印。 索性两张桌子都够大,莫說是小娃娃了,就算是二十多個成年人,也能勉强挤下。 這两张桌子原本是家裡宴請宾客时摆流水席时用的,如今沈家落魄了,過不了那种豪奢的生活,其余桌子全都收拢到了后院,如今一大家子有這么两张勉强挤挤就是。 沈家人丁兴旺,除了沈明钧也就是沈溪的便宜老爹只生了他一個,大伯、二伯、三伯和四伯膝下都是儿女成群。 一开始,沈溪還觉得這么多人每天在一起吃饭有些古怪,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沈家毕竟沒落不久,所以规矩不少,食不语寝不言是最基本的要求,否则可受不了一群人闹哄哄的场面。 而且沈溪最讨厌半大不大的熊孩子,沒事就流着鼻涕往旁人身上抹,他的身上就有不少這种风干后亮晶晶的痕迹,偏偏還要装出一副年少无知的样子 本来老太太坐一桌上首,沈明文坐另一桌上首,只是现在沈明文进了阁楼,所以另一桌便由沈明文的妻子王氏代座。 一大家子围拢吃饭,其实并沒有什么稀奇可言,唯一令沈溪感到不习惯的是吃饭时的讲究太多了,长幼排序座位就不說了,单单是夹菜、吃饭,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也是一板一眼不能违背。 沈溪魂穿后第一次坐到桌子上吃饭,因为他的辈分年纪最小,所以得等所有人都动筷子了他才被允许开动。只是那次他筷子才伸出去准备夹菜,手就被老娘狠狠地抽了一下,告诉他吃饭前必须先刨一口饭才能夹菜。 当然,类似的细节很多,沈溪渐渐地也习惯了這些规矩,到如今已是循规蹈矩。 只是今天的饭桌略有不同,以往人们吃饭时总是不言不语,如今却是议论声不绝于耳,說的全是大伯进阁楼的事。 沈溪這一桌基本都是妇孺,孩子占大多数,大一点儿的十三四岁,就沈溪這小身板,根本就抢不過。加上今天是沈溪的母亲负责厨房,沒人替他夹菜,只能用求助的眼神去看坐在身旁的二伯母。 不過,二伯母却一点儿都不可怜他,只是一個劲儿地给自己的儿女夹菜,生怕晚了就吃不着一般。 事实上晚了那是真吃不着 沈溪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看着這些叔伯婶婶哥哥姐姐们,心中暗道:原来抢菜也可以這样温文尔雅,我這样的,注定只能跟在后面喝点儿汤。 好在沈家虽然每天都是草根野菜辅餐,不過唯一還過得去就是,从不让家中子弟挨饿,饭能吃多少管多少,這也是沈溪這几年来赖以生存的倚仗。 沈家最常做的一道菜叫做“碧水青龙”,名字很好听,但其实就是一大锅开水,往裡边撒点儿葱花加些野菜,连盐都撒得很少。 在這個沒有工业的时代,在国家经济特别是财政收入中,盐所占比重很大。 所以,盐的生产经营通常都由官府垄断,每斤一两百文的官盐可不是平头百姓能恣意挥霍的。每天沈溪都只能硬着头皮喝這個所谓的“碧水青龙”,同时心中暗暗决定,等到有钱了,一定要纯纯地吃一把盐 老太太冷哼一身,颤颤巍巍地站起,怒斥道:“祖宗规矩,也是圣人训导,食不语寝不言,都给我闭嘴,有什么事情吃完再說。” 众人闻言,沒有一個敢再說话,沈溪将一根鲜嫩的折耳根塞进嘴裡,也不管它好不好吃,嚼了几下,便往肚子裡咽。 一如既往的安静,沈溪最先吃饱,将筷子整齐地摆放在碗边,静静坐着。 少顷,众人吃完饭,在厨房裡勉强把肚子塞個半饱的周氏,与沈溪的三伯母、四伯母一起麻利地收拾碗筷,又将桌子抹得干干净净,這才挨着沈溪坐下。 沈溪苦笑不已,他前生是孤儿,工作后也沒组建家庭,一辈子都沒见過家庭会议是個什么样,這回可好了,這二三十人凑在一起开的家庭会议也算是开眼界了。 “娘,听說家中還打算培养一個读书人,是不是有這事儿”二伯为人比较油滑,最喜歡占便宜,抢先问道。 老太太笑吟吟地点了点头,說:“這個還是要看你们的意思,你们要是同意,那就再送一個娃到县城读书。” “娘,這事儿我同意,虽然咱们家這些年過得不怎么样,但总不能一直這么下去,我沒读過书,但也知道鸡生蛋蛋孵鸡的道理,若是不培养小辈,我們以后日子沒個奔头,除非大哥他能中举,否则咱们這一脉,只会越来越沒落咱们现在多吃点儿苦,不算什么。”四伯沈明新接口道。 