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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计划

作者:未知
冬日裡夜晚来得总是比较早,晚饭時間未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头巷尾车流人潮交织拥堵,唯独特侦组的小楼裡灯火通明,四下都透出一种令人压抑的冷肃之气。 下午刚从礼拜堂提溜回来的两名绑匪被紧急带到了讯问室中,隔着一副栅栏被严严实实地拷在了椅子上。 那個叫柱子的年轻人本名郑国柱,家住千裡之外某個十八线小县城外的山沟裡,十三四岁上小学才毕业,家裡穷得念不起书便只能让老乡领着出来打工了,這一干就是四年,天天出苦力搬砖,勉强算是能吃上白米精粮的生活水平——這還是因为城裡人现在讲究吃五谷杂粮,粗粮卖得比大米還贵几倍。也正因如此,当那位领着他出来讨生活的老乡提到手头有個“来钱快”的活计时,他沒多想就动了心,茫然无知地跟人上了贼船。 沒错,那位老乡正是一副非主流打扮的周磊。 顾行和余成言在第一审讯室裡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发现郑国柱是個如假包换的傻小子,虽然還算良心未泯、十分愿意主动配合警方调查,奈何他是真不知道王鹏章背地裡的打算,再怎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两人便只能终止询问,先去看看陆离那边的进展。 但刚打开讯问室的门,一步還沒来得及迈出去,就听见空荡荡的走廊裡幽幽地传来一声抱怨:“哎,這暖气是不是又坏了,怎么這么冷啊?” 余成言的眼皮狠狠抽了一下,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顾行一眼,仿佛他是個不负责任地把猴山裡的猴王放出来了的动物园管理员。 顾行“……” 他怎么也想不通李非鱼是怎么从医生护士的层层防护之下溜出来的,而且身上還裹着那件沾了血脏兮兮的羽绒服,惨白的脸缩在高高立起的厚围巾裡,被衬托得只有巴掌大,看起来就像個重病未愈的重点防护对象。 李非鱼往手心呵了口气,搓了搓,沒骨头似的靠着墙蹲了下来,抬脸瞅着顾行,理直气壮道:“宝贝儿,去帮我付個打车钱呗?我现在就一刑满释放人员,沒钱付账。” 這哪是刑满释放,分明是越狱逃窜才对!顾行忍不住咬了咬牙,好容易才把顺着胸腔冲上来的那股火给压回去,憋得额角青筋都快冒出来了。他捏了捏鼻梁:“去我办公室,等我回来!”匆匆走到一半,终究還是停步又多嘱咐了一句:“柜子裡有毛毯!” 李非鱼笑吟吟地飞了個秋波過去,虽然有气无力但仍旧十分欠抽的慵懒声音追着他传過来:“宝贝儿你口是心非的样子真好看!” 顾行简直想直接把她打包塞回出租车,原路扔回医院去。 瞧着顾行出了门,李非鱼這才打了個哈欠,仍蹲在原地抱着膝盖问:“怎么样,问出什么了沒有?” 一时沒听到回答,她不由定睛看過去,便发现余成言正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瞧着她,满脸都写着“我敬你是條汉子”。 十分钟后顾行回来的时候,李非鱼已经老实地躺在了沙发上,身上裹着他那條薄毛毯,也不知正在想什么,一边昏昏沉沉地神游天外一边手欠地揪毯子上细密的软毛,眼看着就要把毛毯還原成羊毛。 顾行就又开始头痛,觉得這货招人疼的时候是真让人想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可欠抽起来更是让人恨不得把她直接扔出去当柴劈了。 可正在這时,李非鱼却瞧见了他,手下动作立刻顿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出了個笑意盈盈的弧度:“你回来啦!” 顾行刚生出来的火气就全都噎在了喉咙口,化成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把刚买的热巧克力牛奶递過去:“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李非鱼伸出手去,却沒急着接杯子,而是先握了一下顾行的手,觉得温度仍旧偏高,好在已经比起下午的时候正常了许多,便安下心来,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沒事。就是下午睡多了,這会儿睡不着,索性就過来看看有沒有什么能帮忙的。” 她虽然只說是睡多了,可谁都明白這不過是托词,无论是骨折伤口的疼痛還是对于案情发展的担忧都让人很难安心休养,相比之下,反倒是继续工作更好受一点。 一屋子人裡,除了李非鱼以外,最善解人意的当属陆离,眼见气氛沉重下来,连忙咳嗽一声:“方才我和恬姐仔细问過了周磊,对于王鹏章還有其他的同伙和目的這件事,他一无所知。至于王鹏章中途出去的那几次,他虽然好奇,但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并沒有多问。” “手机呢?”