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解剖室 作者:李飘红楼 搜一下 阿依站了两息,大步走過去,接過茶碗,一气将半盏茶灌进去,薄荷的清凉芬芳平息了胃裡的翻江倒海,她长长松了口气,觉得脑袋发晕。 “你是怎么进来的?”秦泊南问。 “我在游廊上看见你一個人进来就跟過来了,在上边本来想拿那本金色的书看,却拿不出来,不小心往裡面一推,门就开了。”阿依觉得他的表情太镇定了,如果忽略满室的腐气药味,他们现在就像是在小花园裡聊天一样。 “难为你能避开院子裡那些毒草。”秦泊南觉得她的表情才叫镇定,既沒吐出来也沒尖叫昏倒。 “我好歹也读過医书,曼陀罗、夹竹桃還是认识的。”阿依觉得他们在停尸房裡這样平静的聊天实在太诡异了。 “我可沒有小瞧你的意思,看到這样的画面竟然既沒尖叫也沒吐出来,就连我第一次进来也只是呆了两息時間就跑出去了,你比我想象得要更适合做大夫。”秦泊南带着欣赏笑吟吟地說。 阿依努力束住自己的目光别往石床上瞧,顿了顿,凝重地问: “先生,石床上的那個……” “一個是从刑部大狱买来的,一個是原来百仁堂的病人。”秦泊南放下茶壶,面容平静地走到石床前,背着手静静地观察着那具女尸,“這位大娘子患了胃部恶肿,婆家不肯医治把她赶出门,她在百仁堂住了一年多,答应等過世后给做我恶肿的研究对象。” 阿依背对着石床站立,努力加强心理建设,她也算习医之人,读過许多医书,說实话单凭文字描述的确不够,有时她也会想人的脏腑究竟什么样子,具体在身体裡是怎么分布的,這算是医者的渴望探索之心,但冷不防這样一幅血腥画面展现在眼前,她還是受不了。 “你還好吧?”他含笑问。 阿依努力平静心情,笔直地立了半晌,鼓足勇气猛地转身,步履坚定地来到石床前去观察因为恶肿辞世的年轻妇人。 秦泊南讶然扬眉,他只是逗逗她,她只要当個普通的大夫能够准确地把脉开药就行了,把尸体剖开研究病灶這种事是深奥血腥又违背伦理的,他并不打算把她往這條道上领,沒想到她竟有這种胆量。望着她紧绷的小脸上写满了坚定,他忽然有种刮目相看之感,再一次觉得這丫头身为女子实在可惜了。 阿依并沒有看清胃在哪裡,因为入目的脏腑上竟长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肉瘤,有的干瘪有的仍旧饱满,红得发紫发黑,串串连结成一片,冲击着视觉,简直比看千万只红蚂蚁聚在一起蠕动還要头皮发麻。她只看了一眼就脸色惨白地奔到墙根,扶着墙捂住嘴唇努力抑制干呕。 刷白的脸让秦泊南心中不忍,有些后悔沒早点把她带出去,抚着她的背轻声說: “好了好了,别勉强自己,出去吧。”說着握上她的手,莞尔一笑,“手都冰凉了。”他拉着她想带她出去,却拉不动,狐疑地回头,却见她整個人已化作一尊惨白的石像,笔直地呆滞着,唯有两條腿在裙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又是怜惜又是好笑,走過去打横抱起她,将已经走不动的阿依顺着石梯抱上去,回到书房,顺手转动机括关闭暗门。 阿依被放在墙角的罗汉榻上,依旧全身发软提不起半点力气,秦泊南泡了一杯安神的酸枣茶,坐在她身旁递给她。她沒有接,因为手在抖不听使唤。也不敢說话,因为一张口必会大吐特吐。 秦泊南哭笑不得,掀开茶盖吹了吹,送到她唇边柔声說:“喝一口就好了。” 阿依酝酿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不会吐出来,才张嘴啜了一口,微酸的味道熨烫過颤抖的胃,她好受了些。秦泊南歉意地道: “我该早点让你出来的,因为你一直镇定我就忘了你還是個小姑娘,不该让你看那些的。這裡是我祖父建的,对外保密,這裡的书籍有一大半也是祖父根据那样的研究写成的,你既进来了,這裡的书我可以让你看,但下面再也不要进去了。” “先生!”阿依忽然握住他的手,身体仍因为恐惧绷得笔直,他能感受到她的手抖得厉害,這触感让他觉得异样,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扭過头,用一双坚定的眼神望着他,說,“想习医的人說对人体不好奇是假的,只是沒想到会是那样一种画面。我觉得把尸体剖开用来研究疾病是一种很……很难被接受的行为,但我也读過不少医书看過许多医案,我知道即使最有名的大夫也有许多病是不能治的,但這样的病或许在深入了解過后就能找到治疗的办法。先生你也是這么想的,所以即使老老东家過世后,你依然会在深更半夜来到這裡继续研究吧?我虽是女子,但并不想只是因为這样就去纵容自己当個半调子,医者靠医术說话,如果女子的身份不能被接受,我就用医术让世人接受。我会努力克服心裡的障碍,所以先生,教我吧?” 秦泊南惊讶地望着她,已经多久沒有這样的感觉了,自少年英才时站在了医者的顶峰开始。她坚定的话执着的眼神就像是一粒灼热的火种,点燃他心底早已逐渐沉寂的热烈。那双泛着坚毅光芒的黑眸直直地射入心底,一如当年的自己,固执、倔强、炽烈、不服输。心中忽然百感交集,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大手抚上她乌黑的发,勾着唇角异常柔和地望着她,温声說: “真沒想到……不過如果是你,也许可以做到吧……” 他說着让她不理解的话。 阿依张口想问,不知为何却一直下意识闭紧嘴巴。 這一夜,她最终還是留在书房裡,因为秦泊南說什么也不肯让她再进入石室,她只能呆在地面看了一宿的手抄本,却也受益匪浅。 地下石室。 秦泊南站在香樟木柜前,手拿一本绸缎为面却古旧发黄的精装书籍,静静地摩挲着扉页上烫金的五個大字《黄粱医经(下)》,目光深沉。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表情肃穆地将书籍重新放回柜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