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林如海的书房极其的雅致,四面皆是雕花的花梨木板,二侧挂着二副笔墨,自是林如海亲题,书桌上除了笔、墨、纸、砚外,另摆有一香炉,燃着淡淡的月麟香,書架上除了几個摆饰的古董便全部是书卷本,最下方的位置放置着一古琴,虽說房内着饰不多,却无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
林锦玉暗想,他這個父亲倒是念旧之人,把這书房与老家的书房竟布置的相差无几。
林如海自是把林锦玉的打量看在眼裡,不由一笑:“有瞧上我這什么好东西了不成?”
“孩儿哪敢,只是瞧着父亲這书房布置的极其雅致,想学上一二而已。”林锦玉扬唇一笑。
林如海哼笑一声,指着林锦玉道:“你若有這心倒是好的,咱们林家虽說是有些家私,可也不能学着那贾府一般奢靡。”
“孩子知晓,父亲放心便是了。”林锦玉笑吟吟的应道,大眼睛乌溜溜的透着笑意。
“玉儿是女儿,自然是要娇养,你自小便懂事,学问上从来都不用我操心,只是一样,平日裡你贯是喜歡那些富贵东西,不是顶好的便不用,因你母亲自幼便宠着你,我虽不喜倒也未曾說過你,可今儿你也瞧见贾府的做派了,你将来若是也学得那般,把林府败個干净,看我如何饶的了你。”林如海见贾府子孙具是酒醉金迷、斗鸡走马之辈,不由想到了林锦玉,他虽知晓锦玉心性坚定,必然不会学得贾府那般,可因旁日裡锦玉做派端的是富贵,不由也生了几分忧心,這才嘱咐了几句。
“孩儿自是晓得,定然不会让父亲失望的。”林锦玉明白林如海的担心,他自己有什么毛病自然是心中有数,只是上辈子二十多年都改不了,這辈子也难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你心中有数便是了,明日起便要去周先生那裡学习,你平日裡极是散漫,在家中也是随着你,只是在周先生那,你且给我规规矩矩,那些轻狂的话莫要让我在听见,若不然仔细你的腿。”
林锦玉自然是点头应和着林如海的话,心中却明了,有些话說得,有些话却是說不得,祸从口出,他的性子是要收敛一二,如若不然,连累的便是整個林府。
林如海见林锦玉受教,心中极是欣慰,他這一生算不得如何的锦绣,却偏偏得了二個无双的儿女,便是以后到了地下,他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你且歇息去吧!明日還要早起。”林如海微缓,算得上和颜悦色。
林锦玉也知晓明日要早起,当下就对林如海作了個揖,便退出了书房。
次日一早,未到五更,林锦玉便起身,被丫鬟们伺候着洗漱了一番,林锦玉换上了新做的衣衫,把笔、墨、纸、砚收拾妥当,便要前往君艺书院。
“大爷,披上斗篷在走不迟,虽說十月天,可早晚還是凉的很。”大丫鬟南湘手臂上挂着一大红织锦缎地绣白竹的立领斗篷,巧笑道:“大爷今儿是第一天上课,奴婢听說上了岁的先生都喜歡新鲜的颜色,這大红斗篷是前個云溪姐姐才赶制出来的。”
“她的手一贯都是個巧的。”林锦玉接過斗篷,倒是不用丫鬟伺候,自己披了起来,紧了紧二侧,林锦玉笑道:“让云溪给姑娘也做一件去,跟我這個料子的就行,颜色别用這么鲜艳,姑娘喜歡素净的样式。”
“哪裡還用大爷嘱咐,云溪姐姐早就给姑娘做好了,鹅黄色的斗篷立领处镶着兔毛,上面绣着粉白的桃花,极是好看。”南湘含笑說道,在她们這些丫鬟中,云溪姐姐的手最是巧不過了。
林锦玉点着头,含笑道:“就你的嘴会說,难不成是想讨赏?”
