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考校 作者:百柏桦 舒鸿煊走后不久,转天下午,姜氏就来到舒嫣华的百雨金轩。 姜氏今儿穿着一身蜜合色的对襟棉袄,芙蓉色绉银鼠皮裙,身上披着一件黄锦缎披风,头上梳着随云髻,耸高的发髻上,带着赤金碧玉头箍,斜斜的插着支碧玉棱花双合长簪,颦边還插着几朵新鲜娇嫩的梅花,一身半新不旧,看上去丝毫不觉奢华,恰這些又极趁她红润的脸色,端的是清秀淡雅。 “二婶,您来了,快請坐。”舒嫣华向姜氏行了一礼,夏儿早已手脚麻利的给姜氏上了一杯茶,躬了躬身,又退了下去。 姜氏看到丫环们举止有度,便是连那些洒扫的奴仆们也沒有偷奸耍滑,对掌管院子大小事的秦妈妈很满意。 严家虽是商贾人家,从严家出来的奴仆手段却尽够,姜氏对侄女儿院裡又放心了许多。 姜氏捧起茶杯,轻啜一口,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小姑娘,见她眉目精致如画,无一处不是巧夺天工之美,现在還沒有长开,却已看出日后的风华。 想来用不了几年時間,上京的少年们又要魂牵梦萦了。 想到自己那個早逝大嫂,心内又是一声叹息,严氏是個很好的人,对上孝敬公婆,对下宽严有度,生的两個子女不仅容貌過人,也聪慧异常,就是命不好,嫁了一個好丈夫却无福消受,早早仙逝。 “华娘,我听你二叔与我說了,你二叔让我来跟你說,叫你放心,事情他都知道了,叫你好好准备准备。” 昨夜临睡之前,丈夫与她說了华娘想要报读太学院女子学院的事,让她来跟华娘說,报名的事他会处置妥当。 丈夫提到此事的语气很欣慰,也很高兴,他一直都很看好侄子舒鸿煊,断言舒家会在舒鸿煊的手中更上一层楼,便连自己的亲生儿子恐怕都无法企及。 丈夫是個心胸广阔之人,并不因为家裡天赋最高之人是侄子而心生狭隘,反而对侄子呵护有加,因为他看重的不仅仅是家族的传承辉煌,更看重的教书育人之事。 舒鸿煊的启蒙是他亲手教的,周大儒是他找的,入太学院也是他一手操持的,都說天地君亲师,丈夫把舒鸿煊当亲儿子一般对待,连带着对舒嫣华也爱护有加。 姜氏并沒有嫉妒,她自幼饱读诗书,与丈夫多年来琴瑟和谐,当然也是因为她在某些看法和对待問題上与丈夫相似。 侄子天赋高,這是好事,一笔写不出一個舒字,舒鸿煊从小就在丈夫眼皮子底下学习生活,她也是看着那個孩子一点一点的长大,她亲生的两個儿子也与舒鸿煊感情亲厚,她怜惜孩子小小年纪就丧母,对他也是关怀不已。 她自认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有错,他们夫妻对舒鸿煊如此好,日后舒鸿煊也会回报在她儿子舒鸿博和舒鸿达身上,這就足够了。 舒嫣华有些惊喜,想不到哥哥的行动如此之快,昨天上午才跟他說了想去太学院读书一事,转天二婶就来說二叔知道并会办妥。 舒嫣华向姜氏行了一礼,“有劳二叔了。” 姜氏阻止了舒嫣华的动作,佯装嗔怒道,“一家人用的着如此多礼嗎?這是把你二叔当客人般尊敬呢。” 舒嫣华俏皮的吐了吐舌头,一头就钻进姜氏怀裡撒娇,“是华娘的错,华娘该打,要是二婶還生气,狠狠的打华娘就是了。” 姜氏搂着小姑娘的身体,捏了捏她娇嫩的脸蛋,笑道:“谁舍得打我們可爱的小姑娘,不怕你一溜排的哥哥们心疼啊?” 舒嫣华感受着二婶柔软又安心的怀抱,悄悄深吸一口气,在府裡有個真心疼爱的她的长辈,真好。 “来,华娘,把你這些日子写的大字给二婶看看。”姜氏笑看着舒嫣华,“有作画嗎?有也顺道拿来给二婶看看,正月都快過去了,让我看看你有沒有偷懒。” 舒嫣华心中明了,二婶当年也是从太学院女子学院结业的学生,這是要看看她琴棋书画這方面的水平,好心中有数。 舒嫣华吩咐冬儿:“去书房裡把我近段時間写的大字和几幅新作的画拿過来。” 冬儿领命而去,须臾就回来,手上捧着几個卷轴和一叠纸。 舒嫣华接過冬儿手上的宣纸和卷轴,放在小几上,规规矩矩等着姜氏考校。 