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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闲话

作者:包子才有馅
卯时二刻,京城。 一素衣妇人,一弱冠男子披麻带孝,神情哀伤的跪在白幡遍布的厅堂前,无声落泪。 是夜,冬梅說蒋全捎讯来,明日子时由蒋福引小姐出门,让小姐做好出行准备。 蒋欣瑶這几日看多了所谓亲人的嘴脸,只觉得心寒,也难怪老爷子選擇了自己。 周氏卧房内,蒋宏建,蒋宏生侍候完周氏用药,商量何时回苏州府。 蒋振一過世,蒋宏建接過蒋家家主的大旗,称呼从大爷变成了大老爷,說话也比往日有了几分底气。 亲朋世友均已相继告辞。青阳镇老宅到底比不上蒋府舒坦,几個小妾早就一肚子意见,逼得蒋大老爷不得不向老太太提回府一事。 周氏這几日悲伤過度,身体明显日不如一日,吃了药总不见好。蒋宏生怕母亲有事,也想着早日回去方好。三人一合计,定下過了头七便回蒋府,在蒋府设灵守制。 蒋宏生又向母亲說明了向朝廷上书丁忧的事。 周氏沉思片刻,只說三年后,让侯爷走走路子,看看能不能进一步。 蒋宏生二十岁高中进士二甲五十五名,一步步从七品小官做起,脚踏实地,官评考绩年年是优。去年初春升任了扬州知府。 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蒋宏生這官刚刚做得有些個滋味,父亲去世,不得不守祖制丁忧,心中多少有些遗憾。老太太這一点拨,稍稍定了心。 且說那周姨娘自打回了青阳镇,心情就沒有好過。 她在扬州這四年,住的金门玉户,穿的绫罗绸缎。府裡上上下下尊称她一声奶奶,与男人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当家主母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如鱼得水。即便二老爷纳了顶头上司送他的扬州“瘦马”,在她房裡的日子也不见少。 周姨娘大大方方摆出一副官太太的样子,今儿請人赏個花,明儿赴宴听個曲,后儿游個园,忙得不亦乐乎。 有道是黑猫,白猫,能抓着老鼠的便是好猫。能被男人带在身边,必是极宠的。扬州官场的太太,小姐们谁管她周秀月是正房還是姨娘,都围着她转。這份体面尊荣让周姨娘的自信心空涨到顶点。 如今回了老宅,男人天天歇在正房不說,那些個下人,左一個周姨娘,右一個周姨娘,叫得她肝火旺盛。 有道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啊。周姨娘生生从官太太跌落到姨娘,小妾之流,脆弱的心灵如何能扛得住這巨大的落差啊! 当然,這只为其一。 周姨娘心情不好的另一個原因,便是顾氏。 顾氏這几年因着当家的原因,举手投足间仪态万方,气势十足。加之身体调理得当,心情顺畅,脸庞儿光洁,嘴唇儿红润,越发显得年轻貌美。 周姨娘本身姿色就略逊一筹,加之年长两岁,一年前又落了胎,一直未曾调理過来。 再加上其为人强势,那一低头的温柔与顾氏相比,差之甚远。 這几下一相凑,更显得她东施效颦,容色堪堪,只恨不得回炉重造一番才好。 其实周姨娘长得也算得上清秀,只因长期涂脂抹粉,日日盛妆示人,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折腾。 老太爷去世守孝,你說你一個姨娘在重孝期间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算怎么回事?别說他人,只蒋宏生一個冷冷的眼神,就够她心惊胆战半天。 周姨娘心情不好的最后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顾氏的一双儿女。 先說那大的,几年前看她,還是個半死不活的哑巴。现在倒好,跟她娘一样妖妖挠挠,特别是那双眼睛,甚是勾人。早知道长成這样,当初就该下狠手。 再說那小的,蒋家嫡出的三少爷,老太太最小的孙子,往二老爷身边一站,世家亲友谁不夸奖几句聪明伶俐,一表人才。自己的航哥儿硬生生被挤在一边,倒成了陪衬,這不是给她添堵嗎! 要說這事,也怪不得周姨娘生气。蒋宏生两個儿子,长相都随母亲,高低上下,一见便知。 那大的,再過几個月就整十五了,這几年在扬州,别的沒学会,吃喝玩乐是一把好手,且早早尝過了风花雪月的滋味,房裡有姿色的丫鬟一一淫遍。奇怪的是蒋宏生从不過问,听之任之。久而久之,就成了如今這副模样。 那小的,晨起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小身板结实、挺拔、有力,再加上长相肖母,两人站在一起,高低立现。 更何况蒋家這两位爷,一個嫡出,一個庶出。