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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儿时玩伴

作者:天子
《》 沈家现今是什么都缺,就是房间不缺,這桃花村穷乡僻壤,土地本就不值钱,自然宅子建得极大。 南书房三间房全由幺房支配,所以就连最小的沈溪也有自己的房间。 此时,沈溪点着一盏油灯,看着飞蛾扑腾着翅膀正往灯纱扑去,奈何被那薄薄的纱布隔住,怎么也飞不进去。 桃花村民风淳朴,自然沒有什么夜生活可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一年又是一年。 眼看春忙就要来了,桃花村的夜晚变得格外静谧。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代表着播种,是决定一年收成的关键时刻,所以村民们不敢在這时有丝毫大意,早早休息,生怕在春忙时病出個好歹,误了农耕。 就在沈溪有些烦躁之际,门“吱呀”一声打开,周氏从外边走来,看着沈溪怔怔地盯着油灯发呆,神思恍惚,顿时吓了一大跳,急声问道:“娃儿,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沈溪一個激灵,连忙收起脸上的沉郁之色,仰头看向周氏,笑了笑:“娘,我沒事,不就是沒有上学嗎?我還不稀罕呢!” 看到沈溪反過来安慰自己,周氏嗤笑一声,拧了拧他的耳朵,道:“就你话贫。” 沈溪将心中不快抛开,有些疑惑地看着周氏,问道:“娘,這么晚了你還不睡?” “還不是担心你,過来看看嗎?”周氏淡淡道。 沈溪有些感动,随即倒在床上,咯咯笑道:“娘,你太小瞧我了,我与你說,我真是文曲星君下凡,你可不能和别人說。” “臭小子,又开始說胡话了?” 周氏很是不满地瞪了沈溪一眼,出奇地沒有动手揍他。 沈溪嘿嘿一笑,小眼睛裡尽是自得:“娘,今后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我迟早会想办法读书的。” “你一個小娃娃,能有什么办法?”周氏一脸不信。 沈溪摇摇头:“娘,我可是文曲……” 话還沒有說完,周氏便打断他:“好了,不准再胡說八道了,你爹在县城王员外家待了六年了,想必在那儿认识不少人,以后有机会,一定送你出去。” 周氏转過身时,却在悄悄擦眼泪,原本她是来安慰沈溪,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她才是最需要安慰的那個。 “娘,你别骗我了,咱们家這么穷,哪裡有钱去读书?就算有先生愿意教我,咱家也交不起学费。省下钱来,给娘你多买几身好衣裳。” 周氏闻言,微微叹息一声,随即面有恨色:“哼,我明天就上你大伯母那儿讨债,然后拿着钱带你去找你爹……那死人,自己在县城裡快活,也不管我們娘儿俩死活。不然,谁敢欺负咱们?” “娘,爹爹上次送了一篮子鸡蛋给我們,還让人带口信给你,說让你偷偷藏起来,每隔几天就给我煮一颗,你自己却将大半都拿去厨房了,娘你笨不笨啊……” 周氏瞪了瞪眼,见沈溪果然還是那般欠揍,终于确定他沒有什么事,当下在他小胳膊狠狠拧了一下:“你個憨娃子,竟敢說老娘笨?看我不打死你個欠揍的小东西!” 在屋中闹腾半晌,周氏出了房门,走之前還不忘嘱咐:“臭小子,天還凉,别踹被子,明天老娘看到你被子掉到地上,非揍你一顿不可。” 听着老娘脚步声渐渐走远,沈溪轻笑一声,爬起来吹灭油灯,透着窗外的月光,重新趴回床上,见那朦胧的月色透過薄薄的窗户纸倾洒进屋内,也不知想着什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时光易逝,岁月如梭,转眼沈溪来到這世界快一年了。 从最初时两眼茫茫,到如今心中适然,就连這连续几個月不沾荤腥每天流清口水的日子都被他适应下来。 苦日子磨人,沈溪眼神空泛地望着趁着学堂休沐回家的大郎坐在门口板凳上,像模像样地端着一本《大学》大声念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朗朗的读书声传来,可在沈溪耳中听来却不是個滋味儿。从大郎的读书声中,沈溪揣摩他应该已经开始系统地学习四书五经了。 