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母亲遗书 作者:油灯 自从得到皇甫悦萼身边的杨嬷嬷传话之后,晏宓儿心裡最后的一丝担忧也沒有了,心底舒坦,日子似乎過得也快了很多,转眼就到了二月二十三日,距婚期只有三天。 就在夜晚即将来临的时候,晏宓儿终于完成了那副双fei雁,黄九已经联系好了工匠,待明日便可以将它装成屏风,为自己的房间增一份温馨。 晏宓儿知道自己在婚礼之后会与上官珏分院而居,上官家的东院据說很大(姹紫說的),有九個院子,其中最大的是无独院和有偶院(晏宓儿忍不住的撇嘴,无独有偶?什么破名字),上官珏住在无独院,而他的正妻(也就是晏宓儿)则住有偶院,這也是上官家几百年来的规矩,东院最大的两個院子定然就是上官家的嫡长子和正妻分别居住,沒有例外。 這样的规矩正和晏宓儿的心意,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上官珏那個风liu种子,也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如果在两個月后,她還是沒有办法接受上官珏的话,她会不惜一头青丝,落发出家,遁走他乡,就算违背了誓言她也管不了了。 “姑娘,老爷来了!”紫萝的话让晏宓儿有些愕然,父亲?他来做什么?他终于忙完了? 虽然沒有刻意的关注晏老爷一行的行踪,但晏宓儿還是知道晏老爷這段日子在做什么——抵达栗州的第二天,晏老爷就开始到栗州一些有声望的家族拜访,而那些家族无一不因为晏家五姑娘即将成为上官家的大少奶奶而对晏老爷另眼相看,甚至還有人在知道他到处拜访的时候,主动来拜访他、宴請他,让晏老爷自觉得身价倍增的同时,也忙碌不堪,他怎么会有時間過来关心一下从来不曾关心過的自己? 晏老爷进来了,几天不见,他似乎更胖了,不過精神状态相当的好,甚至有些亢奋,令晏宓儿惊讶的是他手上居然抱了一個首饰匣。 “老爷請坐!”晏宓儿对父亲的态度一如既往的疏远,就算是马上要嫁入上官家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有礼的让着父亲坐下,晏宓儿沒有再說什么,而是等候晏老爷发话。 “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要和姑娘单独谈!”晏老爷很难得的对紫萝几人有了好脸色,姹紫是第一次接触晏老爷,紫萝绿萝则是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去吧!”晏宓儿知道沒有自己点头,紫萝绿萝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 “這裡是你母亲给你留下的一些首饰,我答应過她,会在你出嫁的时候把它交给你!”晏老爷看着几個丫鬟出去之后,将手上紧抱的首饰匣递给晏宓儿。 晏宓儿真的很吃惊,她从来就沒想過母亲居然会把留给自己的东西交给父亲保管,更沒有想過父亲居然会它把完璧归赵,而不是私吞了。 “這裡面其实只有一套首饰,我见你母亲戴過一次,相当的漂亮!”晏老爷示意晏宓儿打开匣子,那裡面是一整套红玉珍珠的首饰,虽然从晏老爷的话裡能够知道,這套首饰可能年代久远了,可那光泽却仿佛是崭新的一般。 晏宓儿从来就沒有见過這套首饰,心裡很是奇怪,不過从式样来看,应该是出自名家之手,难道是母亲从盛京带来的?晏宓儿忽然涌起那個念头! “這裡面還有一封你母亲的亲笔信,她說過,让我在你出嫁的三天前交给你,让你单独看!”晏老爷說這话的时候很郑重,脸上是晏宓儿从来沒有见過的认真。 “還有嗎?”晏宓儿觉得事情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掌握,晏老爷這一刻陌生的让她想要亲近,晏宓儿打了一個寒颤,多么可怕的错觉啊! “三天后我会看着你出嫁,那是你母亲最后交代的事情!”晏老爷道:“那個时候,我才算完成你母亲的嘱托,将来在地下见到她,也能够交差了!” “只有這样嗎?”晏宓儿忽然有些情绪失控,质问道:“母亲沒有让您好好的照顾我嗎?” “沒有!”晏老爷严肃的道:“你母亲說過,不管你出什么事情,哪怕是只剩一口气都不准我插手,我沒有违背她的嘱托!” 晏宓儿呆若木鸡,母亲居然有這样的交代?怎么会?那是爱自己爱的恨不得将全世界最美好的一切都放在自己眼前的母亲! “你還是看信吧!我走了!”晏老爷起身,這一刻,他看晏宓儿的眼神多了些平日裡沒有出现過的慈爱。 “您爱過母亲嗎?”看着晏老爷肥胖的背影,晏宓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那么可笑的問題。 “如果不爱的话,我就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眼睁睁地看着太太给你下毒也不插手了!”晏老爷顿住脚步,說了一句让晏宓儿又是伤心又是快乐的话,而后沒有停留的离开了,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晏老爷居然会說出那样的话,晏宓儿一时之间有幻听的错觉:母亲居然会把那么一套首饰交给贪财、好色、对母女俩漠不关心的晏老爷,晏宓儿已经是相当的意外了,更意外的是从来只知道逐利的晏老爷居然会說出有些感性的话,五雷轰顶不過如是! 定下心神,将又回到屋子裡的丫鬟们赶出去,晏宓儿深吸了一口气,将母亲的信打开,要是母亲說自己不是晏老爷的骨肉,晏宓儿可能也不会吃惊了! 那信纸的颜色、墨色让晏宓儿肯定,這封信绝对是三四年以前就写的,晏老爷找人仿造母亲笔迹的可能降到了最低点,母亲那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的时候,晏宓儿眼睛一阵酸胀,但她很快就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看了起来: 字喻吾儿: 宓儿,收到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很吃惊?我想是吧!任谁都不会想到,我会把那么重要的一封信交给你的父亲,你想不到,秦嬷嬷想不到,香菱想不到,莫姑姑更是不可能想到了。 可是在我弥留之际,要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你的时候,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却只有你父亲。那個浑身散发着铜臭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好色成性,脑满肠肥的混蛋!是不是很意外,很可笑?可是宓儿,你父亲是一個彻头彻尾的商贾,商贾为了逐利而无所不用其极,在商贾眼中,什么都是可以用金钱来估量的,但是一個成功地商贾,都有一种珍稀的品质,那就是诚信,你父亲也一样!你父亲唯一能够让我看得上眼的也只有這么一点,所以在我将這些东西和這封信交给他的时候,我坚信他会把它们原封不动的交给你。 宓儿,母亲不是很清楚你会不会喜歡母亲生前为你安排的婚事,但当你看到這封信的时候,你必然是依从了母亲的安排。 這门婚事母亲并不满意,但是母亲沒有将它废除,而是把這门婚事最后的决定权交到了莫姑姑的手裡,我对她說,宓儿是我們的女儿,她未来的幸福只能托付给您了!那個时候,她眼中尽是矛盾和纠结。 虽然我从来就沒有与任何人提過,甚至還为她掩饰過,但是莫姑姑的来历很是耐人寻味,我想她是与上官家有着不一般的仇怨吧! 宓儿是不是很奇怪?母亲为什么会說這样的话?似乎是无凭无据,可是宓儿莫姑姑身上有着太多太多的疑点,最可疑的莫過于她出现的時間,她有一身莫测却邪门的本事,還有她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对你的诱拐。 一棵树的死亡总是从根开始,一個家庭的衰败总是从内部开始。每一個世家都在想尽办法避免有這样的事情发生,要避免這样的事情发生就要对儿子,尤其是将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进行严格地教育,否则的话一個不合格的嫡长子会带领家族走向衰亡。相对的,一個不合格的嫡长子正室,也会给一個家族带来难以想象的灾难。莫姑姑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向你灌输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不是与上官家有仇又会是什么呢?你要是真個按照她的教育成长,又嫁进了上官家,那么能闹腾的你,就算不让上官家就此衰落,也会被其他家族趁虚而入。莫姑姑是個相当聪明的女人,她有不亚于我的头脑,可惜的是她多了我沒有的强悍实力,却少了我的缜密和阴险。 宓儿是不是笑了?是啊,母亲承认,我确实是個阴险的女人,可是我的阴险却是被逼出来的,而我从来就不敢說自己是最阴毒的那個,因为有那么一個人,他如果敢說自己善良,那是世上就沒有恶人,如果他愿意承认自己阴毒,可缺屈居第二的话,沒有人敢称第一。 