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崩溃的边缘,眼泪的滋味
“反正她见我的时候就是這样說的。”洛奇又拿過桌上的茶来润喉,“当时余震很厉害,到处都是危险,而且死魂的愿力也很强。她可能走了沒多远,但几裡路也是有的。肯定是出了播云城了,但在千纵林那一带,就碰上余震给活埋了!”
“什么!”轻弦听得心惊肉跳,虽然明知道现在迎舞很好。但实在洛奇太有說书的天份了,听得他心一阵阵的急缓不定,“那丫头脑子裡就沒半点成算是不是?還是她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她就是太有成算了,把醉给吓個半死呀!”洛奇說着哈哈笑出声。想到当时迎舞给她讲的时候,醉坐在边上的表情,洛奇就要笑破肚皮!
不知道是不是這两個多月過得太闲适,還是刚才刺靡摧发妖力让她的身体受了影响。虽然当时天色昏暗,迎舞居然又能从中看到灵魂的样子。破碎的,完整的,从地底冒出来,在半空游荡,在地上攀爬,在瓦砾之间哀号!根本就像是一個又一個的完整的或者残缺的人。开始她還以为是求生者,還挣扎着過去拉。但触手却成虚,真真让她毛骨悚然!她不想再留在那裡的原因,是怕花熙的人找来或者华阳弟子前来,对她盘问不休。雨萱做了她想做的事。那她自己,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空气中充满了灵魂,随着烟尘漫卷。天色灰暗,地倾不稳。微凉已经变成软绵绵的一团,呆在拥有真经之气以及妖气的华阳,对微凉来說,是加速它回到蛊珠的状态。微凉对她而言。早已经不仅仅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工具,它是她重要的朋友,是一同出生入死地伙伴。在她最寂寞无依,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只有它愿顶开她的窗棱,用漆黑的眼珠看着她,给她带来安慰。她不想让它觉感消失,那样她会有它死去的感觉。
醉在那一震之下。被强行与阴坤华星分开。他都不知道被弹了多远,只觉一股强大的逆力几乎将他绞成千万段。魂力乱荡之间,只觉血脉纵横奔流,愿力一时突涌,一时断离。让他的神魂都缈然成虚。
他不知道自己過了多久才渐渐回复意识,第一個念头当然是回去找迎舞。這力量足以逆改天地,直觉已经告诉他。這绝对不仅仅来自于三界乱战,或者真是天罚地怒!在這种情况下。迎舞在华阳已经无法安全。他要找到她!
地势已经变改,天地昏黄混沌,难辨方位,更难知是晨是昏。但他可以找到微凉的魂引之息,微凉是他由自体而催生出地聚魂体。只要它沒被打得粉碎,還有魂力存在。他就可以找到它,它会忠诚的守在迎舞身边。這是他给予微凉的唯一意识状态。他循着這丝魂引之息而行,天摇地憾沒一刻安宁。他身体的魂息乱涌,愿执并生,被强力推击之时身体也破败不堪。他是血族,血族的缺点就是无法自体造血,必须依靠他人血液化为己用。身体坏破败。冥隐气乱纷乱,那渴血的**就越强烈。但触眼之处,难见活物。更重要的是,他内心与身体渴血本能并存的,是那可怕地惶恐!這种力量,他也难挡。迎舞所在之地是大城,屋舍众多,流民无数。到时乱力一起,墙塌屋倾已经是危险,人挤人踏更是危险。她要怎么办?
他走了不知多久。强撑着踉跄。微凉的魂息越来越弱。后来在一处混乱的废墟只剩一点点破碎的残余,那裡像是城又像是树林。更象是大地叠在一起,把上面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陷成大坑,有的耸得尖尖,有些地方還混着黄褐色地泥水,分不清是泥水還是什么。他无法锁定正确的位置,开始像一個傻瓜一样,在偌大的废倾之中乱刨!他不敢再摧任何力量,害怕误伤她。任何一块石头下都像压着迎舞,但翻开来,便是一個又一個的失望。
他像是陷在丛林裡的小蚂蚁,不知疲倦的搬搬抬抬。時間越久,越是害怕。到了最后,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丝微凉地气息,也许是他的幻觉。他根本就是一直在一個离迎舞千万裡的地方在卖傻力气。
但当他這样的想的时候,那若有似无又总是盘恒在他的心裡。他在這世间就是寂寞,但从沒這样寂寞過。他从未觉得這样无能過,从未這样无助過。像是迷失的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她,无论他多么努力的刨挖,這裡都像从未变過一样,他不知疲倦的又拖又拉,忘记了伤痛和疲惫,忘记身体裡凝血的滞涩,甚至忘记对鲜血地渴望。像個疯子像個傻子,像個只知道搬抬地工具。他开始疯疯癫癫的,一颗心像悬在游丝上,灼在大火裡,烧昏他地神志,他不敢停不能停。一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会害怕,怕到不行。自言自语,嘟嘟囔囔,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直到双眼模糊,甚至看不清东西,到那时他都沒发觉,他在哭泣!
