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請长缨 第61节 作者:未知 张建阳有些窘,他硬着头皮說:“你說的也有一些道理。倒不是說我說话不管用,只是劳动服务公司和黄丽婷签了协议,公司這边不插手东区超市的业务。黄丽婷這個人也是有本事的,她在东区超市搞的那些,我是做不来的。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去做嘛,這也是唐助理教我的原则。” “话是這样說,你一個大经理,如果想塞個人进去,黄丽婷也不能不给你面子吧?”周益进试探着问道。 张建阳說:“老周,我也不瞒你。我如果要說句话,黄丽婷肯定還是要买账的。不過,我倒不赞成你去东区超市。” “为什么?”周益进问。 张建阳說:“东区超市现在的待遇是還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你到东区超市去,就像你說的,也就能当個仓库保管员。你還不到40岁,就乐意干一辈子這种工作?” 周益进颓然道:“不当仓库保管员,我還能做啥?原来我在车工车间,還指望能够学点技术,临退休弄個六级工、七级工的。可谁知道這东西我根本就学不来,人家觉得挺简单的事,我就是弄不懂。唉,這就是命啊。” 张建阳问:“老周,现在倒是有一個机会,不知道你想不想试试。” “什么机会?” “劳动服务公司這边,想成立一個搬家公司,就是专门帮人家搬家的。搬一次家,收50块钱。這個搬家公司由劳动服务公司投资,初期還能提供场地,赚的钱就由搬家公司内部的职工自己分,你觉得怎么样?” 周益进皱起眉头:“這算什么事,帮人搬家,那不就是卖劳动力嗎?” 张建阳說:“话也不能這样說。你在车间裡做事,不也是卖劳动力?你刚才也說了,你学技术不灵,但你细心啊。你想想看,搬家最难的就是细心,人家家裡的大衣柜、电视机啥的,要是磕着碰着一下,刮掉点漆,人家多心疼。你這么细心,天生就是干這行的。” “老张,你不会是說真的吧?”周益进问。他先前還觉得张建阳跟他說這事,是因为不愿意帮他联系进东区超市的事情,故意找個话题来打岔,可现在听张建阳說得如此认真,他也重视起来了。 张建阳說:“老周,我跟你說,搬家公司這個主意,是唐助理专门跟我說的。他說临河现在到处都在盖房子,搬家公司肯定是有大前途的,让我找几個信得過的人来做。我一想,咱们俩谁跟谁啊,有這样的机会,我当然是先想到你了。” “這事……,太麻烦了。”周益进說。他這话也是随口的一句推托,毕竟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一下子還想不明白。 张建阳說:“老周,厂裡的一些传言,不知道你听到沒有。现在的形势下,大家還是尽快找到出路为好。毕竟厂裡還能够给大家一些缓冲的時間,万一上头催促下来,大家搞一刀切,彻底和厂裡断了关系,你再想有這样的机会,就不容易了。” “你是說,厂裡那些传言是真的?”周益进看着张建阳问。 张建阳呵呵笑道:“我哪知道。现在我已经不在办公室了,厂部的消息,我也是道听途說来的。不過,老周,你觉得這种事情像是假的嗎?” “這样啊……”周益进犹豫了。 第127章 先下手为强 宁默等一干人散布的谣言,在临一机制造出了一种恐慌的情绪。面对所谓“裁员一半”的威胁,大多数职工的心裡都在打鼓,生怕自己成为被裁撤的人员之一。 這其中,不同的人心思又各有不同。 对于那些有技术、有工作能力的职工而言,他们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不会被列入裁员名单。但這些人在厂子定岗分流這件事情上,也選擇了三缄其口,尽量不参与厂裡的各种议论,即便别人在他们面前提起来,他们也只是打打哈哈,不表明任何立场。他们的考虑是,值此多事之秋,明哲保身是最重要的。焉知自己哪句话会不留神得罪了厂领导,届时人家才不会在乎你有沒有能耐,直接找個茬把你处理了,岂不是自讨苦吃? 那些技术一般,但未被纳入第一批分流名单的职工,虽然躲過了第一劫,却也不知道下一次分流会是什么时候,届时自己会不会步前面那些倒霉蛋的后尘。他们能做的,就是拼命地表现自己,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努力,完成每一项工作,同时向每一位直接或者间接的领导陪着笑脸,希望能够在领导那裡留下一個好印象,为自己多树起几根避雷针。 