“大爷若是要赏,奴婢自然是极喜的。”南湘笑嘻嘻的說道,她年龄最小,性子也活泼,什么话从她嘴裡吐出来都极讨巧,让人欢喜。
“赏,不止赏你,每個院的大丫鬟都得五两银子,一会你就去跟管家說,讨個好差事。”林锦玉一贯是個大方主,对于丫鬟也不吝啬,赏罚分明的很。
南湘笑着福了個身,笑道:“那奴婢先替各位姐姐谢大爷赏了。”說罢,南湘把帘子一挑,娇俏的脸微微一侧。
林锦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踏出了房间。
林锦玉虽說人小,身量還未张开,却极喜歡骑马,最最不耐的便是做在轿子中,若不是必不得以,他定然是骑马出行。且他的骑术极好,坐在马背上身姿更是让人赞赏。
到了君艺书院门外,林锦玉便跃马而下,把马缰交给小厮,又嘱咐了几句,之后便去拜见先生。
林锦玉到时,周先生手捧着一书卷津津有味的閱讀着,林锦玉立于门外,沒有出声,直到周先生发觉,這才含笑請安道:“学生见過先生。”
“来了怎么不叫我?”周先生淡淡一笑。
“学生见先生正在看书,不敢打扰。”林锦玉扬唇一笑,眼睛眯成了月牙状。
周先生失笑,直伸手指向林锦玉:“你個猴精,倒是会說话,今日我且先给你上一课。”
“学生恭听先生教诲。”林锦玉正了脸色,恭敬的坐在周先生给他准备的小软墩上。
周先生把手上的书合上,倒沒有像一般的先生那样拿出什么四书集注、制义丛话,只悠闲的靠在椅背上,双眸微眯着,摇头晃脑的张口道:“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
在周先生低沉沙哑的閱讀声中,林锦玉极认真的聆听着,不时的回答周先生提出的問題,惹得周先生或微笑或蹙眉,直到近午时,周先生這才让人预备午餐,让林锦玉稍作休息。
“你算的上是我教過学生中极聪慧的了,心性也坚定,只是性子太過桀骜,为臣者要谨记‘慎’字,且不可猖狂,失了本分。”周先生淡声說道,這话也算得上是对林锦玉的提点,作为辅佐過二代帝王的帝师,周先生一贯谨慎,如今能如此提点林锦玉,已算得上是对他的爱重了。
林锦玉笑应,郑重的点着头,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人,他又生于军人世家,身上自然带着骄横,不管去哪都是众星捧月,便是這一世,在扬州林家也是高门望族,走到哪裡别人都对自己多加谦让,如今他要走仕途這條路,有些毛病却是要改上一改。
“都說先生破例收了一個关门弟子,想来就是這娃娃?”一道含笑的声音自然而然的在门外响起,语气极是随意。
林锦玉倒是微愣,這周先生的脾气他可听父亲說過的,這来人如此轻狂,却不知是哪位师兄?
随着人缓缓走来,林锦玉抬头一瞧,却是有些惊讶,二人是二個十五、六上下的少年,模样具是一水的俊秀,瞧着二人相貌有些相似,倒是像兄弟一般。
“怎么跑来了?”周先生对這不速之客倒是沒有恼意,反倒是笑了起来。
“学生君瑟给先生给见礼了,今儿一個早听說先生收了一個小徒弟,学生自然是要来瞧瞧师弟。”說话之人是二人中身量颇高的一位,身着月白色绣暗纹广袖锦服,眼中含着浅浅的笑,行动之间如行云流水般清雅。
“锦玉,過来见過你师兄。”周先生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对林锦玉招了招手。
林锦玉自软墩上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来人的身前,双手交握执平辈礼,含笑道:“锦玉见過师兄。”
“锦玉太過客气了。”君瑟浅浅一笑,亲自伸手扶起林锦玉,细细打量一番,对周先生笑道:“怪不得师傅要收锦玉为徒,原倒是這么一個妙人。”
林锦玉闻此言不禁微蹙了下眉宇,小脸微微一扬,红艳的小嘴一勾,露出二排小瓷牙:“师兄谬赞了,锦玉瞧着师兄這真真是一妙人呢!”
君瑟倒是沒有想到林锦玉這般伶牙俐齿,一时倒是愣了一下,随即朗声道:“是师兄孟浪了,還請锦玉师弟勿怪。”
“不敢。”林锦玉笑吟吟的說道,可眼裡却不见分毫的笑意。
君瑟瞧着林锦玉高扬着精致的下巴颏,白玉似的小脸覆着一层寒霜,那小嘴红的就跟冬日裡的雪梅一般,艳的让人移不开眼去,却偏偏微微嘟着,不由笑出了声来。
林锦玉古怪的看了一眼君瑟,只道這人忒怪。
“今儿一早听說了师傅收了一徒弟,我這做师兄的自然不能吝啬,准备了小小礼物,還請师弟不要嫌弃才是。”君瑟收敛唇边的笑意,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
林锦玉看了周先生一眼,见他笑眯眯的不无不悦的模样,便谢過了君瑟,双手接過玉佩,一瞧竟是一孔雀开屏图,雕琢的极其细致,仿若富有生命一般,不說這玉质,便是這雕工都难得一见,是一不凡之物,只是林锦玉怎么瞧這玉佩都不像是早先预备出来的,倒像是随手送出之物。