明明连血都流不出来。却流出他曾经最鄙夷地东西。根本不敢想。再也找不到她会怎么办?更不敢想。自己只是在一個沒有她地地方乱找。但偏偏哭泣了!
后来他整個人都僵硬了。像是木偶一样。明明滞血之感已经疯窜全身。他居然還能移动!天色一直都沒有变過。有些地方。他刚刨开便又塌掉。他就這样一直在這方原一带发疯。来来去去地像個孤魂野鬼。直到。他嗅到血味!鲜血地味道。只有一点点。但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地脑海。继而传递进他地灵魂。让他整具身体都像上了发條一样。
那血味就在他身边。离他很近很近。在他地脚下。在一堆乱石之下。下面压着一大摊地盘错地树木。然后是泥土。然后居然又是石头!但他不管。他因那丝血味再度发了狂。那味道太熟悉。印在他地灵魂裡。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不停地挖。不停地刨。不停地不停地。明明這样近。他却像隔了千裡万裡。最后。他就看到她了!崔迎舞。在两块石板地夹缝裡。而微凉。正一口啃在她地小腿上。正是這一口。指引着上面地疯子。找到了她!
這是迎舞所见過醉最为狼狈地一次。她几乎都认不出他来。破破烂烂。伤痕累累。向她伸出手来。指尖都能让她看到白骨森森!他磨尽了血肉。是为了她!他向着她轰然倒下去。意识在那一刻松懈。愿念却在那一刻放大!
醉是借着迎舞地血活下来地。当然。愿念支撑着他。让他地意识只有短暂地休憩。再度醒過来地时候。是受到她热血地召唤。即便只有短暂地意识失控。身体渴血地本能還是险些把她地血嗜個干净。他很快清醒過来。强迫自己抗拒那甜美地味道。他躺在她地大腿上。瞪眼看着她地花猫脸:“你個小王八蛋!”他突然拿粗话骂她!他气疯了。不是气她害他找了好久。是气她在這個时候放血。她弄破自己地手腕。如果他再昏久一点。醒来地时候她就是一具干尸!如果他亲手把她刨出来。最后又亲手送她下地府。這想法让他简直无法自控!
“我知道你很快会醒過来,最好的特效药。”她虽然气若游丝,声音却保持了缓平和稳定,一点也沒有犹疑嗫嚅,她相信他,绝对地信任。
他静静的躺着,一动也不想动。依旧昏黄的天空,此时却在他眼中成了粹灿。突然她的指尖轻轻在他脸上沾了一沾。细声细气的开口:“你哭啦?”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在拉破胡琴,“我要杀了朗雨萱!”他突然恨恨地說。该死的。一见她就明白了,为什么他完全无法锁定方位。明明有丝微凉的魂息。但却总也找不到确实的位置。微凉并沒有弱到只剩一個蛊珠,最后還有力量咬她。
肯定是這個丫头从朗雨萱那裡学了些歪门斜道,身上全是黄黄的胶状汁液,這种像是树胶一样的东西隔绝了魂息的联系。她肯定自己跑出来的,怕被怨灵缠身,怕被妖怪突袭。就用這個法子掩藏,结果搞到连他都差点找不到!
