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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容恪番外七 梦中子规啼花落

作者:缚小瑾
“容恪,容恪…”

  纪容恪头痛欲裂,他梦中好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那一桩桩旧事重提,一幕幕场景再现,那么真实那么鲜活,仿佛又重新上演了一次。伏龙山的大雪,九龙会的厮杀,孟合欢背叛他的锥心之痛,铺天盖地朝他砸下来,让他难以呼吸。

  他手死死抓住床单,在大汗淋漓中睁开眼猛然从床上坐起,贺润正伏在他身上为他擦汗,被他身体重重撞击了一下,她倒退了好几步,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纪容恪满是混沌血丝的眼睛。

  他大口呼吸着,浑身都湿透了,汗水将他身上的丝绸睡袍紧贴在皮肤上,他精壮结实的胸肌暴露在窗外投射进来、朦胧的黄昏阳光笼罩下,他仿佛還沒能清醒意识到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他回味了很久,目光环顾四周,最终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颇为烦躁揉捏着太阳穴,“我睡了多久。”

  贺润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過去,她蹲在床边,指了指墙壁上的西洋钟,“昨晚睡的,睡了一天一夜了。”

  他蹙眉,怎么睡了這么久,是吃错药了嗎。

  纪容恪刚想掀开被子下床,他肩膀忽然传出一阵剧痛,這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贺润赶紧按住他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别碰,刚包裹好。你连续高强度工作了半個月,导致旧伤复发昨晚昏倒在家门口。”

  她說完一脸心疼,语气透着埋怨,“容恪,身体是你自己,沒有健康就什么都沒有了。我知道你心裡苦,我知道這几年你始终在埋怨自己,在惩罚自己,她一次不见你,你就大醉一次,两次不见你,你就大醉两次。可大夫的话你忘了嗎,你如果想要在她還沒出来之前就死掉,那你随意。”

  贺润說到最后喉咙泛起一丝哽咽,她捂着唇鼻别過头去,眼睛裡泪光闪烁,纪容恪垂眸看着地面默了良久,“一一呢。”

  贺润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她忍着啼哭說,“和家教老师在房间做作业。”

  他嗯了声,下床摸了件外套披在肩上,“我去看看她。”

  一一是纪容恪与冯锦的女儿,出生于七年前的子夜时分,都說這時間出生的孩子很毒很冷性子高傲,而且天赋异禀,大多成龙成风。冯锦很无奈,只看她出生都像极了爸爸,纪容恪也是出生于子夜,分秒不差。

  一一是在监狱裡出生的,早了预产期前半個月,狱警在冯锦怀孕第七個月时就汇报上级停止她一切工作,只安心在单独的房间裡待产,并且安排了一支做好的医疗队伍在狱中陪产,大家都知道她身份,更知道這孩子是华南霸主纪容恪的骨肉,唯一的骨肉,尊贵显赫的黑帮大千金,纪容恪正牌妻子无所出,唯独這一個私生子,势必会爱若至宝万千珍视,自然谁都不敢怠慢,生怕出了一丝一毫差池,被那歹毒阴险的男人记仇报复。

  冯锦一定要坚持顺产,她說自己才二十四岁,又不是高龄产妇,有什么苦熬不住,可這一熬就是整整八個小时,她下午四点多有了阵痛,可迟迟不见要生的迹象,就那么疼着,疼得她脸也白了,嘴唇也青了,就连瞳孔都开始涣散,满脸的汗水就像被丢在水池裡洗了一下捞出来還沒擦一样,看得人揪心。

  接生的大夫经验丰富,是华南最具盛名的老主任,手上接了一千多個新生儿,什么阵仗都见過,什么危险都扛過,可实在架不住心理压力太大,也慌得不行。

  狱警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毕业分過来,对象還沒有呢,更沒生過孩子,急得都结巴了,在门外踮着脚催促,生怕冯锦一翻白眼昏死過去,這一大一小一尸两命,那黑帮头子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還不得跟着陪葬。

  冯锦咬着牙一直熬到了晚上十点多才破了羊水,她骨缝不好开,开到三指就僵住,最后又紧急措施,勉强又开了两個,折腾到快十二点才把一一平安生下来。

  一一出生时特别瘦小,刚到正常孩子的三分之二那么大,黄恒尤为严重,几乎沒了心跳,也不会哭,脸色憋得通红,還泛着一丝紫。

  冯锦其实特别害怕,在生的過程,她心始终踏实不下来,她知道這孩子来得多不凑巧,也知道她怀着的過程中多么曲折,這孩子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她沒指望多健康,她知道纪容恪不会嫌弃,他当初比她還想要生,他甚至为了防止她偷偷做掉,還安排了两個保镖,跟了她好久才罢休。

