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诺言 作者:蔷薇柠檬 土砖墙,茅草顶,昏暗的光线…… 這间农舍和乡间所有的农舍一样残旧不堪,沒有什么特别。 但在农舍中站着的陆寒却依然散发出他独有的光芒,并不因为身处陋室而显得粗鄙。他的粗布衣裳洗得很干净,无论是头发還是双手,都沒有一丝一毫的尘垢。 走进屋裡,芳菲才发现,這间破旧的农舍也已经被陆寒打扫得纤尘不染。一桌,一床,一椅,還有地上的一個衣箱、一個书箱,這就是陆寒现在全部的家当。 “芳菲妹妹,你坐。” 陆寒請芳菲在屋裡唯一的椅子上就坐,他刚刚激动的表情现在已经稍微平复了下来。早在方和找上门来,說他是受芳菲所托来寻人的时候,陆寒就知道芳菲某天一定会出现的。 時間紧迫,芳菲来不及坐下了。方和自觉地退出房门外,把空间留给這一对少年男女。 他是市井中人,对于礼教并不太在意。而且秦家這位小姐对自己的未婚夫如此紧张,正是有情有义的表现,和那些暗行苟且之事的男女怎能一概而论? “陆哥哥,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芳菲咬了咬下唇,忍不住出口埋怨。 陆寒轻声說:“芳菲妹妹,我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 他直言不讳的把叔父侵占了济世堂之后,還想谋夺他田产的事情說了出来——此刻,在陆寒心中,芳菲就是他最亲的亲人。 “只要那些田产還在我手裡,叔父就会寝食难安,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找我的麻烦。我不是应付不了,可是将時間和精神花在這些事情上,不值得” 陆寒斩钉截铁地吐出“不值得”三個字,芳菲听后心中一震。 她听出了他的决心,第一次在陆寒身上感受到了他也有强硬的一面。是的,能够毅然将无数人视为立身根本的田产抛售出去,能够做出這样的决定,本来就要具有比一般人更加大的魄力——尽管,這样的行为也许会被人视为败家子的作风,但芳菲绝不会這样看待陆寒。 一直以来,芳菲都将陆寒定位在弟弟的位子上。她会关心他,想照顾他,对他的事情极为关注……可是她刚刚才发觉,她竟沒有真正在意過陆寒在想什么。 直到此刻,她才开始正视陆寒的内心,也才反应過来——他已经不是一個小少年,而是一個青年人了。 “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之所以選擇在此地居住,一方面是想過几年清净日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這村子裡的村学裡有位博学的老先生。” 陆寒解释說,這位老先生曾经到他以前读的学堂指点過他们读书。据說這位老先生是位致仕的翰林学士,学问极好,为人更是清正。因为他出身本村,又年老无子,便回到這儿来养老,顺便在村学裡教教小孩子们识字。 “很多人都不知道這裡有一位翰林学士在隐居。我也是适逢其会,才无意中得知的。我上门去拜访了几趟,蒙他老人家不弃,已经将我收入门墙,做他的关门弟子了。” 芳菲听到此处,倒是极为惊喜:“陆哥哥,你的意思是,你……真的准备好好去走科举這條路了?” 陆寒缓缓点头,将一声无言的叹息默默压在心中。 他曾经是個天真的孩童,因为开蒙时识字很快,写文章又容易上手,便对四书五经起了轻视之心。小的时候,一心只想着要去钻研医学,当個悬壶济世的名医,逍遥地過他的小日子。 但父母相继去世之后,他才明白自己過去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也终于理解了父亲一直逼着他去考科举的苦心。 在這世上,你不掌握足够的力量,便只有受人欺压的份儿 而要得到這种力量,他就必须要得到一定的社会地位——在一個官为贵,民为轻,商为贱的国度裡,走上科举之途,是他必然的選擇。而且,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他以前曾经两次报名考试,都因为父母的丧事要守孝而耽搁了,可那两次都是父亲逼他去考的。 现在,他终于自觉自愿的走上了這條道路,而且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卖掉祖产和把旧家租出去所得的钱财,如果省着用的话,刚好够他撑過三年。三年之后,他孝期已满,当可参加秋闱。 不破不立 只有斩断自己的一切后路,他才能凝聚起强大的自信,去争取那万千学子所渴望的高位。 芳菲对于陆寒潜心攻读,等待三年后的科考這一决定并不反对。以前他想当大夫,她觉得很好;现在他想考科举,她也认为不错。只要是他自己认定了要走的路,她都会支持他往下走。 她问了问他生活上的安排。陆寒說现在他一個人過,住在农舍也沒什么不方便的。