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兄弟 作者:包子才有馅 搜一下 众人一通手忙脚乱,待安定下来,月色已渐高。 侍候小姐用過饭,洗漱入睡后,冬梅和李妈妈在外间就着烛灯,做着针线。 李妈妈抬头问:“冬丫鬟,怎么老爷把小姐安排到如此偏僻的院子?這眼巴巴带着来,既不闻也不问的,是個什么道理?” 冬梅放下针线,起身看了看裡间,见小姐睡着沉实,便轻轻带上门,压低了声說道:“妈妈糊涂。老爷突然致了仕,怕是這裡面有文章。奶奶昨晚跟我透了個底,這事许是跟咱们二爷有关。不過不用怕,咱们奶奶說了,老爷是個聪明人,不会做那糊涂事。” 李妈妈颇有些伤感道:“這骨肉相连的,何至于這样。” 冬梅忙道:“妈妈,這可不是我們做下人能议论的事情。” “只可怜我們小姐啊,才出狼窝,又进虎窝,一刻都沒個停歇。菩萨保佑,以后小姐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李妈妈双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词。 “要我說,咱们奶奶性子太软。为母则强,为了一双儿女,怎么着也得跟那人斗一斗。這几年,看她都张狂成什么样了?眼裡除了太太、二爷,還有過谁?” 冬梅轻叹一声道:“我們奶奶是個良善人,做不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又是诗书人家出身,最是知书达礼不過。当年做姑娘的时候,就不爱算计人。太太偏疼周姨娘,不待见奶奶,二爷在当中受夹板气,四小姐又是這么個身子,三少爷還小,你倒說說,要奶奶怎么斗?” “怎么斗?该怎么斗就怎么斗!也好過如今被人骑在头上往死了欺负。”李嬷嬷越說越气愤,行针的手慢了下来。 冬梅冷笑道:“那周姨娘也不過是背靠着大树罢了。咱们奶奶也不是好拿捏的,到底是读過几年书的,心中自有丘壑。真论起来,周姨娘哪裡是她的对手?不過是看着两個孩子都太小,她又是個儿女心重的,怕有個闪失罢了。妈妈忘了四小姐那一身的病是如何来的了?” 李妈妈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四小姐从落地就喝我的奶,我怎么能忘!” “李妈妈,你是過来人,婆婆想要治媳妇,一治一個准,怎么搓揉都成。太太多精的一個人,你說那几個要有個好歹,都是太太心尖上的人,不用深想,就知道是咱们奶奶动的手脚。原本就一直找着借口呢,這下倒好,白白给人送上门去。” 李妈妈豁然开朗,怪不得奶奶生生忍着,可不是這個理? “好在二爷对咱们奶奶,明面上冷着,暗地裡却紧得很,只不過碍着太太,不得不疏远罢了。這下奶奶当了家,慢慢整治一番,也不怕她们去。明儿個我回了老爷,請福管家到县上买几個伶俐的丫鬟回来。妈妈你费心**一番,不能让四小姐短了人手。” 李妈妈正欲应下,却听冬梅幽幽又道:“妈妈,你說四小姐的病要不要求求老爷在镇上找個大夫再瞧瞧?” 李妈妈叹道:“奶奶在苏州府找了多少名医,花了多少银子,也沒看出個好歹来。乡下豆大点地方,能有什么好大夫?倒不如安安稳稳的把日子過起来再說。” 冬梅微微一叹,觉得李妈妈說得在理,也就歇了這份心思。两人又說些了银钱、衣物、吃食上的安排,渐渐的外间才沒了声响。 蒋欣瑶躺在床塌上,两眼无神的看着上方藕色绣花帐,想着了另一個世界的女儿,忽又笑起来。 也是,自己這個身子才五岁,倒在想着快七岁的囡囡,要說给人听,還不把人吓死。 一年多了,回去的可能性越来越小,這具身子却似小树般一日日长大。可惜的是,還是棵病树! “蒋欣瑶,你是继续准备睡深梦死呢,還是好好活着。”說完,猛得捂住小嘴。哎,再不說话,都似乎忘了自己還有這项功能。 罢了,管他是狼窝虎穴,還是虎窟狼窝,既来之则安之,她都是不怕的。大不了一死,死了說不定就回去了。想那么多做什么?還尽费脑子。 老宅正房堂屋裡,蒋振端坐在上首。地下跪着蒋福、蒋全两人。 蒋全抬头,面有犹豫道:“老爷,南边都找過了,能出去的人,能动的线,都在苦找,還沒有消息回来。北边這时节,天寒地冻,路上走得费劲,得等些时日。” 蒋全今年四十出头,浓眉、大眼、身量中等,一身短褂干净利落。 “老爷去通州府办差的消息是锦夫人身边的小丫鬟如意,透露给周家金铺的伙计,再书信到苏州府的。人是二爷送走的,走的陆路。据守城门的护卫說卯时城门开,共有五辆马车先后出的城门,分走东西南北四條线,還有一辆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又回来了。” 稍停了停,蒋全又說道:“太太把京城的房和地,卖给了城东纪家,共得了两万六千两银子。