  护士捧着一一拍她后背拍了很久,为她顺气,一一才断断续续的爆发出一两声啜泣,那不禁风的微弱随时都要夭折。

  冯锦不知道一一经历了什么,有多艰难才保住了這條小命,她原本還想强撑着直到听见最后的好消息,可她实在撑不住了,她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力气和勇敢都花光了,生孩子太苦了。

  她昏昏沉沉睡了十個小时,等到醒過来护士告诉她孩子已经活了,正在接受救治,她躺在床上呆愣了很久,忽然就嚎哭出来,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天崩地裂。

  這章沒有结束,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她怀着孩子這不到九個月的時間,是她最崩溃的阶段,這辈子她活得跌跌宕宕,苦不堪言,可最苦的也不比這九個月苦。

  她自己都沒有把握能活,却拉扯着孩子也活了,她不敢回头想這一路怎么過来的,她觉得苍天和她开了一個巨大的玩笑,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只让闻者恸哭。

  孩子被精心照料到第八天,狱警来征求冯锦的意见,是要在监狱裡和护士一起带,還是送出去给父亲。

  冯锦看了一眼自己生活的空间,這裡還好,是专门供她生产的,等她出了月子就不能住在這裡了,要搬到女监和大家一起住,她不能享受特权,包括工作,她也不会借着纪容恪打点和通融而偷懒,她知道這是自己的罪,她想要赎,她为自己赎了,再为纪容恪赎,天就不会怪了。

  她当然不会让孩子跟着她在监狱裡受苦,哪怕别人对她再好,她也有一個当罪犯的妈妈,她觉得這是她最大的错,她对不起孩子,她宁愿孩子永远都不知道,她有這样一個妈妈,她妈妈该是贺润,她爸爸是纪容恪。

  冯锦坐在床畔,把一一抱着怀裡,她怎么会舍得她呢,天底下哪裡有母亲舍得自己的孩子去喊别的女人妈妈,可她不舍得又能怎样,她身份太可耻,也太肮脏了。她难道要看着自己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女儿,因为一個罪犯母亲而被嘲讽,背着一生无法抹去的耻辱,低人一等嗎。

  她给不了一一别的,总该想办法给她尊严与体面。

  冯锦含着眼泪亲吻她,用自己的额头贴她的小脸,她真瘦真小,可她褪去了一丝黄恒的皮肤,也非常白嫩,她惊喜于一一沒有任何缺陷,她是完好无损的,她觉得自己這辈子唯一该感激老天的,就是赐予了她一個健康的孩子,沒有让她的罪孽,加注在自己无辜的女儿身上。

  狱警抱着一一离开时,何一池跟着纪容恪就在接见室等候,冯锦咬着牙始终背对门口,直到一一忽然在走廊上啼哭起来,那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的扯痛了冯锦,她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体跌倒在地上,她用力爬着趴在门口大喊等一下,狱警听到她呼喊立刻停下脚步,以为她后悔了,便转身跑回来,冯锦看着狱警怀中软软粉粉的一团,她忍了又忍,最终還是沒有改变,她只說了一句话,“叫一一,纪一一。”

  狱警再三询问她不要后悔,她一声不吭,趴在地上将脸埋进手臂裡,浑身都在颤抖。

  七年,她沒再见過女儿一面。

  纪容恪会在一一生日时拍下一张照片,转交狱警带给冯锦手裡,三百六十五天的执念,那么多无眠的深夜与落寞的黄昏,就在這一张照片裡,一一日益长大的眉眼间,成为了冯锦全部思念的寄托。

  她還是固执不肯见纪容恪,八年的监狱生活不曾消磨掉她的锐气与棱角,也不曾改变她的骄傲和清冷,她即便穿着女囚服,也沒有让自己脏一丝一毫,她总是最干净的,指尖修得整齐,头发一点油都沒有,衣服纤尘不染,哪怕再难做的工,她不会抱怨,哪怕再热闹的时候,她也不坑半字。

  所有人都說,冯锦入狱前比這裡的女囚加起来都要风光,可她却也最平和,她会对每個人微笑,也会对每個人沉默,她不挑事,不喧哗,不吵不闹,从沒和任何人闹過矛盾,就安安静静的坐着或者站着,经常会被人遗忘掉她的存在。