老太太闻言点头,說:“你說的道理大家都懂,不過既然要多培养一個娃,那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长年累月下来,就怕你们有怨言。我也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一旦有病有灾就這么去了,你们這些人,能否守得下来,一家人是否和和睦睦,又怎說得清楚” 周氏虽然泼辣,但对老太太极为尊重,只见她站了起来,恭声道:“娘,我和孩儿他爹都沒意见,孩子要是真能争气,做长辈的受点儿苦不算什么。” 老太太欣慰地說:“好,你们有谁不同意的嗎不然這事可就定下了” 众人默然不语,老太太见此颇为开心:“沈家终究是书香传世,祖上家产也就只剩下咱们住的這個大宅子和几十亩田土,除了留下一些先人传下来的典籍,咱们沈家也沒其他手艺,也用不着去学那些手艺。” “這些年来,大家過得寒苦,到了永卓一代,读书几乎要断了传承,這可不行要想入仕出人头地就得让孩子上私塾,就得花钱,所以供一個孩子读书不容易可是,若是不读书,祖宗传下来的典籍就沒了用武之地,老祖宗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 众人依旧沉默不语,静静聆听老太太的话。 只见老太太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一声,继续說:“我决定了,让老大再考两次功名,不到六年的光景,若是再不中第,便在家中教自家孩子读书,顺便做做善事,让村裡的乡亲们将孩子送来,识几個字。你们几個媳妇都還年轻,少不得为沈氏一门添嗣,以后从小启蒙,肯定比其他孩子强” 二伯沈明有道:“娘,我觉得大哥定是能够中举的,不過世事无常,咱们自家的孩子估计都够大哥他烦心的了,何况是村裡那些整天撒野的小娃娃還是只让大哥教我們自家孩子吧,也好集中精力” “哼――” 沈明有的话還沒有說完,老太太冷哼一声:“我說過,沈家是大族,虽然如今咱们這一支分了出来,但支脉分散也是有传承的,咱们便从此自以为与小家小户一般了嗎大族就该做大族的事情,牙碎了也要往肚子裡咽,帮助乡亲,有何不可” “娘,我一直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二說罢,老四沈明新接過话头,面色有些沉重,欲言又止。 李氏不耐烦道:“說吧,有什么话就說。今天要是不把這些掰开谈,日后难免大家心裡会有疙瘩” 四叔闻言,长长吸了口气:“娘,孩儿一直不明白,按說大伯他们那一辈的事情,我這個做晚辈的不该非议,而且他老人家也過世十多年了但有些话不吐不快,咱们這一脉当初分出来也就罢了,何必還要端名门大族的谱” “当年我虽然只有十多岁,但咱们家被大伯赶出来的场景我依然历历在目,咱们一大家子,忍饥挨饿,人生地不熟的来到這桃花村,用去好几天整理屋子,又用大半年把荒芜的田地开垦出来咱们就该好好务农桑,何必沈家长,沈家短的” “娘,咱们早就分出来過了,当年,大伯一夜之间销金千两,咱们呢竟无粒米果腹,哪裡有” “啪――” 沈明新的话還沒有說完,便被老太太一声重重的拍案声打断,只见老人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指着沈明新,恨铁不成钢地說: “你還知道你是沈家子孙啊按照家规,只要长房不争,其他房的子孙就有资格作這個沈家家主” “再說了,立长還是立贤,古来就是悖论,你大堂哥上次亲自到咱们家负荆請罪,這事就算是過去了,念念不忘做什么” “你大伯是生性荒唐,沈家也是在他手裡破败的,但你们這些做子孙的,不该想着如何记恨他,而是要想着怎么才能重振沈家家业” 老太太一番话說得掷地有声,众人默然,不敢再說话,沈明新连忙赔罪:“是孩儿不好,孩儿以后不敢再說這些了。” “想也不能想,越想就越恨,越想就越难受。”老太太冷着脸,呵斥道。 四伯母冯氏瞪了自己的丈夫一眼,连忙上前扶着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娘,您老莫生气了,相公他不是有意让您生气,您气坏身子多不好快坐下来,顺顺气吧。” 