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佳蕙道:“你這一程子心裡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說,你竟家去住两日,請一個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那裡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红玉道:“胡說!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這也不是個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红玉道:“怕什么,還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說這些话?红玉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的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這個地方难站.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這些日子,說跟着伏侍的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還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們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么也不算在裡头?我心裡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說良心话,谁還敢比他呢?别說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這几個,都算在上等裡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說可气不可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說的好,`千裡搭长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過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還管谁呢?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這话說的却是.昨儿宝玉還說,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說话,只见一個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裡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說道:“這是两個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說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說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說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怞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說道:“前儿一枝新笔,放在那裡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一面說着,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便向佳惠道:“你替我取了来。”佳惠道:“花大姐姐還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他等着你,你還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說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這裡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說說,好好的又看上了那個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裡听见,可又是不好。”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红玉笑道:“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個人乱碰,可是不好呢。”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過告诉了他,回来打发個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說着,拄着拐杖一径去了.红玉听說,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
一时,只见一個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裡,便问道:“林姐姐,你在這裡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红玉道:“那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說着一径跑了.這裡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說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這裡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個匾额,四個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個字。”正想着,只听裡面隔着纱窗子笑說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個月!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М灼,却看不见宝玉在那裡.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個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說:“請二爷裡头屋裡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請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個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裡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沒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說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們一家子的造化。”
說着,只见有個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裡和宝玉說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個,却是袭人.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裡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個不同,今见他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這裡,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說,叔叔房裡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說些沒要紧的散话.又說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裡只得顺着他說,說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說:“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裡一长一短和坠儿說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一個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個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才刚那個与你說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他倒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說我替他找着了,他還谢我呢.才在蘅芜苑门口說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個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裡答应
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
如今且說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說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說,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一面說,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這么葳蕤,越发心裡烦腻。”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裡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贾兰笑道:“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
說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個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裡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說,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裡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個婆子却跟了进来說:“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請来.刚說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個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們只当姑娘睡着了。”說着,便叫紫鹃說:“姑娘醒了,进来伺侯。”一面說,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說什么?黛玉道:“我沒說什么。”宝玉笑道:“给你個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說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那裡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說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說道:“二哥哥,你說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說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說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個疔,烂了舌头。”正說着,只见袭人走来說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不觉打了個雷的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你可知道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裡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催着宝玉.
转過大厅,宝玉心裡還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要不說姨夫叫你,你那裡出来的這么快。”焙茗也笑道:“爷别怪我。”忙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過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說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這個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說我的父亲就完了。”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у的,還跪着作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裡寻了来的這么粗這么长粉脆的鲜藕,這么大的大西瓜,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這么大的一個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說,他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過贵而难得,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還配吃,所以特請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一面說,一面来至他书房裡.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這裡,见他进来,請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過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說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還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的穿的东西,究竟還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画的着实好.上面還有许多的字,也沒细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黄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說,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過些,那裡有個`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過笔来,在手心裡写了两個字,又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么看不真!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别是這两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個字,都笑道:“想必是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觉沒意思,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正說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請.說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說笑,已进来了.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裡高乐罢.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這個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網山教兔鹘捎一翅膀。”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還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沒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個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個苦恼去?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說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說。”冯紫英听說,便立起身来說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回去還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蟠宝玉众人那裡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這又奇了.你我這些年,那回儿有這個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领,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說,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宝玉道:“你到底把這個`不幸之幸說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說的也不尽兴.我为這個,還要特治一东,請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還有所恳之处。”說着执手就走.薛蟠道:“越发說的人热剌剌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請我們,告诉了.也免的人犹疑。”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說,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說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個信儿。”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正說,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們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們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請我吃,我不吃,叫他留着請人送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個。”說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說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說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裡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個個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沒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說:“有事沒事跑了来坐着,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說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沒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說道:“是我,還不开么?晴雯偏生還沒听出来,便使性子說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說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沒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沒主意,只听裡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陰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原来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吱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個出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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