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容恪番外十二 那年那巷,那人那情
纪容恪与冯锦满打满算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過一年,她固执任性,刁蛮冷漠,聪慧得自私,喜歡耍手段,爱搭不理若即若离,她身上的臭毛病太多了,他最讨厌她翻白眼,最讨厌她不苟言笑像一個雪人,最讨厌她恨不得掌控一切的野心和姿态,她虽然温柔,可她也狠毒,她虽然简单,但她也贪婪,她虽然漂亮,可她也有一份蛇蝎心肠,和她的美人脸对比之下丑陋无比,這样看上去贺润简直胜過她数十倍。
纪容恪忽然闷笑出来,可他就是上了她的当,受了她的蛊,而且還病入膏肓,他从不曾想過,也认为根本不能发生,一年的时光足够了解一個人多少?他在对她知之甚少的情况下,還是陷了进去。
可叹他一個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在她身上身心皆失,连毛孔都沒漏掉。
纪容恪将笔尖下移滑落在左下角位置的甲方签名处,他盯着下面贺润两個字,她字迹非常虚弱,似乎沒有力气,润裡面的王字,她应该是颤抖着写下的,這两個是她這辈子写下的最残忍也最艰难。
她写字喜歡倒插笔,而且倒得特别严重,有這毛病的人很多,可哪個也比不上她,她倒起来简直闻所未闻,连三点水都喜歡写了中间再添上下那两点,還喜歡用左手,纪容恪盯着贺润的黑体字怔了许久,他发现自己其实也并非对她的一切完全无所知。
他看得到,只是他懒得去关注和记下罢了。
纪容恪加紧处理完手上工作后,与贺润在三天后赶回琵城,到达南区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贺宅還沒拍卖下来,琵城有一套四合院,她先在那裡安顿,等到贺宅拿回居住权,她再返回华南找個差事做,她沒有孩子,也沒了爹妈,就一個无依无靠上了年纪的老保姆,给不给工资无所谓,就是看她大起大落太可怜,想要跟在身边陪着她,俩人一起就個伴儿,贺润压力不大,她只要有住的地方,找一份养活两個人的薪资工作并不难。
她站在民政局外的檐子下,看着比华南温暖多了的琵城,這座城市的冬天沒有雪,也沒有风,午后永远温暖如春,和华南湿冷的风雪天差之千裡,贺润想自己为什么還是要去华南,留在琵城不是更快乐,她也不知道答案,可她就是想去。
也许因为他在那座城市吧。
贺润放弃了婚姻,放弃了丈夫,也给了自己一條出路,但不代表她放得過爱情。
爱情沒那么容易,說弃就弃。
何一池留在华南替纪容恪打理事务,跟随而来的是柏堂主,他坐在车裡等候,并沒有很着急,只是时不时看眼時間,默不作声的吸烟。
纪容恪一粒一粒解开西装上的扣子,琵城還真是暖,暖得這冬衣都穿不住。
他将外套脱下,只穿着一件浅色的薄毛衣,他看着站在台阶上贺润,“回四合院嗎,我送你過去。”
贺润想了想,最终婉拒,伸手指着面前那條长长的小路,不知通往何处才是尽头的巷子口,她說,“我自己溜达着就回去了,反正也不远,這么多年沒回来,想看看琵城什么样了。”
纪容恪当然知道她拒绝的原因,她不想和自己坐在一辆车裡,贺润很不坚强,她最喜歡反悔,她怕自己才做出的决定,就在那样触手可及的距离内被融化。
纪容恪選擇了尊重,他点头說好,柏堂主见状立刻从车裡下来,为他拉开后车门,侍奉他坐进去,才重新绕回去坐在驾驶位。
纪容恪透過半截摇下来的车窗看着贺润,她仍旧在微笑,笑得释然又快乐,她平静得似乎一潭池水,在這温暖宁和的琵城悄悄绽放属于她的美丽,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忽然觉得安心下来,他說,“有事来找我,纪氏那边我打了招呼不会有人拦你。”
贺润說那好啊,以后也许会常常打扰你。
纪容恪将车窗摇上去,吩咐柏堂主开车去机场,他透過后视镜凝视贺润越来越渺小被摔在街角的身影,他知道她不会来,不到活不下去的时候也绝对不会。
贺润甚至沒有来得及和一一告别,一一知道她不是亲妈妈,可和贺润关系依旧很好,因为贺润温和又非常疼爱她,对她不会责备,不管她犯了什么错,有时候纪容恪充当起来严父,贺润会抱住一一离开,到房间或者花园裡哄她开心,因此温柔平和的贺润比严厉的纪容恪让一一更觉得亲近,她接连三天沒有看到贺润,起初保姆還能隐瞒推辞,說贺阿姨出远门,到后来聪明的一一察觉到她也许再不会回来,她打出去的电话石沉大海沒有被回复過,她发出去的信息似乎倒了九霄云外,根本不曾被留意。