一般来讲,要考取秀才,必须得熟读朱熹编撰的《四书章句集注》以及《五经传注》、《孝经》、《周礼》、《战国策》、《国语》等儒家典籍,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等四书。 朱熹认为,一個人读书,必须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微妙之处。如今大郎已经开始涉及《大学》,想必接下来其余三书也将系统地学习。 等掌握完這些內容,学会八股文的写法,并从五经中选一经作为本经,有着秀才父亲作保的大郎就可以去参加县试和府试,如果运气好,取得童生资格,便可以到省城参加院试,取得秀才功名。 对此,沈溪除了羡慕嫉妒恨外,沒有任何办法。 转眼两個月過去,沈元,也就是四房家的六郎沈元,已经被送进县城私塾入学了。 春忙已是尾声,五月时节,莺****长,天空湛蓝如洗,清澈的溪流被高高在上的艳阳照得金光灿灿。 還是那條小溪旁,坐着的依然是沈溪与小胖墩。杨文招還是那么喜歡黏人,像個跟屁虫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小表哥,以前来你总是带我到山上逛,怎么這回来你都不跟我玩了?” 沈溪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用略带教训的口吻道:“沒事的话你自個儿去玩吧,别来烦我。” 杨文招一脸沮丧:“小表哥,以前你对我最好了,我总央求娘带我回来就是想和你玩,现在你怎么能說我烦人呢?” 沈溪侧過头,意味深长道:“人总会长大的……我会长大,你也会长大,长大以后心境就不同了。小时候喜歡玩具,长大以后酒色财权总有乐忠,不能老指望人生下来便一成不变,你說对嗎?” 一番话把杨文招說得目瞪口呆,這些话岂是他這年岁能听得懂的? 沈溪突然觉得自己太過无聊,也是育人子弟当了几年大学讲师和教授,居然把說教的那一套拿来打发這個找他玩的小屁孩,說出去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 杨文招道:“小表哥,要是你不跟我玩,就沒人跟我玩了。他们都說我小,欺负我,只有小表哥你不会欺负我。” 儿时選擇玩伴是最主观笼统的,连沈溪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态竟然能溶入到這副瘦小的身躯之中。沈溪问道:“对了,文招,前天你和五哥动手打架了?” “是啊,小表哥,五表哥好讨厌哦,老是喜歡欺负我,于是我就和他打架了。我娘见我老打架,于是便要带我回家……” 說话间,杨文招语气低落起来。 见他泫然欲泣的样子,沈溪笑了笑:“其实……這不关你的事……” 杨文招闻言十分不解地看着沈溪,沈溪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你娘要回去,那是迟早的事情,不关你和五哥打架。再者說了,大人能和你们两個小孩子计较什么?” 杨文招眼巴巴望着沈溪,问道:“哦,那以后……以后我還能不能见到小表哥?” 沈溪见杨文招憨痴的样子,心中对其增添了一丝喜爱,当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笑容:“会的,以后你娘也会常回来的,到时候你跟着過来,不是就能见到我了嗎?或许将来,我還会去你家做客呢……可惜,现在你我年纪太小,沒法走远路。” 杨文招闻言,心情舒缓過来,离愁渐渐被抛到脑后,只听他笑着說:“小表哥,原来你真不是嫌弃我不想跟我玩……唉,要是能再多留几天就好了,我娘原来說,一辈子都不理爹爹了,我觉得留在這裡其实也挺好的,就是吃的东西不怎么样。” 沈溪不由笑了笑,一個小孩子怎会理解大人的世界?若非姑姑和姑父吵架,姑姑也不会带着杨文招回娘家来。 苦日子過久了,谁不想過城裡的舒心日子?姑姑也是一时气不過,如今几個月過去已经缓過劲儿来,总会惦记丈夫的好。 沈溪的两個姑姑,一個嫁到临县,一個嫁到府城,都算有出路,尤其是杨文招的父亲,還是府城一家药店的大掌柜,杨文招将来多半要子承父。 沈溪将杨文招拉過来,笑道:“你平日在药铺,有沒有跟你爹爹学些本事?” 杨文招想了想,头像拨浪鼓一般摇了起来。 沈溪道:“那我教你一招,看好了。” 