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容恪番外四 相嬉碧波间
但他刚萌生這個丢弃的念头,就看到睡在保镖怀裡瘦小苍白的小男孩,他小手死死抓着保镖的衣领,生怕被中途丢出去,他们的家回不去了,三天两头的骚扰和掠夺,已经在這两姐弟心上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尤其這姑娘,要是被坏人欺凌,纪容恪不成了见死不救的恶人,和那些下三滥有什么区别。
他曾救她脱离地狱,又把她再次送回地狱。
纪容恪盯着窗外,他沉默思索了很久,最终决定把他们带回伏龙山,宅子裡空房间也不少,总能挤出一個小的,给他们落脚,最起码有吃有喝,不至于被人欺侮,過一天是一天。
可纪容恪沒想到,孟合欢姐弟俩才住下第三天,一向对這些小事不闻不问毫不关注的九叔忽然得知了,他沒有置若罔闻,而是让手下人去把纪容恪請来问话。
纪容恪被那名手下带到了禅堂,手下顿住,朝他鞠躬,“左堂主,您請进。”
他說完退下,纪容恪仰头看了看门外高悬的匾额,苍济堂。
九叔在苍济堂裡供了一百零八罗汉,三天两头過来上几柱香,在禅堂裡找個地方坐下,读一读金刚经,捻一捻佛珠。九叔什么都不信,就信自己,即便是他最看重的两個堂主,其实也并未取得他十成信任,至多不過五六成,他混了半辈子,什么都见過,多深感情的人为了一丝一毫利益争夺就厮杀得头破血流,還有什么感情值得无條件相信呢。不過是暂时的利用,以及心甘情愿的被利用。
纪容恪推门进入禅堂时,九叔正坐在黄色的蒲团上,手裡翻看着金刚经,他面前的木鱼搁置着,厅堂裡安静得诡异。
纪容恪在被九龙会招至门下的第二天就进来過,跟着一起的還有近百名古惑仔,跪在地上聆听九叔训话门规,他当时就觉得這裡特别阴森,好像有什么隐藏在视线之外的暗牢,裡头到处都是白骨是血污,静悄悄的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阴寒。
他迈进门槛,反手将门关上,禅堂内顿时昏暗下来。左右两面窗子沒嵌玻璃,窗框裡用明纸糊的,风一刮沙拉沙拉响,纪容恪喊了声九叔,蒲团上坐着的男人淡淡嗯了声,并沒有抬眸看门口,而是用舌头舔了舔指尖,将经文慢條斯理翻了一页,继续看。
纪容恪也沒有再打扰,他站在门口等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九叔终于放下经书,他抻了個懒腰,“怎么不坐。”
纪容恪点头,在另一枚相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您找我有事。”
九叔将放在旁边的挨桌拉過来,搁置在二人中间,上面有一壶干茶和一個小火炉,沸腾的热水在裡面冒泡,他拿起倒入茶壶内,茶叶被泡起来,四下飘散,香气四溢。
九叔正准备将泡好的茶水倒入杯中,纪容恪立刻欠身接過来,亲自给九叔斟满,九叔盯着源源不断滚入杯内的褐色水流,“我听說你带回来一個少女。”
纪容恪手一顿,這话沒错,可听上去很别扭,他无奈笑,“是一对姐弟,姐姐十三,弟弟三岁半,父亲被高利贷打死,母亲改嫁,他们守着破旧的危房被道上的下九流欺负,衣食不保,我见实在可怜,就带回来安顿在北苑的小院子裡,他们也不惹事,我以为九叔不关注,就沒和您汇报,擅自做主了。”
九叔沒生气,也沒责备什么,他只是端起茶杯沉默喝了两口,而后盯着杯身上纹绣的图案意味深长說,“听院子裡的佣人讲,女孩很漂亮。”
纪容恪說是,這沒法否认,是人都觉得孟合欢漂亮,他总不能故作個睁眼瞎,反而让九叔觉得奇怪。
九叔笑了笑,看着他的目光耐人寻味,“我记得你二十二岁。”