所以,母亲一直在冷眼旁观,看着你一脸天真好奇的跟着她学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沒有阻止,只是有意识的引导着你,不让你真的沉迷进去,而你不自觉的用你最独特的魅力影响着莫姑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這么多年過去,别說她還是個活生生的人,就算她是块千年寒冰也开始融化了吧!我想,莫姑姑已经分不清楚她对你是真心的关爱呢還是单纯的利用了。所以,母亲在她身上加了一把锁,把你的终身大事托付给了她。 你父亲說過,我是他见過最厉害的赌徒!我能够将自己的终身交给他一個有了正室,儿女成群,眼睛裡只有钱的痴肥商贾,也能够将我最爱,或者說是唯一全心爱的宝贝女儿交给一個眼中似乎只有仇恨的女人。你的父亲一直就沒有让我失望過,我赌赢了,而你再看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又赌赢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输,但我還有扳本的余力和机会,不是嗎? 宓儿,你能够看到這封信,证明莫姑姑沒有毁了与上官家的婚约,母亲不知道会是什么原因,但是,母亲不允许你成为别人手上复仇的利刃,你必须从莫姑姑与上官家的仇怨挣脱出来!你是我的女儿,继承了我的一切,给我带来灭顶之灾的美丽、聪慧、善良和我从崩灭的边缘挣扎后学会的虚伪、阴险、自私、狠毒,這一切足于让你能够在任何一個家族有一席之地。你還有从莫姑姑那裡学到的,母亲最是欠缺武力,在依靠智慧无法解决关键問題,還能够用武力来解决。所以,只要你能够不理会莫姑姑的仇恨,你会幸福地,而母亲最大的遗憾就是沒有看到你幸福,你一定要幸福!只有你幸福了,母亲才能含笑九泉! 宓儿,除了莫姑姑之外,母亲還有几件事要你铭记在心! 第一,不能相信香菱!是不是很惊讶?她是母亲亲若姐妹的贴身丫鬟,她在母亲身边一直就沒有离开,而母亲却不相信她!說到這裡的时候,母亲需要提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母亲曾经是天之娇女,当今天子的嫡亲弟弟厣王的心上人,厣王当年要用江山为聘的女子!宓儿,你记住一点,世上最不能信任的就是官宦,皇帝、王爷他们也都是官,所有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說都是可以出卖的,包括他们自己。 你知道么,当年厣王造反的理由是我太美好,除了江山,沒有任何合适的聘礼,为了我,他要将江山拿下,让我能够俯览众生!实际呢?宓儿,還记得我說過,一個浑身都是缺点的人最难掌握,因为你不知道他那一個缺点最是致命,相反,只有一個缺点的人最好控制,因为那個缺点就是致命的关键。我一直要你培养一個缺点,然后把它小心的隐藏,让有心人能够发现并抓住,在关键的时候,它能够误导你的敌人让你占据上风。你当时瞪大了眼睛,叹服的說了一句:娘亲真阴险!可是,你却不知道,這個阴险是母亲劫后余生学会的。厣王或许是喜歡我的,可也仅此而已!他的痴情,他那江山为聘的豪言壮语,他为了我能够付出一切的誓言,不過是向世人說明他有多么的喜爱我而已。厣王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完美,完美到了无以伦比的地步,他沒有任何的缺点,除了对我的痴迷!所以,在他步步进逼的时候,当今皇上,当时的太子毫不思索的把我当成了人质。你知道厣王說什么嗎?他說他是那么的深爱我,他会在登基之后将后位虚留,用来纪念我,要我含笑赴死!也就是那個时候,我才明白,厣王不過是把我推到了众人的视野之中,用我来掩盖他的野心和致命的缺点,我不過是他利用的对象而已。 香菱是我的贴身丫鬟,曾经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可是就在我离开盛京的时候,我赫然发现她早就与厣王有了私情,也所以,我再也沒有真正的信任過她。我有一個很不妙的预感,厣王当年的死讯有假,在我与皇甫悦萼订下你和上官珏的婚事之后,香菱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她主动請缨,要当你的嬷嬷,是老爷出面将她拒绝的。后来,莫姑姑来了,我宁愿把你交给不知根底的莫姑姑,也不愿让香菱接近你,因为這個人隐藏的太深,我从来沒有看清過她,一旦让她有机会接近你,她更多的是利用你来控制上官家。關於香菱我曾经交待過莫姑姑,也不知道她有沒有与你提過,母亲本来想除了這個祸患,但母亲沒有把握完全杜绝再出现相关的人,就干脆留了她。 第二,宓儿,不要试图在上官家翻起什么波浪!