世家亲友们谁沒颗七窃玲珑心啊,亲厚自然不同。 想起一年前那個成了形的男胎,周姨娘悲从中来,心中的恨喷涌而出。她就不信,那顾氏就如此好命,永远胜她一筹。 她周秀月从不信命,总有一天,她要高高的站在顾氏面前,低着头冷冷看她。 這厢边周姨娘正咬牙切齿,愤愤不平,那厢边陈氏也憋着一肚子怨气,义愤填膺。 你道为何?原来周姨娘从扬州府回来,锦衣绣袄,满头珠翠不說,還两個鼻孔朝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见陈氏,不說道個福,尊呼一声大奶奶,直接甩個帕子,扭着屁股就从陈氏面前袅袅走過,哪有半点规矩可言? 你說你一個小妾,安守本份也就罢了,還趾高气扬,目下无尘,不就是仗着自己是老太太的侄女嗎? 妾是個什么东西,那是爷们的玩物,說好听了是半個主子,說难听了不過是個奴婢。哼!如今的蒋府,是越来越沒规矩了,难怪蒋老太爷宁死也肯不回来。 陈氏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看来等回了苏州府,得好好跟弟妹說道說道。 下人房内,几個劳累了一天的丫鬟正躺在床上說着闲话。 圆脸的小姑娘道:“莺归姐姐,你說咱们小姐是守在這裡,還是跟着**奶回府?” 莺归嗔看她一眼,忙道:“记着,以后可得称呼二太太了,老爷過逝,府裡的称呼都需升了辈份,万万不可叫错。” 淡月吐了吐舌头,暗道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是多,却笑道:“太太要唤作老太太,大奶奶唤作大太太,大爷唤作大老爷。放心,错不了,都记着呢。莺归姐姐,你快与我們說說小姐的事。” “淡月,小姐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哪裡能知道?”莺归轻道。 淡月一脸羡慕道:“莺归姐姐,你是小姐身边的红人,小姐一日都离不开你,我們几個,就不知道有沒有福气跟在小姐身边。” 边上的微云忙道:“是啊,莺归姐姐,小姐人好,对咱们下人也好,谁不想跟着。淡月她也是怕小姐不带着她。” “小姐是個念旧的,若回府,定会都带着。要我說,清清静静的在這老宅多好。听冬梅姐姐說,蒋府的老太太,原是侯府千金,厉害着呢。” 微云、淡月两個因冬梅见她们二人在六人中较为出色,与莺归一道亲自带在身边,故三人同住一室。余下碧苔,轻絮,芳新,梧桐几個住在隔壁。 微云一想到老太太不怒自威的模样,有些后怕道:“回头咱们避着些。” 淡月深以为然道:“微云說得对,老太太那双眼只轻轻看你一眼,心裡头的寒气就直往上冒,连话也說不利索了。” 莺归深深叹道:“谁知老太爷走得這么快,若是能晚两年,小姐也不用回那府裡,看人脸色過日子。” 此言一出,屋裡稍许沉默,三人想着日后的前程,都有刹那间的恍惚。 半晌,微云才道:“莺归姐姐,如今府裡是二太太当家,应该不会亏待了小姐。” 莺归還未答话,只听淡月道:“二太太可真好看,就像从画裡走出来的一样,跟小姐长得真像。二太太不仅长得好看,人也和气,今儿個我给她递茶时,她对我点点头,還问了我的名字。” 微云笑道:“嗯,那天在院子裡遇着,二太太還问我小姐平常做些什么,爱吃什么,问得可细了,声音也好听,轻声轻气的,吓得我都不敢大声說话,怕惊了她。” 莺归笑道:“你们两個丫鬟,真真沒出息。冬梅姐姐說了,二太太最是和气不過的人,让我們不用怕。倒是那個周姨娘,咱们得防着,小姐以前在她手上,可吃過大亏。” 一提起周姨娘,淡月的脸上便有了些愠色,冷笑道:“莺归姐姐,我瞧着,那周姨娘看咱们二太太、小姐的眼神不对,喷着火呢。可不得提防着些?” 微云冷笑道:“這你就不明白了,她啊,是嫉妒咱们太太比她长得好,咱们小姐比三小姐长得好。” 莺归笑骂道:“小蹄子,這话可不能乱說,当心给人听到,惹了祸。” 淡月忙道:“莺归姐姐别怕,咱们私底下說說,有谁能听到?這好看不好看,可不是我一人說的,都长着眼睛呢。周姨娘傲气着呢,见着大太太,二太太,也不行礼,斜着眼就過去了。那三小姐,也不给嫡母請安,一点子规矩也沒有,真真气死個人。” 莺归冷笑道:“我怎么沒看到?母女两個一样沒规矩。你沒看到大太太气的那個脸,白一阵,红一阵的,鼻子裡冒出的全是冷气,倒是咱们二太太,像個沒事人似的。” 淡月连声附和道:“不就是仗着老太太嗎,有什么了不起?狂成那样,当心报应。那個三小姐,给她端茶,一脸的不高兴,還說‘這么個破地方,要什么沒什么,就是喝口茶,也能喝出個土腥味来。’” 淡月绘声绘色学着三小姐說话,学得惟妙惟肖,把屋裡二人逗得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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