他从村裡請了短工,每天给他扛足够的柴火過来,還帮他把两個大水缸挑满水。至于吃饭,他指了指隔壁的院子:“我跟邻家大娘說好了,我每月给她二钱银子,她管我一日三餐,他们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不行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肉”芳菲从怀裡掏出一包银子:“這点钱你先拿着,你让她给你多做肉菜,补补身子读书最耗精神了,要是吃不好,很容易就变成一個瘦不拉几的瘦竹竿呢。我可不希望陆哥哥你变成那個样子。” 陆寒把那包银子推了回来,說:“好,我再给她添点银子,让她给我做肉菜。但這些钱我不能收,我的钱還是够用的。” 芳菲還想劝陆寒,但看见陆寒脸上坚决的神色,知道這事沒得商量,只得把钱收了回去。算了,以后請方掌柜每個月挑多多的肉到邻家去,让那大娘给陆寒做好吃的就行,现在沒必要坚持。 他有他骄傲的自尊,芳菲是懂得的。她也想通了,为什么他不来找她商量——男人总是不愿意让女人看见自己狼狈落魄的一面的……陆寒的心理确实是像芳菲所想的一样。 芳菲估摸了一下時間,知道自己不走是不行了,便对陆寒說:“既然陆哥哥你决定在此长住读书,也是好事。我今儿偷空出来,现在就要赶回去了,等改日有机会我再出来看你。” 陆寒知道芳菲一個女儿家要瞒着人出来一趟不知道有多难。芳菲举步将行,陆寒突然叫住了她:“芳菲妹妹” “嗯?” 芳菲回头问陆寒:“陆哥哥還有什么事要托我办嗎?” 陆寒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鼓足勇气說:“我向你发誓,我一定要取得功名,然后……用我的一生来保护你” 用我的一生…… 来保护你。 這是芳菲听過的最直白的情话,最深沉的诺言。 她竟无法做出任何回答。在陆寒這句掷地有声的誓言面前,她全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陆寒說完,就那样深深地看着她。好半晌,芳菲才吐出了一個微不可闻的“嗯”,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這间农舍。 啊……怎么办,脸好烫好烫…… 芳菲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双手拍打着自己的面颊,心儿一直砰砰直跳。 他对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有了這样深的感情呢? 而迟钝的自己却从未察觉…… 他說,要保护她。是因为自己假装自尽那件事而起的嗎? 芳菲猜得沒错,真正让陆寒痛下决心要求取功名的,便是听到她因为不愿悔婚而服毒自尽這件事。 就因为自己家境普通,就因为自己沒有父母、族人的庇护,秦家的人就敢打芳菲的主意逼她悔婚 都是自己沒用,才使芳菲陷入那样无望的处境…… 陆寒那些日子一直在不停地自责。如果自己不是這么沒用,芳菲何至于被人欺负成這個样子? 他要保护她,保护她一辈子……而且,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将会是一個让她感到骄傲的男人 芳菲赶着回了甘泉寺,拿了那两件开光的玉器就匆匆走回正殿。当面对春雨和春草的时候,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沒有再露出一点异样。 “念了许久的经,口都干了,春雨你去给我取杯茶来,我們喝了再走。” 春雨应了一声,去找沙弥要香茶了。芳菲站在正殿一旁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觉得口干舌燥,不知是不是心情激荡的缘故? 她神不守舍地站着,沒发现一個青年男子正在殿堂的另一個角落裡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那是谁家的小娘,這般标致?” 那男子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尽管如今天气寒冷,但是注意风度一直是他洛家十二公子洛君的生活原则。 他的小童知道他那贪花好色的脾气,好心劝道:“公子,您就消停几天吧,才被老爷禁足了两個月……” “哼”洛君气恼地拿着扇子敲了小童的脑袋一把:“晦气哪壶不开提哪壶少跟我再說這個事。” 小童還是忍不住叨叨:“老爷說了,您要是再惹事,就直接把您送到乡下庄子裡关起来,再把我們這些服侍的人都卖了做苦力……” 洛君完全不顾小童的劝告,径直朝芳菲那边走去。 (花花公子大坏蛋十二妹又出场了……十二妹你想干嘛啊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