  可她最大的倔强就是一眼都不肯见纪容恪,任凭他来来去去无数次,那样高不可攀尊贵不可言的男人,像一個孩子,央求着她,她就是半点不心软。

  這份固执似乎已经融于她骨血裡,别人說她恨他,所以這一眼都不施舍。可她知道,她不恨,她爱,爱不是占有不是牵扯,而是成全,是在自己无法做到陪伴时,就躲得远远的,抹杀掉他最后一丝幻想。

  纪容恪有一次和她赌气,說见不到她就不走了,就在监狱裡,一直等到她肯出来为止。

  他不吃不喝等了一天一夜,可她无动于衷,狱警說她不会出来,她对于监狱外的世界,早已不闻不问,心如止水。

  纪容恪站在监狱铁门外,沐浴着呼啸的北风,对面野沟裡的野草和芦苇荡已经枯黄,长了半人高,一片杂乱与凄芜。

  他在這广阔无垠却让他不安又孤独的天地间,自嘲得笑出来,他怎么忘了呢。冯锦多倔啊,她不肯的事谁能逼得了,她想做的事谁又拦得了。

  一一和她一模一样,何一池說一一像他,可他觉得像冯锦,他這辈子啊,就栽在這母女俩手裡,栽得彻底,永难翻身。

  纪容恪经過贺润旁边推门而出,拐到二楼的走廊头上,那扇粉色的小木门沒有关合,露出了一條窄窄的缝隙,一一穿着咖啡色的纱裙,正伏案专注做着算术题,她的私人老师比纪容恪還要年长十几岁,他苍老的脸上有许多皱纹,正含笑抚摸着一一的头。

  他很喜歡一一,不止一次夸赞她文静懂事,悟性高,她什么都学,学什么都会,一点就透,当真冰雪聪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后面精彩內容!一一唯一的缺点就是沉默寡言,并不像這個年纪的孩子那样活泼开朗,她五岁时候患過抑郁症,用了八個月時間才治愈,曾经瘦到了只剩二十多斤,连路都走不了。

  那段時間纪容恪也陪着她瘦,贺润也吃不下,她看着這高大威猛的男人累得只剩下百斤出头,瘦得颧骨都塌陷了,她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這份心疼让她也食不下咽。

  瘦弱的一一醒過来会呆滞的望着天花板,不管怎么引诱她說话,她也不肯张口,不吃不喝,不哭不笑。

  纪容恪实在沒了法子,他发了狠将一一从床上拖下来,狠狠的拖在地毯上,他怒声质问她到底要什么,還有什么不满。

  一一哽咽着,眼眶通红,她忽然磕磕巴巴的說,“要、要我自己的妈妈。”

  纪容恪所有愤怒与暴躁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他怔了怔,看着一一因为隐忍而扭曲僵硬的小脸,這么小的孩子就学会了忍,這忍得让门外的贺润都觉得心酸。

  一一11個月就会說话了,两岁的时候都能记事了,纪容恪从她张口喊出第一声妈妈时,就指着贺润告诉她,“這是贺阿姨,你妈妈不在。”

  小小的一一两岁到五岁,這么折磨了自己三年多,她不敢问,可她真想知道,那么多玩具,那么多好东西,都不及一個妈妈的拥抱。

  她想冯锦想出了抑郁症,想冯锦想得瘦了一圈。

  纪容恪忽然失去了全部力气,他无奈又落魄,垂首在她面前,外面的阳光洒落他身上,看上去那般无助又凄凉。

  他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老了很多岁。

  他给了一一星星月亮,给了一一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唯独沒有给她妈妈。

  他可以骗她,贺润就是她妈妈,可他不想,冯锦生一一差点赔进去自己的命,自己今天的一切,都是她坐牢换来的,他有什么资格剥夺她是一一妈妈的权利,他残忍了将近五十年,他对天下人都那么狠,他只想她一個人温柔点。

  纪容恪悄无声息推开那扇门,他走进去,老师先看到了他,正要张口打招呼,他将手指竖在自己唇上,示意他噤声,老师心领神会,继续垂眸看一一做功课,纪容恪就站在她身后,越過她圆圆的小脑袋,看她流畅的鼻尖算出一道道题目,算得精准无误,哪怕字迹上有一丝瑕疵她都要涂改了重写,和他一样,争强好胜。

  纪容恪记得刚把一一抱回来时,她還小小的一团,他四十一岁第一次做父亲,手忙脚乱的,常常一一挺好的,就被他沒轻沒重的给弄哭了,一眨眼,七年了。

  一一侧脸十分漂亮,高挺的小鼻梁很像他,眉眼又像她妈妈,纪容恪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想到了冯锦,他這颗沉寂了這么多年的心,除了她,再沒人撩拨得起半点涟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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