這章沒有结束,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一一非常失落,她很早熟,也特别敏感,有着不属于這個年纪胡思乱想的情绪和理智,她找到坐在书房办公的纪容恪,推门而入,他看到一一笑着扔掉手上的笔,招呼她进去到自己身边来,她忽然带着一丝怒意,冲到办公桌前面对他大声质问,“你伤害了我妈妈,让她连我也不要,再也不回来,你還逼走贺阿姨,是不是对你好的女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纪容恪一怔,他旁边的何一池也怔住,下意识看向脸色越来越沉默难看的纪容恪,一一不依不饶,她清脆的声音在书房内继续崩裂,“我见過你的照片,也从来看我的席阿姨那裡见過妈妈的照片,可却从沒有见過你们两個人的,你還找席阿姨要留做纪念,为什么我的同学我的朋友都有爸爸妈妈和自己的合照,唯独我沒有看到過,因为你的自私你的严厉,老师那次问我,为什么所有人都写了我的父亲這篇作文,唯独我沒有交上去,我這样回答她,我有一個什么都能给我的监护人,但我沒有给予我亲情和妈妈的父亲。”
一一這篇字字珠玑的控诉让纪容恪倏然惊住,他无法想像才七岁的她,怎么会說出這样的话来,他知道她成熟早,也很聪明,但她实在太過头了。
何一池见纪容恪的脸色已经阴沉倒了极致,仿佛随时都要冲過去对一一动手,他赶紧把手上的文件放在桌上,率先一步走過去蹲在一一面前,为她蹭了蹭眼角湿润的地方,“一一,你相信何叔叔嗎,你记得你来偷偷问何叔叔關於妈妈的事,何叔叔都告诉你了嗎。”
一一有些戒备的看着何一池,她大约想到了他对自己那点好,她迟疑着点点头,何一池指着纪容恪,“你看,沒错,他也许并不配做丈夫,他对贺阿姨不好,让贺阿姨伤心,但這份不好,不是你理解中的不好,而是不爱。你還太小,你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你在未来也会体会,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味道,贺阿姨嫁给你爸爸,她這七年的好与坏别人不理解,如果她真的很痛苦,她不会到现在才离开。有些人是痛并幸福着,总好過连痛的机会都沒有。大人们的世界你不懂,因为很复杂,而你所出生的家庭,更复杂了几千万倍。但你不要怀疑,你爸爸真的尽力做好一個父亲,他给了你天下父亲给不了自己孩子的东西,那不只是金钱,是他用生命的保护。她很小的时候,体弱多病,你爸爸一面奔波于工作,一面为了你彻夜不休,他很担心自己无法和你母亲交待,恨不得代替你痛,代替你病,這几年你想你妈妈,可這世上任何人都沒有他更想,如果他不是一個好男人,不会有這么多阿姨为了他坚持和隐忍,也不会有這么多叔叔追随他同生共死。”
一一不语,她盯着纪容恪的目光仍旧冷冷的,她忽然转身推开何一池,朝着房间奔跑出去,狠狠关上了门。
纪容恪背靠住椅垫,闭上眼睛沒有說话,何一池喊了他一声,他只是抬起胳膊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何一池悄无声息走過去,他将文件夹拾起,朝纪容恪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书房,从外面将门关合住。
一一沒见過冯锦,不要說她,就连纪容恪這七年半也沒见過一面,正因为這样,一一才会恨透了他,而贺润的离开,让她再一次感受到被抛弃的滋味,一一受了打击,這份打击让她忽然变得极端又沉默,纪容恪知道不怪她,大人的恩怨情仇孩子不懂,但不能否认,孩子却是最大的遭罪者。
纪容恪拉开抽屉,从裡面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相片,相片裡是二十岁的冯锦,如花般美好的年纪,素净的面庞,纯情的眼睛,她那时還沒有长长的秀发,不過才到肩膀,柔顺黑亮,带着一丝倔强。她站在樱花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她背对镜头回眸一笑,娇俏动人。
那年她沒有遇到纪容恪,也许還不知道他是谁。
那年她沒有尝尽世态炎凉,根本想不到她会锒铛入狱。
那年她单纯简单,乖巧温顺,做着爱情的春秋大梦,過着华丽又悲凉的生活,她不曾练就毒辣的手腕,不曾膨胀起贪婪的欲望,他還年轻,短发上沒有白霜,彻夜流连于烟花柳巷,做着他风流倜傥迷惑外人的假象。
他真想回到那时候,他不再野心勃勃要建立自己的帝国,他不再为了权势而拼死拼活,他就想陪着她,和一一羡慕的那些同学一样,一家三口,朴实无华的生活着,他从沒给過她那么好的东西,她会满足一個吻,一個拥抱,一片阳光,和一只廉价的玫瑰花,他把所有小惊喜省下来的钱,为她买一枚婚戒,他求婚就說四個字,天荒地老。他知道她能懂。
纪容恪想着想着忽然又想哭,错過這么多年啊,人的小半辈子了,還来不来得及,她還爱做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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