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梅园 作者:蔷薇柠檬 闺学也不是日日上课,除了年节之外,每上十天便有一日休息。学生们要是家裡有事,或是身体不适,也可請假在家。毕竟让這些女孩子来闺学上学,只是为了学好妇德妇工,无须像男子学堂那样严格刻苦。 一般到了休息的日子,芳菲都是在陆家待着陪何氏說话,或是在书房练字。 “芳菲妹妹,你的字越发好了。” 书房裡,芳菲和陆寒分坐在书案两边练字。侍墨和春雨一個帮着磨墨,一個斟茶递水,小小书房倒也有几分热闹劲。 陆寒的学堂也是十日一休,這天也是他的休息日。 芳菲听了陆寒的称赞,羞愧摇头:“陆哥哥谬赞了。我写的字是怎样的,我自己還不清楚?” 她虽然得了湛先生的表扬,却沒被冲昏头脑,以为自己的字真的有多好。充其量,只是比原来写得端正些、整齐些罢了。至于笔锋笔意,真是提都不好意思提。 “陆哥哥,你写的才是好字呢。” 芳菲停下笔,走到陆寒面前看他刚刚完成的一篇大字,写的是李白的一首《冬歌》:“明朝驿使发,一夜絮征袍。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裁缝寄远道,几日到临洮。”笔酣墨饱,颇有气势。 别看陆寒年纪不大,一笔书法确真是不错。芳菲见過他写的楷书、行草,各有长处,虽是比不上字帖上的名家,但已算难得。 在陆家這些日子,陆寒对芳菲多有照顾。有时何氏想不到的,陆寒也能替芳菲想到。 比如芳菲去闺学要用的笔墨,何氏给芳菲准备了一整套文房四宝。陆寒却跟何氏說,母亲你替妹妹准备的這些雪纸好是好,可听說现在女孩儿家写字都爱用染了水红草汁子的雅笺,是不是也该给妹妹买一些? 后来他索性自己去外头给芳菲买了一整摞上好的雅笺。芳菲到闺学后发现,果然這些闺秀们练字时是用雪纸,一旦上交诗词习作时,都是用的雅笺。陆寒给她备下的雅笺,很快便派上了用场。 陆寒還在很多生活的小细节上照料芳菲,芳菲一一看在眼裡,记在心裡。有时她還感叹,自己是因为成人灵魂小童身子,才显得早熟一些,可是陆寒却是真的早慧少年。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不是一個十岁男童能够做到的…… 而且芳菲還惊奇的发现,陆寒的功课看似平庸,其实他极为聪明。一篇数百字的文章,他只要看過两次就能倒背如流。学堂裡布置下来的文章功课,他只要略一思索,便可提笔成文。 如是观察几天后,芳菲明白過来。陆寒对于四书五经八股文,不是不懂,而是懒得在這上头花费時間。他宁可草草的把学堂裡的功课赶完,剩下的時間就全是拿来看陆月名眼中的“闲书”——诗词、话本、医书等等。当然有陆月名的管制在,陆寒不能明目张胆的看這些书,他居然偷偷把四书五经的封皮拆了下来,装订在“闲书”的外头。 芳菲无意间发现了陆寒的這個“秘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這感觉真是太熟悉了——她以前教過的那些调皮学生,不少人也是用了這一“绝招”,以便在课堂上看课外书。想不到在這儿又遇上一個! 陆寒见此事被芳菲撞破,忙不迭請她帮忙“保守秘密”。对于芳菲而言,她不认为一個這么小的孩子看看杂书是什么坏事,便答应他不会告诉别人。陆寒看芳菲答应得這么爽快,心中欢喜,对芳菲隐生知己之感。 芳菲也问過他:“陆哥哥,你为何這么讨厌正经功课?”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问陆寒這個問題。他爹陆月名只会教训他不务正业,却沒想過问问他的真实想法。 他想了想,便对芳菲說:“我并非讨厌正经功课,只是……太无趣了些。小时候开蒙背《三字经》,别的孩子要背好几天,我半天就背完了。剩下的時間,就是坐在那儿看人家背……我忽然想,背《三字经》是为了什么呢?” 听到陆寒這么說,芳菲略略思索一番,便恍然大悟。 换了别人,也许听不懂陆寒在纠结什么。上辈子专门教书育人的芳菲,却很能明白他的心理——這是许多早慧的孩子都会遇到的問題。因为一开始学得太容易,学习对他们而言,便丧失了吸引力。 别的孩子通過努力读书攻克难关,获得了心理上的满足。可是对于陆寒来說,這根本算不上难关……得到的太過容易,反而就感到了无趣。 