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之意 第7节 作者:未知 “真不是我要看的!”梦心之接過啤酒,无可奈何道,“妹妹還沒睡?她說是我带她看的?” 梦心之心裡清楚,如果爸爸刚刚下楼的时候,沒有发生点什么,就不会拿两瓶啤酒拿這么久,也不会一上来又把话题给拉了回去。 “沒有。”宗极帮小女儿解释了一下,“阿意也說是她自己要看的,這会儿正兴奋地拉着你妈妈在說。” “我妈压根就不相信是不是?”梦心之心下了然。 “嗯。你妈确实是不信。”宗极沒有否认。 梦心之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我妈她大概是魔怔了。” “你俩彼此彼此。”宗极举着瓶子和梦心之碰了碰,“你妈妈刚刚也用了同一個词来形容你。” “是嗎?我妈也說我魔怔了?”梦心之虽然意外却沒有反驳,“也对,我們家要真有人魔怔的话,我的魔怔指数肯定要比我妈高一点。” “你最近真沒梦见蒙娜丽莎?沒有和丽莎夫人在梦裡探讨探讨?”某位同志的立场一点都不坚定,一看就是受人指使過来“问责”。 尽管问的比较委婉。 “沒有。”梦心之斩钉截铁。 “那阿心最近有梦见谁嗎?” 宗极最大的問題,是无條件的相信两個女人——他的夫人和他的大女儿。 而這两個女人的意见,又经常都是相反的。 他夹在中间,既是甜蜜又是左右为难。 “有。”梦心之并不隐瞒,“做毕业实习课题的时候梦见了王闰之。” “王闰之?”宗极一下沒反应過来,“歷史上的人物?” “嗯。你应该還挺熟的。” “哪有啊,爸爸可做不了和歷史人物坐在一起唱歌跳舞、谈天說地的梦。”宗极连连摆手。 “在梦裡,王闰之和我說,她是苏轼一生的挚爱。”梦心之稍作提醒。 “等会儿,苏东坡一生的挚爱?” 宗极立马想到了苏轼那首著名的千古悼亡词《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宗极顿了顿,“這首《江城子》我记得是苏东坡写给发妻王弗的。你梦见了王弗了?” 宗极的眼睛亮亮的,显然是对這個话题真的感兴趣。 “不是,苏轼有两個老婆,王闰之是他的继室。我梦见的是王闰之。”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這么一号人物,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对吧?” “嗯。”梦心之应和道,“东坡居士的一生一共有三個女人,都姓王,发妻王弗、继室王闰之、侍妾王朝云。” “這倒是不一定。”宗极卖了個关子。 “哪裡不一定?” “东坡居士的侍妾名朝云字子霞,名和字都是苏东坡取的,她一开始是买来的侍女,這种情况,原来是不是姓王,還真不好說,你說是不是這么個理?” 宗极很喜歡和梦心之聊她的梦境,尤其是涉及到中国古代歷史人物的。 不像达•芬奇、蒙娜•丽莎那一类的话题。 他了解的不够多,也沒可能聊得太深入。 换成“挺熟”的苏东坡,那就不一样了。 關於苏东坡终其一生,最爱的女人究竟是谁一类的话题,宗极還是很有话說的:“你這個一生挚爱的說法還挺新鲜的。王闰之是东坡居士的三個女人裡面裡面最沒有存在感的。” 宗极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一开始說对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你要說东坡居士的最爱是王弗或者王朝云,我都能接受,你要說是王闰之,估计很难找到有共鸣的人。” 梦心之沉默了。 爸爸的想法,多半代表了主流的看法。 宗极兴致来了,开始一边念,一边解释苏轼那首流传千古的《江城子》: “用词写悼亡,苏轼是首创。”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裡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发妻王弗去世十年,還能被东坡居士惦记,這不是一生挚爱是什么?” 【夜来幽梦忽還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那么多的生活细节,那么多的過往曾经,還有這泪千行,不是一生挚爱,哪裡来的年年断肠? “东坡居士的三個女人裡面选一個做挚爱的话,我选王弗,再不济也是王朝云。” “不是有人說《饮湖上初晴后雨》写的就是苏东坡和王朝云的相遇嗎?”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多美的意境?” “十年生死两茫茫的王弗,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王朝云,哪個不比王闰之千古留名?” 