纪容恪含糊其辞說,“差不多,不過二十三。”
“你能力好,又会做人,屈居副堂主,委屈嗎。”
虽然道上都以为他是左堂主,但其实纪容恪還是個副手,正经的左堂主在一次交战中负伤,一直卧床救治,按照九龙会的等级划分,左堂主比右堂主高了半级,左副堂主相当于和右堂主平起平坐,纪容恪已经算是独当大权,门会首席,他听九叔這样說,以为谁背地裡栽赃他,有难听的话传到了九叔耳朵裡,他立刻起身单膝跪地,“我深受九叔赏识大恩,不敢有半点怨言,就算只是一個普通手下,也忠心耿耿。我入会半年高居副堂主,已经是九叔对我的厚爱。”
九叔勾了勾唇,笑得不冷不热,他伸手把纪容恪扶起来,一边让他坐下一边說,“我看重你,也喜歡你,想要把你培养成半個当家人,可你要记住,美色诱惑必须杜绝,你所以为的无害女子,她也许是最大的毒害。越是美艳的女人,越有资本倾覆男人的世界。”
纪容恪知道他言下之意,他抿了抿唇,“九叔,我对孟合欢沒有那些想法,只是看她可怜,不忍让她遭受侮辱。我想等到她再长几岁,为她某個差事,让她离开伏龙山。我不看重儿女情长,只想跟随九叔肝脑涂地。”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后面精彩內容!九叔听到他這样承诺,心裡那口气才平复,男人一旦碰了女人啊,再大的雄心壮志都会被磨损,原本十個尖锐的棱角,被磨损掉只剩下一半,攻击力当然大大削减,九叔难得看到這样好的苗子,怎么允许有其他女人分了他的心。
他得留着,留纪容恪有大用。
九叔满是慈祥拍了拍他肩膀,“容恪,你能分得清是非,我很欣慰。来日方长,孟合欢留着就留着,你只要不让九叔失望,什么都依你,我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力。等到几年后,我为你筹谋亲事,会为你選擇一個配得起你的女人,助你宏图伟业,這样毫无背景的丫头,不要毁了你自己的尊贵。”
纪容恪动了动眼珠,低下头說了声是,九叔又让他陪着喝了两杯茶,才吩咐他离开做事。
纪容恪从苍济堂裡出来,心裡松了口气,九叔虽然不赞成,甚至有些误解,但好在他沒有强硬逼迫自己将這两姐弟赶走,否则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开场白告诉孟合欢這件事,她水汪汪的眼睛一旦含了泪,他便毫无招架之力。
暂时這一关過去了,他心情大好往孟合欢住的院子走,保镖看出他意图,提醒她孟小姐不在房间,在后山的莲蓬池塘。
纪容恪听后顿住脚步,他笑了笑,“她兴致很好。”
保镖說,“孟小姐少女心,喜歡花花草草,才住了几天,她院子裡就载满了花,有时候看這還哪裡像到处都是爷们儿的伏龙山,倒像是花坊了。”
纪容恪眼前浮现出她以花遮面的模样,觉得非常好笑,他唇角微微上扬,沉默着又折返,一直奔着后山的池塘走去。
池塘是一個半圆形的,九叔喜歡吃莲蓬籽儿,所以伏龙山挖了一片池子,续了温水,除了最寒冷的深冬,春夏秋莲蓬都能开花,开得最盛时,满满一池塘,就连岸边都攀爬着几支,空气内飘荡着莲蓬的清香,白色粉色的莲花,碧绿色的莲叶,就在阳光底下灼灼其华。
纪容恪刚到伏龙山上,对這裡的群居生活并不是很适应,独自一人浪迹江湖惯了,忽然间有了拘束,尽管他知道這样的生活才是好的,但也难免不自在,他会趁所有人都睡下,半夜悄无声息足到莲蓬塘小坐,点一根烟,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那时月色最浓,山上的月亮最漂亮。
他暗笑孟合欢可真会找地方,這山上就数莲蓬池最好玩,她才来几天就找到了。