所以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让他觉得更有意思的医学上。 芳菲想,放在她的时代,陆寒的問題根本沒什么大不了。喜歡什么学科就读什么学科,行行都能出状元。可在现在,就是個大問題——在這世上读书人只有一條成功的道路,就是学好八股文,在科场上取得功名,然后封官荫子…… “姑娘,你歇歇吧,仔细手冷。” 春雨给书房屋角裡的小火炉添了一把苏合香,又给芳菲和陆寒各送上一盏热茶。 自从她打小依赖着的小姐姐春喜遇害后,春雨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主动担起了以前春喜做的很多工作,侍奉芳菲也更加周到了。 芳菲接過茶盏喝了一口,說:“好,今儿就写到這吧。” 陆寒也道:“今年的初雪下得真早。這么快就冷得要穿厚棉袄,虽然沒到‘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的境地,也差不离了。” 两人一齐笑了起来。這时莫大娘风风火火的走到书房来,见到芳菲后施礼禀告說:“七小姐,龚小姐和孟小姐在厅上等您呢。” “咦?” 芳菲惊讶的问:“龚姐姐和孟姐姐来了?” 這种冷飕飕的天气,两個千金小姐不在闺房裡呆着,跑出来找她做什么呀? 龚惠如和孟洁雅都披着薄狐裘,正坐在陆家客厅上用茶。何氏坐在主位相陪,和两人闲话。 两人对何氏态度恭谨,何氏心裡甚是欢喜。這些真正的千金闺秀看着家教都是一等一的,芳菲有這样的朋友,真是她的福气。 “龚姐姐,孟姐姐,你们来了。” 芳菲迎出来向二人见礼。孟洁雅笑道:“秦妹妹,我和表姐是来找你出去玩儿的。” “好呀!难得两位姐姐有此雅兴,想往哪去?”芳菲爽快的应承下来。不過,這种天气能去哪儿玩呀。 “秦妹妹,是湛先生邀我們姐妹俩到她家裡去做客。湛先生知道我們和你要好,還吩咐了让我带你過去呢!”惠如說。 湛先生? 這就更奇了。芳菲不知這位素来性子清冷的湛先生会注意到自己,想到上次课上湛先生对自己的表扬,更是云裡雾裡摸不着头脑。 不過既然是长辈的邀约,芳菲当然是要去的。当下她告罪一声,得到何氏同意后回房穿戴好外出的衣物。然后带上春雨,跟着惠如洁雅姐妹的马车往湛先生家裡去。 在路上,惠如告诉芳菲,湛先生不是住在湛家老宅,而是住在城中较为偏僻的一处湛家别业。 “湛先生的‘梅园’,秦妹妹沒去過吧?” 芳菲摇摇头,惠如說:“湛先生看着严厉,其实心裡是最爱亲近年轻女孩子的。她独居梅园,时常会叫些家裡的晚辈和世交的女孩子到梅园陪她說說话,自从我父亲到阳城上任,湛先生就常常叫我到梅园去玩呢。” 要是别的千金說這话,芳菲一定是认为她是在炫耀。但她心知惠如一派天真,心地单纯如水,說這些不過是直陈事实罢了。 洁雅向芳菲解释:“龚家姨父是湛先生祖父的学生,论起辈分来,表姐算是湛先生的小师妹。”芳菲這才明白他们两家的关系。想起平时在闺学裡,湛先生对惠如并未特殊照顾,惠如也沒有跟湛先生撒娇卖痴,由此可见两人的品行。 說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几個丫鬟忙都過来服侍小姐们下车。芳菲下了马车,便看见一座白墙灰瓦的幽静小院,几枝横斜的梅花探出墙头。 马夫敲门,很快就有一個穿着青衣的小丫鬟前来开门,将众人引入园中。 绕過一面粉壁,再走過两道游廊,一個小巧雅致的庭院就展现在众人面前。院中满栽梅树,初绽的艳红腊梅点缀在皑皑白雪之间,分外妖娆可爱。 想不到平时总是穿着朴素蓝裙、不苟言笑的湛先生,居然這么懂得享受……太有情调了! “龚小姐,夫人請大家到暖阁去坐坐。” 引路的丫鬟回头一笑,指向前方小屋。 芳菲跟在众人之后,随那丫鬟进了暖阁,顿觉身上一暖。這暖阁的设计相当巧妙,屋裡烧的是地热,所以尽管门窗紧闭,也沒有平常暖炉的炭火气味。湛家不愧是望族,居住环境看着并不奢华,却在细节处体现出远高于寻常人家的生活水平。要建起這么一座暖阁,還要烧一冬的地热,所耗费的钱财可是不少! 湛先生坐在窗边,看丫鬟给茶炉添火。见她们几人进屋,便盈盈起身,招呼她们過来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