上官家是传世悠久的世家,能够存世数百年乃至千年的世家背后都有着深不可测的力量,展现在世人眼中的不過是冰山一角,你要是喜歡上官珏的话,好好的与他過日子,虽然嫁给上官珏会让钟家、厣王或者皇室注意到你、接近你、利用你,可是他们要找你的麻烦,也会多些顾忌,上官家完全能够护你周全。如果你不喜歡上官珏的话,宓儿你切记一点,你要么找一個一般的人家,要么找一個极强的世家子弟,否则你是难免会被操控人生。母亲让你与莫姑姑学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为的不過是让你多一项自保的底牌,這件事,香菱或许有所觉察,但并不是很清楚,你万万不能泄漏给她。 宓儿,可千万不要忘了母亲教你的那些個小手段!幸福不是从天而降的,需要经营,需要手段,你留在上官家就必须把上官珏牢牢拴住,让上官家的一家老小都喜歡你,我相信我的宝贝能够游刃有余的做到這一点。 最后,宓儿,如果你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别忘了,你還有父亲! 是不是在嘀咕,是不是觉得母亲在說笑?宓儿,你或许从来就沒有了解過你的父亲,在你眼中,母亲嫁给他不過是迫于无奈,而母亲似乎也沒有与他有過什么感情,是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宓儿你错了!母亲做的最正确是一件事情就是嫁给了你的父亲,他有诸般的不是,有浑身的缺点,但他绝对不会是一個牺牲妻女换取利益的人,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他贪婪、好色、见利忘义、脑满肠肥……几乎所有男人有的劣根性他都有,可是最优秀、最可靠的男人的优点他也有,那就是诚信和担当。他答应過我的事情从来沒有爽约,而他也不会在任何时候,尤其是危难的时候抛弃妻儿。所以,宓儿,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一定会用他那肥肥胖胖的丑陋身体为你遮风挡雨的。 我也答应過他,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再嫁给他!与他一起的日子,沒有花前月下——他說要看花是女人的事,男人捣鼓花花草草不像话,至于月亮?又是不中秋节,看什么月亮?沒有琴瑟和鸣——他不会弹琴也就算了,听我弹琴就开始打呵欠,连伪装都不愿意!沒有山盟海誓——他說了,他有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我,說那些沒用的做什么?与他只能說說什么东西赚钱,年岁怎样,可那個时候,他眼睛裡全是金光,财迷到了极点,也粗鄙到了极点,我曾经做梦都沒有想過,自己会過那么庸俗的日子,可是,宓儿,母亲心裡很踏实。 母亲教你琴棋书画,为的不過是让你能够谈吐有物,能够在与那些自命清高、把自己当仙子的世家贵女的交往中有能够镇得住场的才华,可不是让你变成那种不是人间烟火的样子,哼,不食烟火?那为什么不去死?那些都不過是虚的,真正有用的是扎得满手针眼的女红,一身油烟的中馈,也沾了铜臭的当家管帐,那才是能够让你真正立足的东西。生活不是诗情画意,不是风花雪月,更不是甜言蜜语,而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沒有钱财、不能持家,一切都是空。年老色衰以后,那些才华是累赘,是不务正业的证据,只有掌握在手裡的家业才真实! 上官珏据說很不错,莫姑姑還說了,会去见见他,看看他能否配得上我們两個付出一身心血培养出来的孩子,你知道嗎?宓儿,她說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哪一刻,她心裡沒有仇沒有恨,有的只是母爱。 宓儿,母亲要离开了,再也不能守护在你的身边,你一定要好好的生活!如果有下辈子,你還做母亲最宝贝的女儿,母亲還是给你找那個一身粗鄙不堪,却能够为我們挡风雨的老爷,你一定要幸福啊! 如果上官珏足够好,那么你可以让他知道你的大部分秘密,却不能是全部。秦嬷嬷沒有問題,可是她年纪已经大了,你不要让她太過操劳,一定要让她能够安度晚年。 宓儿,看完信之后一定要销毁,不能留下任何的痕迹!保重了,我的女儿! 母绝笔 晏宓儿取下灯罩,将信纸凑在蜡烛上,看着它燃烧,化为灰烬,心裡空荡荡的,就那样呆坐着,一动不动…… (很肥的一章,是不是能够理直气壮的伸手要票呢~~~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