再至于已经被分流到劳动服务公司的那1500人,心知如果厂裡真要裁员,自己肯定是在劫难逃的。他们原本是带着满腔怨言,也有一些人在私底下进行了串联,准备到厂部去闹一闹,但听到有关裁员的消息之后,他们开始动摇了。 厂裡的那些消息传得非常邪乎,說裁员的决定是机械部做出的,這就意味着临一机无权改变這個决定。就算你到厂部去闹一通,也无法改变机械部的决策,部裡說要裁员,临一机哪能扛得住。 這几年,国企职工下岗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了,再沒有人会乐观地认为闹上一两回就能够改变下岗的命运。下岗這种事情,和开除是不同的。說国企是铁饭碗,是指厂长不能随便开除一名职工,除非這名职工真的干出了啥令天怒人怨的事情。但下岗是不受铁饭碗影响的,如果企业的這口锅裡已经沒有了饭,你端着铁饭碗又有什么用呢? 此前的温水青蛙策略,也起到了瓦解分流人员斗志的作用。在最初对职工进行定岗的时候,就有人闹過,其中又尤以汪盈和赵静静闹得最凶。可她们怎么闹,厂裡也是无动于衷,充其量就是几位厂领导上班的时候稍微麻烦一点,要绕到办公楼的后面进门。再等到那個愣头青唐子风回来,只是轻轻一击,就把汪赵联盟给打破了,其他人又能闹出什么名堂呢? 既然命运已经确定,那大家该做的,就赶紧抓住几根救命稻草。劳动服务公司给大家提供的机会,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已经无暇去与厂领导理论,而是想着先下手为强,别弄到最后连服务公司裡的位置都抢不到了。 周益进终于接受了张建阳的建议,提出要与他人合作创办搬家公司。可沒等张建阳高兴過来,就发现周益进找来的合作伙伴居然是汪盈,這让张建阳的脸立马就变成了锅底的颜色。 “老张,你是知道的,我做事精细,做做内部管理沒問題,但涉及到和外人打交道的事情,我实在是不灵啊。汪盈這個人,是公认的胆大泼辣,脑子也灵活。我想来想去,還是和她合作最合适,以后公司裡由她主外,我主内,你觉得怎么样?” 面对着脸色铁青的张建阳,周益进怯怯地請示道。 张建阳沒好气地斥道:“老周,你不知道汪盈這個人在厂领导那裡是什么印象嗎?尤其是她和唐助理的关系,你沒听人說過?我好心好意给你出主意,让你挑头去搞搬家公司,還想着能让唐助理给你一些点拨。现在可好,你把汪盈拉进来,让我怎么跟唐助理交代?劳动服务公司的事情,如果让唐助理不满意,后面還能办得成嗎?” “我跟汪盈說過了,她說她去和唐助理谈。”周益进說。 “她要去找唐助理?她想干什么!张建阳大惊失色。 周益进說:“汪盈說了,她是去向唐助理道歉的,绝对不会和唐助理吵起来。” “我信了你的鬼!”张建阳恼道,“临一机這么多人,你找谁合作不行,非得找汪盈,你是鬼迷心窍了。” 话归這样說,张建阳最终還是硬着头皮把這個情况向唐子风做了汇报。唐子风倒不记仇,答应可以接见汪盈和周益进二人,并表示如果汪盈能够痛改前非,他不会戴着有色眼镜区别对待她。 汪盈随着周益进一起来到唐子风的办公室,进门就开始痛心疾首地做自我检讨,把自己說得猪狗不如,以至于唐子风都听不下去了,赶紧制止了她的进一步发挥。汪盈在得到唐子风的口头原谅之后,立马就变了一副脸色,极尽谄媚地請求唐子风给她与周益进的搬家公司支招。她的理由是,黄丽婷开超市,就是唐子风给支的招,现在做成了临河市赫赫有名的企业。那么,搬家公司是响应唐助理的号召开办的,唐助理能厚此薄彼嗎? 唐子风于是把自己所知道的后世搬家公司的各种做法都向周益进、汪盈做了介绍,二人听罢,茅塞顿开,随即就在劳动服务公司的帮助下创办起了一家“邻居搬家公司”,面向全市有搬家需求的個人和单位提供服务。汪盈表现出了不俗的经营能力,同时凭着她多年与厂长、车间主任斗争的经验,为搬家公司扫除了不少障碍。 搬家公司的成立,消化掉了100余名沒文化、沒技术的分流职工,当年取得近10万元的利润,在向临一机交纳一部分管理费之后,职工们都拿到了数百元的奖金,而周益进和汪盈二人作为企业的创始人,更是赚了個盆满钵满,這就是后话了。 受到搬家公司這個点子的启发,张建阳深入群众,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拼命地忽悠分流职工积极想办法创业。