锦夫人身边的人都卖了,七零八落的,也不好找,如意进了侯府当差。宅子裡值钱的东西,太太都搬进了库房。翠玉轩的东西,蒋福收着,安全的很。” 蒋全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道:“老爷,听人說那日锦夫人穿的是紫色盘金银的袄子。” 蒋振眼睛顿时一亮,急道:“当真?” “应该错不了!” 紫色盘金银的袄子,那么這母子俩…… 片刻,蒋振脸色稍缓道:“蒋全,這些天,你也辛苦了,吩咐下去,每人赏五两银子。该盯的人盯紧了,再多派些人手往北边去。” “是,老爷!” 蒋振看了看一旁的蒋福,道:“明日派人去柳口胡同,让兴老爷来见我一面。再去人牙子那买几個伶俐的丫鬟来,让四小姐选。這事宏生家的走时求過我,可别委屈了我那好孙女。四小姐住的地方,多派些人照看着。要什么,都备齐全了。” 蒋福,蒋全对视了一眼,心中微动,齐称:“是”。 蒋福搓了搓手,强笑道:“好几年了,老爷都沒回来過,這次也可以好好歇歇了。明儿個,我让庄子上把最新鲜的吃食送過来,老爷也尝尝。” 蒋福的小眼睛在他胖胖的脸上,显得比较抽象,笑起很有几分喜庆。 蒋振听了,愁眉更盛:“你们跟着我也多年了,有什么事,我也不瞒着。以后就老死在這裡吧,能把锦心、宏远找到,我就无所求了。其它的,他们要拿,就都拿去吧。从明天起,那边来人,一律称病不见。每月十五,把四小姐的衣食住行报给二房,省得她娘老子担心。” 說完猛的咳了起来,蒋福立马上前把茶水换了热的拿来,侍候蒋振进裡屋睡下。 当天夜裡,蒋振发起烧来。蒋全连夜請了大夫,只說是怒火攻心,寒邪入侵,脾弱体虚,致水火心肾不能既济,当即开了药方,抓了药。 說来也正常,自爱妾、小儿了无音讯,蒋振便东奔西走,心力憔悴,沒有一天不为两人担惊受怕的。一日能睡几個时辰,都算是好的,更多的時間是睁着眼睛到天亮。再加上饮食不济,几個月下来,就是铁人也吃不消,何况蒋振今年已五十有四。一回到祖屋,除了失踪的两人牵挂于心,万事尘埃落定。心头松懈,自然就邪风入体了。 蒋振喝下药,捂着被子实打实的发了身汗,方才觉着身上舒坦些。蒋福用热热的水给老爷擦了身子,一夜安睡到天亮。 哪知第二日,又发起烧了。人一上了年纪,身子骨便弱,病就有了反复,如此這般,在床上躺了有半月才将将好些。 蒋兴接着讯,回到老宅。正遇见大哥病倒在床上,两個加起来有百岁的老人,都到了风烛残年时候,乍一见面,兄弟两人抱头痛哭。 蒋振从小就宠爱這個弟弟。父母過世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么儿。蒋振对着双亲发過誓,一辈子照顾好弟弟。 蒋兴长年生活在苏州府,与蒋振难得见上一面。表面看這些年都靠着蒋振生活,其实私底下帮蒋振打理着各色铺子。 蒋振三言两语便把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蒋兴。 蒋兴听罢,恨道:“大哥,周氏忒狠毒。她那日拿着房契、银子来找我时,我就料到有事发生,便先应下,只等大哥回来再商议。哪料到竟是如此!唉,大哥,是我沒用,沒看住她。” 蒋振摇头道:“二弟,此事怪不得你。如今我致了仕,身子又是這样,再护不住你了。這辈子,大哥欠你的怕是還不清了,等来世咱们再做兄弟,大哥再好好照顾你。” 蒋兴见长兄面色枯黄,瘦骨嶙峋,又說出這样一番话来,不由的涕泪均下:“大哥,我們兄弟之间不需要讲這些,這些年,只苦了你。锦心母子,我帮着打听打听。你不要急,先把身体养好再說,总是来日方才。” 蒋振见兄弟流泪,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道:“二弟,那些個铺子以后便是你的。大哥让你私下帮着打理就是存了這個心思。這裡有两万银子,我早就帮你存在苏州府银庄上,你收好了。大哥能做的也只這些了,以后,都得靠你自己了。” 蒋兴泣道:“大哥,如今你都這样了,還顾着我做什么?眼下找人,正是用钱的时候,你留着用。铺子都是你出钱又出力的,怎能都给了我?” 蒋振脸色一板,咳嗽了几声道:“我让你拿,你就拿。为官這些年,哥哥我這些個家底還是有的。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最是個闲散的人,好在儿子女儿也都孝顺。以后远着那府裡些,关起门来過清静日子,方才是正理。” 蒋兴含泪点头。兄弟俩都是儿孙成群的人,按理說老一辈不在了,早该分了家,蒋振重情,硬生生拖到现在。 俩人說了一番话,蒋振又交待了些别的事,這才忍痛分开。 热门新書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