宗极解释完了,還不忘加一句拉踩:“王闰之只留下一個千古骂名吧?是她把东坡居士留在家裡的诗稿烧了個百分之七八十,对吧?這就是完全不懂苏轼文字的价值啊!你說這样的人,是东坡居士的一生挚爱,你爸爸我第一個不服。” …… 天台。 月光。 诗在远方,词在耳畔。 梦心之安安静静的,沒有打断爸爸的分析。 爸爸的疑惑也一样是梦心之的。 在梦到和王闰之喝闺蜜下午茶之前,她对东坡居士生命裡的三個女性的看法,和爸爸是一模一样的。 梦心之的毕业实习课题,是给博物馆策划一场關於苏轼的展览。 东坡居士的展览,已经做的太多太多。 她需要找一個全新的切入点。 为了设计好這個展览,她首先需要先了解苏轼的一生。 在寻找资料的整個過程裡面,她都沒有特别关注過王闰之。 也沒准备让王闰之在苏轼的一生裡面,占有特别大的比重。 实事求是地說,王闰之在她能找到的资料裡面,确实是沒有太大的存在感。 在东坡故裡,有很多關於苏轼和他的父亲苏洵弟弟苏辙的遗迹。 最出名的当属三苏祠博物馆。 關於王弗的遗迹也随处可见,還有很大的一個墓地。 时至今日,關於王闰之的遗迹,在东坡故裡,几乎可以說是无迹可寻。 不仅沒有留下什么遗迹,在苏轼的传世佳作裡面,也只占有很小的比重。 甚至沒有任何一首,是“耳熟能详”的。 完全比不了写王弗和王朝云的。 可梦心之偏偏就梦到了王闰之。 在梦裡,她請王闰之喝了一個非常时尚的闺蜜下午茶,在一栋非常现代的建筑裡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名字裡面都带一個之,梦醒之后,梦心之发现自己被梦裡的“闺蜜”给說服了。 梦境裡的王闰之,穿着宋代的衣服,說着现代的语言。 那感觉,有点像是和穿着汉服的小姐姐一起逛街。 在梦裡,闰之姐姐计较的东西很少。 她不介意后人怎么评价她,唯有苏轼一生挚爱的名号割舍不下。 梦心之问了王闰之一個問題。 恰好就是刚刚宗极拿来问她的那一個。 不算太礼貌,却足够直接。 梦心之:“闰之姐姐,十年生死两茫茫的王弗,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王朝云,哪個不比你千古留名?” 王闰之:“十年生死两茫茫……惟有泪千行。堂姐死后十年才得一個梦,梦裡才有泪千行,這算得了什么?我给东坡写封信,他的泪就不止千行了。” 說到這儿,王闰之给梦心之念了一首苏东坡写给她的词——《蝶恋花•送春》: 【雨后春容清更丽。只有离人,幽恨终难洗。北固山前三面水。碧琼梳拥青螺髻。】 【一纸乡书来万裡。问我何年,真個成归计。白首送春拚一醉。东风吹破千行泪。】 這首《蝶恋花》梦心之在收集苏轼资料的时候看到過。 在她原有的概念裡面,這首词,与其說是写给王闰之的,不如說是在写苏轼自己的思乡之情。 因为梦境裡面是闺蜜的关系,梦心之沒什么顾忌,直接打趣:“這首词都沒有提到闰之姐姐的名字,哪裡看得出来是写给姐姐的?” “妹妹這么說就沒意思了。”王闰之反驳道,“那首所谓的千古悼词也沒有提到堂姐的名字吧?” “所以,《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写的不是王弗?”梦心之根本不相信。 “我不是這個意思。东坡和堂姐,肯定是有過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的年岁。”王闰之给出了自己的解答:“但他写下那首《江城子》,与其說是怀念堂姐,不如說是怀念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与其說……不如說是。”梦心之哈哈大笑,“我怀疑闰之姐姐在盗用我的句式。” “我在你的梦境裡用什么句式,還不都是你說了算?”王闰之斜睨了梦心之一眼。 梦心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好像也是哈。” “堂姐陪东坡走過的,是他人生最肆意的那十一年。他怎么可能不怀念?”王闰之言归正传。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站队自己的闺蜜,学了多年文物和博物馆专业的梦心之并沒有這么容易被說服:“是這样嗎?” 王闰之笑着回应:“知道妹妹還是不信。如果你认为死后几年還写悼词代表一生挚爱,东坡写给我的其实更真挚,并且還不是想想而已,而是付诸了行动的,你不能因为那首《江城子》在后世流传最广,就认为那是一生挚爱。” “付诸行动?”梦心之问,“什么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