保镖护送纪容恪到达后山,還沒来得及从山上下去,隔着老远就听见女孩子娇笑的声音,像一串清脆悦耳的铃声,飘飘忽忽摇摇晃晃,就纷飞過来了。
孟合欢穿着纪容恪吩咐人给她买来的白裙子,青丝绾成一個发髻,上面插了一朵粉色的莲花,正坐在一條小舟上,缓缓地涤荡着,往湖泊中心划去,她最会偷懒,也最怕丑,她手上拿着一片巨大的莲叶,挡在眼睛前头,半张娇俏的小脸都是黛色的剪影,像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她笑得可真好看,這阳光美不胜收,她活泼明艳,映得一池夏光无限。
纪容恪笑着朝她喊了一声,孟合欢听到他声音,立刻丢掉手上碍事的莲叶,将木浆反着划回来,小舟悠悠的调转,她一眼看到了立于岸边的纪容恪,他高大身体藏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身后矗立着一块两米高的巨石,他倚靠在上面,双手插口袋,笑着比春光還温柔。
孟合欢心裡忽然跳了跳,這跳动让她茫然惶恐,让她羞涩难当,她不知道怎么忽然就這样了,有些窒息,有些仓皇,她想要看到他,又怕看到他,她觉得他真好,可相比下她又恨自己好平庸,她为什么会恨自己呢。
孟合欢心不在焉的摇摆着木浆,一阵掠過的、夹杂着莲蓬籽儿的微风,芬芳得让人眩晕,她身上月牙白色的长裙,与湖面的粼粼波光交织,耀眼得夺目,她似乎融于這一池潭水,像破蕊而出的莲花仙子。
那一日初见,火红色的她楚楚可怜,她有着不符合這個年纪的媚态,从骨子裡透出来,是男人都察觉得到。今日她一身白衣,又清透无暇,似乎一片雪,一捧水,天地间一切东西都是亵渎。
她适合红色,可更适合白色,這纯粹娇憨的月牙白将她少女的轮廓衬托得玲珑娇媚,纪容恪忽然对站在旁边的保镖說,“入门九叔之前,我在华北东北到处混,虽然不至于狼狈,可也四海为家居无定所。我志不在做平民,所以非常混出個样子来,我一直觉得一個人很好,潇洒自在,无拘无束,可现在看到了合欢,忽然想倘若有這样一個妹妹也不错。”
保镖听到最后一句话倏然一怔,他蹙眉看向纪容恪,他眼底满是温柔和波光,凝视着划舟乘风而来的女孩,保镖咽了咽唾沫,原来他想错了,容哥這么沉稳的男人,怎么可能喜歡一個乳臭未干的少女呢。
他立刻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笑着附和說,“容哥說得对,孟小姐聪明活泼,有這样的妹妹的确很好。”
不只聪明活泼,她還会撒娇呢。
纪容恪想起她第一次看到自己托人给她买回来的几件新衣服,笑得像什么似的,在屋裡一個劲儿转圈,试都沒试就嚷嚷着好看,她跑過来仰面看自己,脸蛋红扑扑的,纯净的眸子裡藏着细碎的星光,她太高兴了,以致于开口时,喘不匀气儿,呼哧呼哧的,显得更加可爱。
“我可以答应你一個要求,五年之内有效,算我還你的情。”
纪容恪从沒觉得這样好笑,她能還什么,一块刺绣的手绢還是枕巾,他才不喜歡那些东西。
孟合欢在纪容恪失神间已经划到岸边停下,水波从舟底漾出,将她下船的身体吹拂得摇摇晃晃,她一把拉住纪容恪,缠在他身上,大声叫着,“快扶我上去呀!我抓不住了。”
纪容恪掌心按在她纤细的腰间,抓住她裙子把她提上了岸,她在一片草坪上站稳,笑着歪脑袋眨眼睛,神神秘秘背過身去,忽然从胸口掏出一棵巨大的莲蓬,扯得衣领歪歪扭扭,险些春光乍泄。她顾不上整理衣服,嗖一下递到纪容恪眼前,邀功般得意的小脸仰得高高的,“很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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