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七回、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宝玉也不答言,往裡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裡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個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說道:“太太說,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裡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說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這玉還了他就是了。”袭人听說,即忙拉住宝玉道:“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宝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要想走.袭人急得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過头来道:“沒有什么說的了。”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沒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還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說着,赶上一把拉住.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還,你不死也要還!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怞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裡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個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還和尚呢!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裡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個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個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個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袭人紫鹃听到那裡,不禁嚎啕大哭起来.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這样形景,便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嗎!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說道:“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他们总是這样大惊小怪的,我說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個不能.我生气进来拿這玉還他,就說是假的,要這玉干什么.他见得我們不希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過去了。”王夫人道:我打谅真要還他,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象什么.道:“這么說呢倒還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還够了呢。”王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這么办罢。”宝玉也不回答.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裡拿了這玉,說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合太太给他钱就是了。”宝玉道:“玉不還他也使得,只是我還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袭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說:“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你们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袭人心裡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王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袭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焙茗等,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疯了。”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王夫人宝钗等进来坐下,问起袭人来由,袭人便将宝玉的话细细說了.王夫人宝钗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咐众人伺候,听着和尚說些什么.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王夫人道:“二爷真有些疯了.外头小厮们說,裡头不给他玉,他也沒法,如今身子出来了,求着那和尚带了他去。”王夫人听了說道:“這還了得!那和尚說什么来着?小丫头回道:“和尚說要玉不要人。”宝钗道:“不要银子了么?小丫头道:“沒听见說,后来和尚和二爷两個人說着笑着,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王夫人道:“糊涂东西,听不出来,学是自然学得来的。”便叫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請了安.王夫人便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嗎?那小厮回道:“我們只听见說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說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這些话。”王夫人听了也不懂.宝钗听了,唬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沒有了.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說:“好了,好了。”宝钗仍是发怔.王夫人道:“你疯疯颠颠的說的是什么?宝玉道:“正经话又說我疯颠.那和尚与我原是认得的,他不過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個善缘就是了.所以說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這可不是好了么!王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說:“果然和尚走了.說請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裡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王夫人道:“原来是個好和尚,你们曾问住在那裡?门上道:“奴才也问来着,他說我們二爷是知道的。”王夫人问宝玉道:“他到底住在那裡?宝玉笑道:“這個地方說远就远,說近就近。”宝钗不待說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裡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個人,老爷還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宝玉道:“我說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王夫人听到那裡,不觉伤心起来,說:“我們的家运怎么好,一個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個来了.我這样個日子過他做什么!說着,大哭起来.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宝玉笑道:“我說了這一句顽话,太太又认起真来了。”王夫人止住哭声道:“這些话也是混說的么!正闹着,只见丫头来回话:“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說請太太回去說话。”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說道:“将就些,叫他进来罢,小婶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贾琏进来,见了王夫人請了安.宝钗迎着也问了贾琏的安.回說道:“刚才接了我父亲的书信,說是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若迟了恐怕不能见面。”說到那裡,眼泪便掉下来了.王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贾琏道:“写的是感冒风寒起来的,如今成了痨病了.现在危急,专差一個人连日连夜赶来的,說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故来回太太,侄儿必得就去才好.只是家裡沒人照管.蔷儿芸儿虽說糊涂,到底是個男人,外头有了事来還可传個话.侄儿家裡倒沒有什么事,秋桐是天天哭着喊着不愿意在這裡,侄儿叫了他娘家的人来领了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虽是巧姐沒人照应,還亏平儿的心不很坏.妞儿心裡也明白,只是性气比他娘還刚硬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他。”說着眼圈儿一红,连忙把腰裡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王夫人道:“放着他亲祖母在那裡,托我做什么。”贾琏轻轻的說道:“太太要說這個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沒什么說的,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說着,就跪下来了.王夫人也眼圈儿红了,說:“你快起来,娘儿们說话儿,這是怎么說.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亲有個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個门当户对的来說亲,還是等你回来,還是你太太作主?贾琏道:“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王夫人道:“你要去,就写了禀帖给二老爷送個信,說家下无人,你父亲不知怎样,快請二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結,快快回来。”贾琏答应了是,正要走出去,复转回来回說道:“咱们家的家下人家裡還够使唤,只是园裡沒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们老爷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内住了.园裡一带屋子都空着,忒沒照应,還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那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裡去了,所有的根基他的当家女尼不敢自己作主,要求府裡一個人管理管理。”王夫人道:“自己的事還闹不清,還搁得住外头的事么.這句话好歹别叫四丫头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又要吵着出家的念头出来了.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還了得!贾琏道:“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說,四妹妹到底是东府裡的,又沒有父母,他亲哥哥又在外头,他亲嫂子又不大說的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他既是心裡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他,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夫人听了点头道:“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嫂子去就是了。”
贾琏又說了几句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交待清楚,写了书,收拾了行装,平儿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只有巧姐儿惨伤的了不得,贾琏又欲托王仁照应,巧姐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芸蔷二人,心裡更不受用,嘴裡却說不出来,只得送了他父亲,谨谨慎慎的随着平儿過日子.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個姑娘来,一则给巧姐作伴,二则可以带量他.遍想无人,只有喜鸾四姐儿是贾母旧日钟爱的,偏偏四姐儿新近出了嫁了,喜鸾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阁,也只得罢了.