林锦玉猜想的沒错,這玉佩确实不是君瑟事先预备好的,只是他见先生新收的這個徒弟一副骄傲的小模样,又生的分外精致,竟让他想起了那珍贵万分的小孔雀,尤其是那华贵莹然的模样,竟让人有一种想打从心底娇宠着的感觉,這才把一直随身之物赠了出去。
林锦玉收了如此贵重的物件,自然是要回礼的,只是之前他并未听說他還有這么一個年轻的师兄,一时倒是沒有准备,不由有些尴尬,犹豫之间,林锦玉倒是身上佩戴的流云百福玉佩摘了下来,微笑道:“之前锦玉竟然不知道有這样一位师兄,是锦玉失礼了,還請师兄勿怪才是,這玉佩是锦玉自小佩戴的,還請师兄不要嫌弃。”
“不会,不会。”君瑟摇着手中的扇子,笑眯眯的接了過来,之后极其自然的把自己配上的玉佩摘了下来,换上了林锦玉的。
林锦玉被君瑟如此爽直的举动弄的有些蒙,說来他在這生活這么多年,還真沒有见過如此生猛之人。
“人你也见了,還不回去。”周先生看着君瑟的举动不由摇头一笑。
君瑟却是笑嘻嘻的对周先生道:“学生许久未见先生了,自然是想的紧,今儿又有了這么一個投缘的师弟,先生還要徒儿走不成。”說罢,君瑟還委屈的对周先生眨了眨眼睛。
“无耻至极。”一直未言的另一男子淡淡的开了口,這人虽說同样生的俊秀至极,却是一脸的冷漠之色,眼中布满了寒冰。
“隐离,你怎么能這么說兄长呢!”君瑟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就差用泫然欲泣来表达自己的伤感之心了。
“你敢不敢在无耻一点。”隐离隐隐嘴角抽动了几下,狠狠的瞪了君瑟一眼,之后不在理会他,反倒是盯着林锦玉瞧了瞧,然后莫名的点了下头,之后便对周先生见大礼:“给先生請安了。”
林锦玉完全被這二人弄個莫名其妙,只能說這年头怪人太多了,而且還都让他碰上了。
君瑟见隐离的注意力完全沒在自己身上,也讨個沒趣,反倒是凑到了林锦玉的身上,一副好师兄的模样,开口问道:“锦玉年方几何啊!”
“已满八岁。”林锦玉淡笑回道。
“如今身上可有功名在身?”君瑟又继续问道,眼睛倒是不离林锦玉,大有要刨根问底之意。
林锦玉清咳了一声:“锦玉不才,已過了今年的乡试。”
君瑟倒是重生打量了林锦玉一番,笑赞道:“少年英才想来便是說的锦玉了,小小年纪竟然過了乡试,当真是了不得,可打算参加今科会试?”
“锦玉才疏学浅,還打算在多用几年功。”林锦玉抿唇一笑,眼睛眯成了月牙状,倒是有点小羞涩的感觉。
君瑟点了点头,对周先生赞道:“怪不得先生要破例呢!原来是收了這么一個不俗的弟子。”
周先生眼裡透着笑意,手轻抚着美须,笑道:“你這师弟确是不俗,你可知他乡试取得了何成绩?”
“莫不是解元吧!”君瑟随口一說,却不想周先生点头,当下对林锦玉又高看了一眼,忙问道:“不知锦玉早些年师承何人?”
“锦玉一直由父亲教导,倒是未成拜师。”林锦玉說的有几分骄傲,林如海的才气确是惊艳绝伦。
“不知伯父是?”君瑟瞧着林锦玉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一般的人家出身,可京裡倒是沒有听說谁家出了這么一個小才子,看来是上调来京的,想到最近调来京中的人,君瑟眼睛一亮,不等林锦玉回答,便询问道:“可是林如海林大人?”
“正是家父。”林锦玉倒沒有意外君瑟能知道林如海的名字,毕竟周先生历任徒弟皆是世家之子,而這长安世家中向来是沒有什么秘密可言的。
若說早前林锦玉在君瑟的眼中一香饽饽,那现在,就直接升华成了刚出锅的热腾腾皮薄馅大的包子,林如海是谁啊!多年前今上的宠臣,现在今上眼中的能臣,瞧瞧人林如海,外放的地方是扬州那富庶之地,而且還是一富得流油的美差,一回京呢!正二品翰林学士,清贵又体面,且還被钦点为今科会试恩科副主考官,瞧今上那架势,入内阁是迟早的事情,有這么一個父亲,林锦玉便是锦绣前程在眼前啊!
“锦玉有一個好父亲啊!”君瑟感慨而道。
林锦玉微微一笑,倒是沒有大闹明白君瑟口中的话是何意,是称赞還是嘲讽?
“先生,我們不打扰您授课了,這就离去。”隐离对周先生一拱手,也不顾君瑟眯着眼一副感慨的模样,径直的扯着他就离开,一阵风似的,离远了還能听见君瑟在那嚷嚷。
周先生倒是沒有对二人的无理之举有何反应,反倒是笑问林锦玉:“你觉得這二人如何?”
“先生的学生自然是好的。”林锦玉勾唇一笑。
周先生摇头:“不实,你且說实话。”
林锦玉沉默了一下,斟酌着道:“那君瑟看似轻狂,骨子裡却未必如此,他的眼睛透出的神采极坚定,心志定然不凡,且那隐离虽是面无表情,一脸的寒霜之色,却能瞧出是一极重感情之人,因他对先生行礼时眼中的敬重之色极为浓重,举手投足皆是恭谨至极。”
周先生笑了点了点头,用一副老怀大慰的神情看着林锦玉,轻赞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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