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容恪
我垂头不语,只想把這個话题赶快岔過去,纪先生手上捻着一枚碧绿色的奘玉扳指,他漫不经心问我,“姜环是你什么人。”
我脱口而出說是场子经理。
他从后视镜内看了看我,我恰好抬头也看向前面悬挂的后视镜,我們目光就這样碰撞到一起,他眼神十分深沉凌厉,我从沒见過如此洞悉一切精明无比的目光,就像…一头猛狼,一只雄鹰。
我身体一抖,又立刻垂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问我,“你家住哪裡。”
我听到家這個字眼,觉得心裡满满都是苦涩,我并沒有家,我在华南的一切依靠,都来自于姜环,从工作到住处,再到我于那些发牌小姐的尔虞我诈中安然无恙至今的资本,都是因为這個男人给予,一旦脱离了他,我根本无法存活。我不想离开华南,我知道這片风波不息的土地有多庞大的阴暗和威胁就有多肥美的诱惑,它可以让我在平稳的生活中慢慢得到一切,而沒有任何一個人愿意放弃這份机遇朝低处走。
我想完這些觉得平静了许多,我看着窗外仍旧混沌一片的雨幕,我从刚才枪战的阴影中脱离出来,小声认命說,“我家在富林路。”
由于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遮挡了我的脸色,纪先生并未察觉出我的低落,他沉默抬眼看了看司机,司机立刻调转车头往东南方向缓缓驶去。在车行驶期间,我无比拘谨坐着,尴尬气氛太浓烈,他也不讲话,手肘抵在车窗上闭眼假寐,我身上披着的西装散发出隐约的香味,這香味很精致清淡,我虽然不了解奢侈品,但也能猜到是一款价值不菲的品牌。
在快到富林路时,等灯期间纪先生接到了一個电话,是忽然间响起的,将寂静到只能听见呼吸声的车厢打破,他接通时我所有注意力都在那通电话上,对方是一個年轻女子,她开口直接叫容恪,我推断這是他的名字,纪容恪。
這個女人沒有称呼他纪先生,直呼其名所以一定和他很熟悉,副驾驶位的窗子开了一條缝隙,外面淅沥雨声传入进来,后面讲话的內容我听不到,纪先生沒有表现出特殊的温柔,他還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有一搭无一搭配合着对方聊,十分有耐心,讲了十几分钟,他還沒有挂断的意思,我觉得我在旁边对他不是很方便,我拍了拍司机肩膀指着被大雨冲刷得几乎看不到路的巷子口,“您停在這裡就好,往裡面不好开,我自己走进去,也不是很远。”
司机拿不准主意,他回头示意纪先生,但后者正在全神贯注讲电话,连看也沒看他,司机犹豫了一下对我說,“那請曹管家送您過去。”
他說完沒等我拒绝,直接拿起副驾驶位的对讲机,很快曹管家撑着伞从后面過来,他敲了敲车窗,我立刻将门推开,他越過我看到打电话的纪先生,他对我說,“冯小姐要自己走进去嗎。”
我說是,他点头护送我下车,将我完全置于那把大伞下,我本想将西装脱了留在车裡,可我又觉得這样十分不礼貌,好歹也要洗干净熨烫平整再物归原主,我就還披在身上。
我和曹管家走出去几步远,我忽然想起来還沒有亲口对纪先生道谢,太紧张了连一句客套话都沒讲,我立刻停下脚步对管家說,“我要返回去,我忘记了和他說谢谢。”
管家抬头看了看闪电狂作的夜空,“改日也沒事,纪先生常去赌场,不必急在這個时机。”
我对他說,“那麻烦管家替我道声谢。”
曹管家笑着对我摇头,“這话冯小姐再见到纪先生时亲自說,对他更尊重。”
我回到住处时,门并沒有锁上,敞开了一條缝隙,裡面有隐约昏暗的灯光渗出,我盯着那扇门迟疑了许久,最终還是推开进去。
姜环沒有入睡,他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了药箱,盖子是打开的,纱布和棉签散落许多,我一眼看到摊放在地板染血的衬衣,他听到脚步声迅速睁开眼朝门口看過来,在发现我回来立刻站起身,我伸出手指着朝我走過来的让他不要再靠近,他顿下脚步,看着我有些无奈,“晚上的事,我想和你解释一下。”
“你受伤了嗎。”
我盯着他手臂缠住的厚厚纱布,其实我知道,我們撕扯时我就看到他手臂被割了一道伤口,我明知故问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和他說什么,我觉得通過這件事,我和他之间已经隔了一层难以撤去的屏障。
他抬起手臂扫了一眼,并沒有在意,“一点小伤,你沒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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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头盯着地板摇晃的灯影,“外面起风了,很大的雨。”
姜环回头看了看,对我說,“我去找你沒有找到,我看到那边有许多车。但那些车非常名贵,我想应该不会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這句话耐人寻味,似乎在试探我,我沒有說话,也不看他,我沉默转身走进浴室,将浑身湿透的衣服脱下来,丢尽洗衣机裡,我正要跳入浴缸泡澡,姜环忽然从外面推门进来,我下意识用毛巾挡在身前,他进来后手上拿着一摞干净衣服。
我刚才也只是條件反射,对于姜环,我們住在一起三年,亲密的事做過许多次,裸露身体也算不得什么。但从干上這行我每天听到一些风吹草动都很惶恐,因为不少发牌小姐都因为和牌客来往過密,在对方栽了后,被三进三出請到局子裡调查笔录,我很怕某一天轮到我头上,尽管他们都說纪先生和我不熟,他也不可能栽,他一旦倒下,华南的天都塌了,可我還是怕。
浴缸裡蓄满了水,我迈进去躺下,姜环把衣服搭在架子上,他在我旁边蹲下,把沐浴乳一点点涂抹在我身上,我看着自己皮肤泛起的白沫,“纪先生送我回来,今晚是他救了我們。”
姜环在我胸口游移的手忽然一滞,“纪先生?”
我点点头,“如果不是对方人发现了他的车,知道他经過,不会這样善罢甘休离开,他们欠了纪先生东西,最怕和他碰面。”
姜环往自己掌心又挤了一些沐浴乳,在我双腿上轻轻揉捏着,他根本不领情,“以后在赌场,我会给你安排其他牌客,纪先生那裡,你不要過多接触了。”
我很不理解他這番话的意思,“为什么。他是個好人。”
“好人?”姜环将沾满泡沫的手浸入水中洗掉,他站起身用毛巾一边擦拭一边說,“夸张一点讲,华南每個人都可能是好人,唯独他不是。你不十分了解他,在你眼裡只要帮助過你都是好人,但我不会害你,我所听到的纪先生,极其阴险无情。那是一尊煞佛,别人以为他是救世主,可其实他会张开大口将你吞噬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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