且說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他两個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個朋友吃個车箍辘会,甚至聚赌,裡头那裡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来,瞧见了贾芸贾蔷住在這裡,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個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個去,贾琏又跟去了几個,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沒笼头的马了,又有两個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這一闹,把個荣国府闹得沒上沒下,沒裡沒外.那贾蔷還想勾引宝玉,贾芸拦住道:“宝二爷那個人沒运气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给他說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裡开几個当铺,姑娘长的比仙女儿還好看.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沒造化,——說到這裡,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說:“他心裡早和咱们這個二婶娘好上了.你沒听见說,還有一個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這也罢了,各自的姻缘罢咧.谁知他为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他打谅谁必是借谁的光儿呢。”贾蔷听了点点头,才把這個心歇了.
他两個還不知道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断尘缘.一则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头不知道,還要逗他,宝玉那裡看得到眼裡.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裡.时常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着那個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惜春闲讲.他们两個人讲得上了,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裡還管贾环贾兰等.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玉钏儿见宝玉疯颠更甚,早和他娘說了要求着出去.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两個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裡請教代儒.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纨是素来沉静,除了請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余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過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环贾蔷等愈闹的不象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個陪酒的来唱着喝着劝酒.贾蔷便說:“你们闹的太俗.我要行個令儿。”众人道:“使得。”贾蔷道:“咱们`月字流觞罢.我先說起`月字,数到那個便是那個喝酒,還要酒面酒底.须得依着令官,不依者罚三大杯。”众人都依了.贾蔷喝了一杯令酒,便說:“飞羽觞而醉月。”顺饮数到贾环.贾蔷說:“酒面要個`桂字。”贾环便說道`冷露无声湿桂花.酒底呢?贾蔷道:“說個`香字。”贾环道:“天香云外飘。”大舅說道:“沒趣,沒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来!這不是取乐,竟是怄人了.咱们都Ь了,倒是ココ拳,输家喝输家唱,叫做`苦中苦.若是不会唱的,說個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趣。”众人都道:“使得。”于是乱コ起来.王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一個.众人道好,又コ起来了.是個陪酒的输了,唱了一個什么小姐小姐多丰彩.以后邢大舅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我唱不上来的,我說個笑话儿罢。”贾蔷道:“若說不笑仍要罚的。”邢大舅就喝了杯,便說道:“诸位听着: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個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說闲话儿.一日元帝庙裡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道:`這地方沒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元帝道:`胡說,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說我的神将不小心嗎?土地禀道:`虽說是不小心,到底是庙裡的风水不好.元帝道:`你倒会看风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便来回禀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亦改了墙就好了.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沒有,那裡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元帝老爷沒法,叫众神将作法,却都沒有主意.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裡拿我的肚子垫住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众神将都說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這個差使,竟安静了.岂知過了几天,那庙裡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說道:`你說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還要丢?那土地道:`這墙砌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還有失事?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谅是真墙,那裡知道是個假墙!众人听了大笑起来.贾蔷也忍不住的笑,說道:“傻大舅,你好!我沒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快拿杯来罚一大杯。”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邢大舅說他姐姐不好,王仁說他妹妹不好,都說的狠狠毒毒的.贾环听了,趁着酒兴也說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們,怎么样踏我們的头.众人道:“大凡做個人,原要厚道些.看凤姑娘仗着老太太這样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個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贾芸想着凤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他就哭,也信着嘴儿混說.還是贾蔷道:“喝酒罢,說人家做什么。”那两個陪酒的道:“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贾蔷道:“模样儿是好的很的.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那陪酒的說道:“可惜這样人生在府裡這样人家,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還发了财呢。”众人道:“怎么样?那陪酒的說:“现今有個外藩王爷,最是有情的,要选一個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儿嗎?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王仁心裡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
只见外头走进赖林两家的子弟来,說:“爷们好乐呀!众人站起来說道:“老大老三怎么這时候才来?叫我們好等!那两個人說道:“今早听见一個谣言,說是咱们家又闹出事来了,心裡着急,赶到裡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众人道:“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就来?那两個說道:“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干系.你们知道是谁,就是贾雨村老爷.我們今儿进去,看见带着锁子,說要解到三法司衙门裡审问去呢.我們见他常在咱们家裡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去打听。”贾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打听.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說.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個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個`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若是问出来了,只怕搁不住.若是沒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是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個官儿就好。”众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现做知县還不好么.赖家的說道:“我哥哥虽是做了知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众人道:“手也长么?赖家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众人又道:“裡头還听见什么新闻?两人道:“别的事沒有,只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裡审问.還审出好些贼寇,也有藏在城裡的,打听消息,怞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道朝裡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了。”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裡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了一案来沒有?两人道:“倒沒有听见.恍惚有人說是有個内地裡的人,城裡犯了事,抢了一個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這贼寇杀了.那贼寇正要跳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众人道:“咱们栊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他罢?贾环道:“必是他!众人道:“你怎么知道?贾环道:“妙玉這個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众人道:“抢的人也不少,那裡就是他.贾芸道:梦话算不得。”邢大舅道:“管他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今夜做個大输赢。”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大赌起来.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裡头乱嚷,說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头发都绞掉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裡去磕了头,說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個地方,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那邢王两位太太沒主意,叫請蔷大爷芸二爷进去.贾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過来的了,便合贾蔷商议道:“太太叫我們进去,我們是做不得主的.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若劝不住,只好由他们罢.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琏二叔,便卸了我們的干系了。”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他诵经拜佛.尤氏见他两個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說是:“這個不是索性我耽了罢.說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說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裡呢,太太们都在這裡,算我的主意罢.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贾蔷等答应了.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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