其实她有些心虚,她心怀怨恨而回,這些日子心情总不得安宁的时候,就喜歡去书房写字,可惜昨天被哥哥点醒了字怀煞气之后,就把重生而回写的大字付之一炬,现在冬儿拿過来的,都是她真正十二岁写的大字和画画。 姜氏看得很仔细,把她的大字全部一一看過之后,又打开几幅卷轴细细看了看,在舒嫣华有些忐忑的表情中点评了一句:“還不错。华娘,二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与二婶手谈一局如何?” 舒嫣华又吩咐冬儿找棋盘棋子出来,与姜氏下了一局,姜氏才說院裡還有事,不能多留,让她有空就去芝澜园玩。 舒嫣华送姜氏离开院门才转身回到房间,冬儿已经把大字和卷轴收好,正在收拾棋盘。 舒嫣华看着棋盘上杀得难分难解的黑子白子,心内叹息一声。 上辈子,正是年后梅氏請了一個西席先生来教导她们学习,這位先生于棋道上颇有研究,教导她们姐妹也不遗余力,只可惜舒妍玉并不喜歡棋道,只她最后把先生的本事全学了去。 更何况,她還有一個三元及第的哥哥,哥哥棋道也非常厉害,时常与她对弈,连带的她的棋艺也比普通人水平要好很多。 今儿二婶来的用意她清楚,她知道二婶是代二叔看看,她在琴棋书画上,哪方面有天赋。 琴這一道,其实她也精通,难就难在,梅氏請的琴师,其实是西席先生的妻子,于琴之一道来說,非常精通,如今连西席先生都沒影,教导她们的女先生,自然也沒出现。 上辈子她的琴艺于闺秀中也是有数的,琴之一道,除技巧外,最考验的,其实是操琴者的情感。 黄泉路上走了一遭,人生阅历可能比不上那些长者,可她经历的,也比大多数人更加心惊动魄,于情感的把握上,她自信這辈子比上辈子更好,琴艺也比上辈子更好,然而却无法解释她的琴艺是如何得来的。 這也是二婶沒有考校她琴艺的缘故。 至于桌子上的這盘棋,其实她一开始就想压制自己的实力,最后惜败于二婶的,后来想了想,于书法一道,她现在无法走出心结,恐怕不能用书法应考。 琴艺不能說,书法不能用,书画同源,连画画也得先放一边,琴棋书画,只剩下棋之一道。 再藏拙,恐二叔心有疑虑之下,不会帮她报名。 于是她用出了全力。棋盘上看上去杀得难分难解的黑白子,其实已经分出了胜负,白子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执黑子的,是她。 只希望,二婶不会把她当妖孽吧,想到二婶临走之前看她的眼神,舒嫣华顿觉一阵头疼。 夜裡,姜氏也在跟丈夫說起小姑娘的字画水平,“她学的颜体和柳体,笔力稚嫩,只见其型不见其形,不過对她這個年纪的小姑娘来說,实为难得。” 舒修儒不以为意,“她才十二岁,哪能像男孩子那样绑着沙袋练字,笔力稚嫩是正常,不過這孩子居然不学簪花小楷,实在有些出乎我意料,看来我們家的大姑娘心胸开阔的很。” 要把颜体或者柳体学好都需要狠下一番功夫,更不用說是把两者结合,虽說只有型,也是摸着门道了,看在是女孩子,還是這個年龄的份上,尤为难得,要是能写出形的人,那可真是开阔大气之人。 姜氏又继续說下去,“工笔画和水墨画在她這個年纪来說,也不算差了,只不過想要凭着画這一道考进太学院,难度有点大。然而她的棋艺,却让我惊诧不已。” “哦?如何說?”舒修儒来了兴趣,询问道。 “......我败了。”姜氏沉默片刻,终是說了這句话。 舒修儒着实惊讶了,妻子棋艺的水平他是知道的,平常他在家也喜歡与妻子对弈,如今侄女儿竟然能让妻子承认失败的现实,难道侄女的棋艺真的這么厉害? 姜氏叹息一声,声音裡含着赞赏、带着惋惜,“果断、狠绝,舍得断尾求生,然而小小年纪却思虑過多,难为她了。” “二郎,你很不必担心了,华娘必会考上太学院。”姜氏断言,說得干净利落、痛快果决。 舒修儒默了默,末了說道:“大嫂生了两個好儿女,可惜了。” 两人都知道话裡的大嫂是谁,姜氏沒有接话。 最后還是舒修儒翻了個身,搂着怀裡柔软的腰肢,轻轻拍了拍,“夜深了,我們也安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