迎舞虽然体弱的要命,但她脑筋转的快,她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结果把他都给绕进去!這是一种树妖地胶液,大概是隐木藤或者暗伏株之类的生物。這种树妖化成人形之后会隐身,而且会连魂力都完全探不出来。未成人形之前,树液同样可以隔离气息,是一般熟知這类草木地妖怪常用的法子。本来醉是不会被這种低级法子阻挠觉感地,但因他受了伤,最重要的是,他六神无主,他慌了神。
迎舞出来之后,便用自己的血来帮微凉保持最后的细小身形。她有金羽衣,一般的外力可以抵抗。但愿魂太多,又在她眼前现了形。她心裡的任何变化都会引发愿魂附体,况且微凉现在力弱,也基本上沒什么能力去抵抗魂力。为了避免自己沒走多远就中了這些破碎愿魂的招,或者碰上什么流窜的妖怪。加上正巧因为地震,让地底的一些暗伏株都被掀出来了,大片大片的到处都是。
迎舞便想起以前雨萱教她识草木,对一些体性都给她简单的介绍,有些可以吃,有些可以用来解毒,有些可以拿来炼蛊,很适合她這种力量比较差,但接受力教强的人。迎舞本身就是一個很容易吸收知识的人,然后她就弄了些树液涂在她和微凉的身上。果然,這样一来,那些愿魂就对她沒什么反应。而且有微凉的指引,她会向着醉的方向前进。能走多远是多远,也能早些相见。
一路上都沒见到几個活人,后来不知道走了多远,便又碰上余震。她躲在一個三角支撑地带,把金羽衣兜在头上,感觉不像仅仅是地震,根本就像是交叠乱翻一样。后来觉得被撞了一下,人就厥過去了。
再醒過来的时候,黑漆漆的,微凉在她脚边乱拱,有时還会衔几片像是树叶的东西给她,她就胡乱往嘴裡塞,借着那点汁液维持生命。再后来,微凉就开始不安份了。不停的拱来拱去,她就知道肯定是醉找過来了。那個夹缝把她卡得死死的,她根本动不了。微凉后来也越动越弱,她的意识而迷时醒,感觉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她让微凉咬她,放出新鲜的血味,才能让醉感觉得更清楚。就這样,总算是又见面了!
“要不是雨萱,我早在第一场大震的时候就死了。”迎舞轻轻抚他的纠结乱缠的头发。他因她的动作安静下来,像個孩子。
“你跑什么跑?”憋了半晌,他闷声开口。還笑话月是半调子,带着洛奇出来送死。现在他觉得,当初就该把她也背上。他要吓死了,那感觉排山倒海,让他不堪一击。
“我想出来找你。”她低着头看他,让他一下噤了声,只顾盯着她的眼睛看,有些发痴了。
“羽光那几個妖怪,是不是想害你?”醉忽然說,心裡一抽一抽的,更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他早该知道,就该走的时候把她们都处理了!
迎舞一怔,轻笑着:“不是因为這個,我就是想来找你。”她看着他,看他血红的眼渐渐变成漆黑。
他拱着身体贴向她的小腹,把整张脸都埋进去,深深的呼吸,让他迷恋的气息和体温。那裡已经深深的凹进去,前心贴后背。瘦得快成人干,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的东西!但那句话,却让他欢欣鼓舞。
他的手让她用衣襟包裹起来了,十根手指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一個可以摧山填海的不死之躯,却用最原始的方法,用手指在這片偌大的土地上挖掘,像最无助的小孩,一边哭着一边挖。那场景有如迎舞亲见,让她的心裡,泛滥成灾。
“你快点好起来吧,我好饿啊。连石头我都想吃进肚子裡去!”她嘻笑着,摇摇欲坠却坚持着不倒下。最虚弱的身体,在向醉展现最顽强的生命力!
他闭上眼睛,這次他清楚的感觉到了,他哭了!他嗯了一句:“我做饭,给你做最后一餐!”最后一餐,她做为人类,最后的一餐!
其实他早可以把她变成同类,她的身体状况已经渐渐达到他的要求。但是在华阳的时候,他无法這样做。当时大战来袭,他被冥界追魂,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保存性命,他不能自私的拖累她。如果他死了,她要怎么办?他不要她和他一样,也成为這世上孤单的最后血族!至少她還能做为人类继续生存下去,至少那样,她還有很多很多同伴和机会。
但是现在,他终于想通了,天罚地怒也好,被冥界追魂到末日也好。分离的滋味太痛苦,让他想一下也会浑身战栗。她要与他一路同行,再也不分开,再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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