顾行问。 陆离立刻答道:“王鹏章那部手机裡有三個联系人,但是早已关机,虽然能够通過运营商那边查找到机主信息,但是……”他眉头皱起,摇头道:“一個人也联系不到,他们全都在近期内辞职并且离开了原本的住处,谁也不知他们去了哪裡,就好像一起蒸发了一样!” 听到這裡,原本還抱着热饮小口小口啜饮的李非鱼突然抬起头:“你再說一遍!” 她面色過于凝重,陆离迟疑了下,還是重复道:“好像一起蒸发了……” “不是這句!最开始,你說……”李非鱼的语速慢了下来,“你說能通過运营商查到机主?” 陆离道:“对啊。” 刚回答完,他也意识到了不对之处。這也太简单了,就好像嫌疑人根本不在乎会被人顺藤摸瓜找到一样,這究竟是因为他们对自己隐藏行迹的能力太有自信,還是有别的什么理由呢? 顾行忽然說:“自杀式袭击!” 這個字眼太具有冲击力,而他的语气却又太過笃定,反而让人生出一种幻听般的虚妄感。 庄恬怔了下,直直地看過来:“顾队,你刚說什么?” 进特侦组之前,她和炸弹打了好几年交道,也见過不少试图制造爆炸的犯罪者,有些是预备着杀人,還有些仅仅是想要制造骚乱而已。而在所有那些案件中,她发现,如果作案者根本就沒打算活着回去,那么他们多半会想要在死前多拖上几個垫背的! 她太容易七情上脸,就算是顾行這样不擅长推测别人心理的人都从她的表情裡读出了“這么吓人的事可不能随便說”的含义。他收回目光,冷静地打破了庄恬的侥幸心态:“为了接下来的犯罪,他们不惜杀人,而且是四個人。” 众人一愣,這才想起来,无论是周磊、郑国柱,還是這会儿正躺在医院裡接耳朵的老张,他们都对炸弹一事毫无所知。 也就是說,如果警方沒有及时赶到,那么時間一到,被炸死的恐怕就不止李非鱼一人,在场的几名绑匪一個也逃不掉。 顾行道:“王鹏章意不在赎金,本不必杀人,除非是为了灭口。” 正像他们一直认定、也被事实驗證過的,王鹏章总是习惯于在他能够料想到的范围内做到最谨慎,這种习惯,显然也体现在了将可能知道一些隐情的同伙灭口這件事上。反過来看,這也恰好說明了,王鹏章和另外那些藏头露尾的同伙所要做的事情要比绑架和谋杀警察更为恶劣可怕,而那几個被当作炮灰的绑架犯,很可能在不经意间知道了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沒有意识到的重要线索。 几個人都陷入了思考,回想着与几名绑匪打交道的過程中是否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细节,又或者他们還有什么沒有问到的問題。 李非鱼咬住纸杯边缘,饶有兴致地听着顾行表达自己的观点,对她而言,這种体验十分新鲜,若是数日前,也许她還会因此迷茫自己接下来在特侦组中的存在意义,但现在她却只觉得欣慰。 等顾行說完了,顿了一顿,她才加上了一句:“而且王鹏章死了,自杀。” 沉思中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李非鱼。 陆离道:“你是說,他……” 李非鱼勾了勾嘴角,眼睛裡却凉得沒有一丝笑意:“最后干一票大的,像当年劫机撞楼那次袭击一样,就算死了,也要永载史册,让人提起他的名字就感到畏惧。对于一個毕生只想证明自己远高于芸芸大众的疯子来說,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么?!”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過森冷,衬着一头一身的伤,便愈发具有說服力,在场几人都沉默下来。良久,陆离缓缓道:“确实,如果他负隅顽抗最终被捕,才說明他所谋不大,所以不甘心……” 而王鹏章敢于在被捕前一刻决然饮弹自杀,就意味着他或者他们的计划已经到了成功前的最后关头,他甚至可以预见即将到来的胜利。所以,他不允许有任何事情拖延计划。 可那個计划又会是什么呢? 陆离不自觉地把這個問題问出了口,李非鱼抱着超大号的纸杯喝下了最后一点巧克力奶,在他隐含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不知道。不過就像你說的,对王鹏章而言,你们虽然捕捉到了他的行踪,但這并沒有动摇他的信心,又或者反倒让他確認了计划的顺利进行,并因此甘心自杀,所以,我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是后一种情况,甚至比這更进一步,又会怎么样呢?” 她大概思维還有些昏沉混乱,表述得也不是太清楚,陆离反应了一下才模糊地抓住她要說的意思,正要出言確認,却听顾行說:“他去龙江大学取赎金,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李非鱼愣了愣:“对。” 回答完,她揉了下额头,又禁不住笑了起来:“怎么样,给人当‘翻译’的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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