沈溪带着杨文招到了河边,在草丛中找到一种微毒的草,用石头碾碎,在小溪转弯处一片静水潭裡一点一点抛下,不一会儿,就见小溪下流十数條黄灿灿的鱼儿翻着肚子浮了上来。 沈溪招呼道:“快把衣服脱下来,兜着鱼。” 杨文招马上把衣服脱下来交给沈溪,此时的沈溪就好像山野裡带着孩童玩耍的长者,把衣服用竹枝撑着,将水潭的出口给堵上了。 不多时,已经察觉到水潭水质有問題的鱼儿想从水潭出口游出,却被布兜阻隔住。沈溪带着杨文招丢下手上的草,将布兜收起,几條黄色的鱼随之裹了进去。 這种黄色的鱼本地人称之为石板鱼,是福建山区最常见的鱼,肉质极为细腻鲜嫩。 “走,回家。” 沈溪招呼一声,杨文招穿着個单衣,乐呵呵跟在后面。 回到家中,沈溪找来一盆清水,将几條几两重的石板鱼丢进盆子中,只见那原本已经快要死去的鱼又渐渐活了過来,凑到水面不断吐泡,杨文招笑得一张小脸上满是皱褶,活像一個肉包子。 杨文招对沈溪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喜滋滋问道:“小表哥,這是怎么回事,這些鱼不是死了嗎?” 沈溪淡淡一笑道:“不是死了,只是被醉鱼草暂时给麻醉了,等药性一過,自然就醒過来了……唉,這些事情跟你說你也不明白,以后跟你爹学了医理和药理,你自己就能琢磨出這些好玩意儿。有机会你要好好跟你爹爹学,可别荒废了学业。” 杨文招带着几分憧憬点点头。 二人在院中待了半晌,杨文招的母亲走进院子裡,见二人蹲在地上,上前瞧了一眼,随后有些讶异地问道:“小郎,這是你和表弟抓的石板鱼?” 沈溪闻言,抬起头对她一笑:“是啊,姑姑,你要走了么?” 杨文招的母亲笑着点点头,将一脸不开心的杨文招从地上拉起来:“是啊,要回府城了。正好有一支商队路過,我跟着他们走……文招,跟表哥道别。” 杨文招站起身,看着沈溪的目光中满是期盼:“小表哥,你记得以后有空要到府城来看我。” 沈溪看着杨文招眷恋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好,有空我会去看你!” 杨文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四周景物,随后才有些失落地拉着他老娘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沈溪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有些许失落和感慨。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他跟杨文招心理年龄相差二十多岁,可在他一副小身板需要玩伴的时候,一年来也只有杨文招才真正跟他做成了朋友。 友谊是可贵的,也许只有孩提时代才沒那么多勾心斗角,等年长一些,小到家庭,大到朝廷,无不充斥着尔虞我诈。儒家讲究中庸,但真正能做到的却沒有几個,更多的却是争名逐利。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杨文招对于沈溪,是一個沒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朋友。 沈溪低着头,忽然有一股无比强烈想要走出大山的欲望。读书,科举,当官,从官场上摸爬滚打步步晋升,追逐功名。若非如此,就算在這大明朝做了富可敌国的商贾,仍旧处于社会的最低层,生死予夺,命运操控于别人之手。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文武艺学成,卖与帝王家。出将入相,才是這個世界上真正的风流人物。否则就好像眼前水盆中的鱼,只能被圈在小小的范围内,而不能进入河流甚至大江大海。 可沈溪知道,以现在自家的條件,根本沒有办法供他开蒙入学。入不了私塾,就师出无名,正所谓出师无名,其势必衰。要增长见闻,与时代同流,走出大山是第一步。 前世自己作为大学教授,对于四书五经和八股文也算是驾轻就熟,但沒凭沒据的,又沒有人担保,如何能够走进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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