老太太也不多說,重新坐回椅子上,稍稍歇息一会儿才道:“方才我說過了,這一次选孩子进私塾,你们不必太上心,過几年,大郎若是沒有中举,便回来给孩子们教书,若是中举,那便更好,到时候全将孩子们送到私塾去。” 沈溪闻听此言,心中并不感冒。 等到大伯考完两次秋闱,那起码是六年后的事了,這六年時間裡就要窝在山村裡,来日就算再求学,为时已晚。 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握眼前的机会。 二伯母钱氏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问道:“不知娘你心中是不是有了人选” 老太太闻言,微微摇了摇头:“人选倒是有,但也知道你们不容易,而且你们都十分重视這事儿,老太太我不能专断,便交给你们自己讨论吧,完了跟我說一声就成。” 老太太說罢,便颔首闭目,一句话也不說。 沈溪心中焦急,不知道老太太葫芦裡卖的什么药,但又不敢发声,只能静静呆坐在椅子上。 场面稍微沉寂了片刻,二房钱氏便当先开口:“我觉得我家五郎挺机灵的,一定是個读书的料。” 她的话才刚刚落下,四房的冯氏便不乐意了,当即反驳:“二嫂,大家的孩子都挺聪明的,咱们家沒有哪個是傻小子,你說对吧” 钱氏闻言,并沒有生气,嘿嘿笑着点头不语。 三伯母孙氏见他们搭腔搭调的样子,有些着急,扯了扯身旁的丈夫,想要让他說句话,只是三叔沈明堂性子怯懦,人云亦云,当下嘿嘿笑了几声,摸了摸脑袋:“对对对,說得沒错,咱们家的孩子哪裡会傻” 孙氏平日胆子小得很,但此时为了自己的儿子,只能红着脸道:“我我觉得,我家四郎也挺好的,大家是不是能让我家四郎到县城上学只要让四郎上学,就算我這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也绝无怨言。” 看着原本胆小怕事的三伯母孙氏面红脖子粗努力争辩的样子,沈溪心中动容无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不過沈溪清楚,不是他非要去争,以他的学问其实沒什么好争的。但若要出头则必须走出這大山,否则窝在村子裡再好的学问也只会是务农的命。就算对不起眼前人,可若待他日金榜题名,自然不会忘本亏待家人。 正当沈溪思索心事间,四伯母冯氏握着裙角,神情有些彷徨,却一脸坚定,只见她双目含泪,哽咽地道: “两位姐姐,求求你了,還是让六郎去上学吧,六郎从小便想读书,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只要六郎日后有出息,一定会将你们当作亲娘一般对待。” 看着冯氏垂泪的样子,三伯母孙氏眼珠子跟着红了,当下上前扶住她,却依旧不松口:“妹妹,不是我們不讲情面,谁家的孩子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宝我們都是孩子他娘,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 她的话沒有說完,二房钱氏冷哼一声,语气有些不善:“我也是孩子的娘,我也希望自家孩子有出息,谁不希望自家孩子读书识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谁都是那么想的吧,哼,真是应了那句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哭的孩子只能饿死。” 话毕,众人沉默。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其他书友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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