這些分流职工中间也還是有一些能人的,這些人只是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做不出成绩,给他们换一個位置,就有如鱼得水的感觉。這就应了那句话,叫作废物只是放错了位置的宝贝而已。 短短几天時間裡,劳动服务公司旗下就新增了七八家创业公司,有生产家具的,有搞文化培训的,有专门给企业送快餐的。唐子风指示张建阳,要给這些创业公司提供最全面的支持,包括提供场地、资金,帮助申請执照,利用厂裡的一些关系为他们寻找最初的业务,等等。 1500名职工,哪怕按照每人每月100元基础工资来计算,一年也要花费180万的成本。唐子风的想法,就是把這些成本拿出来,作为扶持這些分流职工创业的基金。如果這些人能够创业成功,则临一机就甩掉了一個极大的包袱,可以轻装上阵了。 当然,這些只是整個职工分流工作中最乐观的一面。事实上,从启动這项工作开始,各种申诉、告状、央求、耍赖的事情就从未中断。那些比较理性的分流职工明白大势不可逆,不会做什么徒劳的折腾。但并非所有的人都是有理性的,遇到事情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可绝非只有汪盈和赵静静两個。 “唐师兄,你的脸色怎么這么难看?” 肖文珺拎着一個布兜走进唐子风的办公室,一进门就吓了一跳。只见唐子风瘫坐在办公转椅上,脸色像是久病初愈一样,额头甚至隐隐都能看出抬头纹了。 “一個上午,来了11拨哭闹的,非說是我把他们的工作给弄沒了,還說以后要上我家吃饭去。我同一句车轱辘话反复說了几十遍,现在嗓子都冒烟了,脸色难看算個啥?”唐子风用疲倦的口吻应道。 “那么,你吃饭了嗎?”肖文珺问。此时已经是中午一点多钟了,早過了吃饭的点。此前几天,唐子风中午都是回家去与肖文珺、于晓惠共进午餐的,今天唐子风沒有回去,所以肖文珺便找到他门上来了。 唐子风摇摇头,說:“哪有時間回去吃饭。对了,你们沒等我吧?” 肖文珺說:“我們倒是等了你一会,后来晓惠說你可能在开会,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家,所以我們就先吃了。” “哦,以后碰上這种事,你都先吃吧。”唐子风說,同时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裡面拿出了一盒方便面。 “你中午就打算吃方便面了?”肖文珺看着唐子风问。 唐子风笑笑,說:“這算啥,上大学的时候,方便面也沒少吃。” “别装可怜了!”肖文珺說,接着走上前,从手上提着的布兜裡掏出几個饭盒,搁在唐子风的桌上,說道:“知道你沒吃饭,所以,我给你送饭来了。還是热的,你赶紧趁热吃吧。” “居然有這样的好事?” 唐子风像是被人施了肥一样,立马就变得鲜活起来了。 第128章 主要是担心你熬夜 “嗯嗯,好吃,這個溜肉片溜得很滑嫩,一咬一口鲜味。這個鱼片也做得好,這么薄,怎么切出来的?哎呀,這么好吃的煎豆腐,我不见它,已是三十多年……” 唐子风一边狼吞虎咽地埋头吃饭,一边唠唠叨叨地赞美着菜的美味。也不知道是這些菜真的做得好,還是他饿急了,吃什么都觉得香。 肖文珺坐在一旁,看着唐子风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倒也觉得开心。做菜的人,总是希望别人喜歡吃的。這几天她住到唐子风家裡,天天亲自掌勺炒菜,唐子风和于晓惠已经不止一次夸過她的手艺了。 “亏你们還能想起我沒吃饭啊。” 把肖文珺带来的饭菜消灭了七八成之后,唐子风总算是抬起了头,他看看肖文珺,笑着說:“怎么会是你来给我送饭,晓惠呢?” 肖文珺說:“是晓惠担心你沒吃饭,一直帮你把饭菜放在锅裡热着。后来過了一点钟,她說你可能是有事沒法回来了,就說要来给你送饭。我說我正好要過来上班,索性提前一点帮你把饭带来。” “還是晓惠有良心,不枉我這样待她。”唐子风感慨道。人刚吃完饭一般都会有点大脑缺血,以他的聪明,居然沒发现這话已经得罪人了。 肖文珺果然有些不爽,她說道:“你還好意思說,你是怎么待晓惠的?让人家一個初中生天天给你這個当叔叔的做饭扫地洗衣服,你早上起来连被子都不叠,還让人家晓惠去帮你叠。” “我付了钱的。”唐子风理直气壮地說,說罢又补充道,“晓惠這丫头自尊心很强,如果我不让她干這些活,她也不好意思拿這份工资的。” “钱不是你们那個劳动服务公司给的嗎?”肖文珺反驳道。 “谁說的!”唐子风說,随即又压低了点声音,說:“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告诉晓惠。她拿的那份工资,其实是我私人出的,只是通過劳动服务公司转交给她而已。她如果知道了,估计就不愿意要了。” “這是什么缘故?”肖文珺一时有点懵。 唐子风說:“很简单啊,给领导家裡配保姆這种事情,属于不正之风。原来的厂领导是這样做的,但我們這届新班子上来之后,就把這個政策给废除了。但劳动服务公司那边告诉我,說晓惠家裡比较困难,想给她一点资助,所以我就把她留下了,但钱必须我出,否则我們厂长可饶不了我。” “原来是這样。”肖文珺点点头,“這么說,你還是個好人?” “這是什么话!”唐子风不满道,“我如果不是好人,会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你,我自己睡到寸草不生的北屋去?” 此言一出,肖文珺明显有些局促了。她支吾了片刻,讷讷地說:“唐师兄,這件事真的有点不好意思,我忽略了你的感觉。是這样的,我前几天突然想到一個特别好的机械设计,所以特别想马上把它做出来,所以就盯上你的电脑了。正好秦叔叔叫我从小招待所的豪华套间搬出来,我就想,正好搬到你那去住,這样哪怕通宵做图都沒关系了。 “還有,我觉得我一個人住到你那裡去,不太方便,所以就拉着晓惠给我做伴。你是不是生晓惠的气了?” “我倒沒有生晓惠的气。……我主要是担心你天天熬夜,对身体不好。”唐子风言不由衷地說。 肖文珺自动過滤掉了唐子风的虚伪,接着說:“后来我想了想,觉得我們俩占了你的房间,的确不太好。要不,今天晚上我和晓惠就搬到北屋去住,你還是住回你自己的房间吧。” “你是說,你晚上不熬夜画图了?”唐子风欣喜地问。学霸终于不再霸占我的电脑了,哥们可以通宵玩游戏了!沙漠风暴,我来了!老萨,等着我! 肖文珺理直气壮說:“不是啊,电脑可以搬到北屋去的啊。” “……”唐子风一下子就蔫了,“你有沒有搞错,那是我的电脑好不好!” “师兄啊~~”肖文珺秒变包娜娜,用央求的口吻說:“我真的是在做一個特别有意思的设计,你就暂时把电脑让给我吧。其实你要电脑也沒用是不是?” “怎么就沒用了?沒用我买电脑干什么?” “你敢說你不是成天用电脑玩游戏?” “谁說的……” “晓惠說的。她說她放学回来,好几次都看见你在玩游戏。那时候還沒下班呢,你居然是旷工跑回家去玩游戏,亏你還自称是厂领导。” “厂领导的事,能叫旷工嗎……”唐子风的气焰明显地弱了,他找不出话来反驳肖文珺,只能愤愤地嘟哝了一句:“晓惠這個小间谍!别想我给她买琼瑶小說了!” “……” “对了,妹妹,我還沒问你呢。你說你一個堂堂学霸,动不动就能够给国家做多大贡献的那种人,怎么会愿意跑到我們這样一個破厂子来给工程师做培训啊?”唐子风换了一個话题,对肖文珺问道。 肖文珺說:“我想赚笔外快啊。图奥公司的李总答应给我一笔报酬的。” “不会吧,你爸不是17所的总工嗎,你家還缺钱?”唐子风诧异道。17所是军工系统的单位,這几年国家压缩军工支出,但17所的业务還是能够保证的,所以职工的待遇不错,不像過去的临一机那样。肖明既然是17所的总工,工资应当是很高的,怎么会让女儿出来打工赚钱。 “总工家就不缺钱了?”肖文珺反问道,說罢,又知道自己的回答有些避重就轻,于是笑着解释道:“其实也不是了。主要是我自己想买一台笔记本电脑,要花3万多块钱。這笔钱肯定不能让家裡拿的。我這几年省吃俭用,還拿奖学金,又在外面做了一些兼职,现在才攒下2万多,离目标還差1万呢。” “有志气。”唐子风向肖文珺翘了個大拇指,然后說道:“要不這样吧,你也别回学校了,留在這裡给我当保姆,只需要负责做菜就行。我也给你付工资,一個月100,怎么样?做上8年,你买笔记本的钱就够了。” “呸!”肖文珺的回答完全在唐子风的预料之内,不過,她在表示了唾弃之后,又解释道:“做饭這件事,其实是因为我占了你的房间,觉得有些对不起你,想弥补一下。所以嘛,就不用你付报酬了。” “好吧。”唐子风放弃了,他說:“你们也别搬了,电脑搬来搬去也容易坏,是不是?你们两個人,睡我的大床正合适,北屋的床太小,你们挤不下。你還是继续觉得对不起我就好了,然后天天负责炒菜。” “沒問題!” “必须顿顿不重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