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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不给补助我家就不搬

作者:未知
中午吃了江老坎威名远播的鸡汤,一行人马不停蹄地朝着大鹏矿跑去。 论及大鹏矿,实际上根源還在阳和矿。城关镇受职责限制,管不了由县裡直管的阳和矿。王桥虽然是县委常委,但是主责是城关镇工作,很难在有‘背景’的阳和矿形成令行禁止的效果。 暴雨之后的小山上空气异常清新,满山皆是翠绿。阳和大矿、大鹏矿、黑岭山矿在山上呈品字形排列,扬起的矿灰给树木穿上一层灰装,昨夜之雨让整座山重新焕发了生机。 王桥、王渝生、杜建国等人站在大鹏矿侧翼山头。从侧翼山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场内装况,整個尾矿都被水泡着,表面水通過排水沟进入沉淀池,再通過沉淀池流向山溪。 上一次见到的加固工程已经完工,在大坝外侧有一圈一米五左右的护坝。虽然做工程是烧钱的事,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個工程量与以前所汇报的工程量是不一致的。 王桥作为县委常委,算得上昌东县的核心领导层,可是此时站在大鹏矿上,還是感受到了权力的局限,同时也感受到了他和牛清德攻守易势。 在旧乡时代,牛清德处于绝对上风,算是攻方。在牛清德眼裡,王桥就是一块河底卵石,硬度高,又滑手,很不好对付。屡次交锋,都让牛清德吃瘪,但是這并沒有改变两人相对位置,始终是牛清德占着上风,在发起进攻。 到了城关镇时代,形势发生了变化。王桥掌管着城关镇,算是攻方。攻守易势以后,王桥发现牛清德這种财大气粗且背景深厚的人极不好对付,自己可以迫使牛清德让步,让其做些低姿态。可是经過這一年多交锋,王桥明白他并不能让牛清德真正竖起白旗。牛清德变成一個乌龟,用硬壳抵挡了来自王桥压力。但是,随着時間流逝,两人的位置确实发生了变化,如今是王桥进攻,牛清德步步为营地防守。 陈民勇得到王桥来了,赶紧从办公室走出来。 王桥此时不想再和陈民勇废话,对王渝生道:“今天安全检查就差不多了,你留下来,检查大鹏矿的安全措施,检查仔细点,我要看报告。” 還沒有等到大鹏矿负责人過来,老赵掉转车头朝着山下开去。陈民勇正在用手扇着灰尘,就见到企业办王渝生朝自己招手。 陈民勇见面就道:“王主任,我們是按照要求加固了尾矿库大坝,开挖了分流渠,不晓得還要我們做什么。”他是一個粗人,与企办室主任王渝生說话时已经很克制了,可是话裡话外的不满還是很明显,其潜台词就是王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完全是无事找事。 王渝生是老资格企业办主任,熟悉各方面情况,对乡镇企业裡各类人的心态摸得很准,骂道:“你這個傻瓜,王书记是为你们好,你這狗。日的還不领情,王书记是为好不讨好,反而被狗咬。” 陈民勇被骂了几句,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嘿嘿笑着给王渝生散烟。 王渝生拿着烟,开始点拨陈民勇,道:“王书记過来检查工作,要求整治尾矿库,要你出一分钱沒有?” 陈民勇摇头道:“這是牛老板的矿,怎么会要我出钱。” 王渝生又道:“這些石头都是本山上开采的,我记得几個石场都是你们村的。王书记要求牛老板加固尾宽库,让你们村的石场赚了钱。石场是给村社交了承包费的,所以,村社、石场都赚了钱。這是把牛总的钱分给了向阳坝,对不对?” 陈民勇点头道:“倒是這個理。我又沒有得到一分钱,還要多做好多事。” 王渝生道:“你這就是鼠目寸光。我今天把事情给你掰一掰,這個尾矿库在山坡上,下面有九家向阳坝一社的人,如果真要持续下暴雨,把尾矿库弄垮了,冲下去就类似于山洪暴发,不,是泥石流,九家人都在山沟边,跑得脱才有鬼。到时候就是重大安全事故。牛清德是老总,沒有具体管大鹏矿,承担连带责任。他再找点关系,罚款了事。你就不一样了,你是大鹏矿负责人,出了安全事故,是要做牢了。” 陈民勇不服,道:“我又不是老板,牛清德才是,我就是在大鹏矿打工,和我有鸡。巴关系。” 王渝生道:“你错了,不要以为打工的就不负刑事责任。在所有政府文件裡,你明明就是大鹏矿厂长。王书记要求加固尾矿库,对你有绝对好处,你居然還不领情。我都不知道怎样說你!你個木脑壳。” 一席话,环环入扣,让陈民勇愣了,不安地问道:“出了安全事故,真的要我来负责?” 王渝生很鄙视地看着陈民勇,道:“大鹏矿出安全事故,你就是直接责任人,你以为厂长工资這么好拿,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按照安全要求,把各项工作做踏实,责任就要轻得多。” 陈民勇一拍脑袋,道:“以前沒有想這么多,還亏得王主任提醒我,我马上派人去半坡挖水沟,不要让水流进池子裡。只要不进山水,尾矿库還是沒有問題的。” 王渝生道:“我要去看现场,看完现场再给阳和矿提意见。” 就在王渝生在矿上教育头脑看似精明实则糊涂的陈民勇时,王桥和向阳坝村支书陈民亮开始在九户人家处现场办公。他们坐在老朴家的院子裡,等着房主老朴去通知其他八户人家過来开会。 如何处理九户人家面临的危险是一個大难题! 按照王桥的想法,当初就要将影响安全且资源不丰富的大鹏矿关闭,彻底解决此安全隐患。他的想法沒有得到实现,大鹏矿在城关镇反对的情况下被实力雄厚的阳和矿整合。从县裡角度来說也有理由,既能增强阳和矿实力,增加税收,同时也符合省裡鼓励同一矿床的矿山进行资源整合的大政策。 陈民亮低声诉苦,道:“王书记,這事沒法搞。现在让九家人搬到村小学去住,九家人根本不同意,就算同意,也要求得一笔补助。我摸了底,有的人家提出搬出去一天,给一百块补助。九家有四十七個人,按照每天一百的补助来算,一天就四千七百块,十天就是四万七千多块钱,百天就是四十七万。我們這個地方的暴雨季节至少要挂续到九月中旬,按四十天来算,這笔补助都不得了。如果,我說如果,他们为了得补助,到时不回家,又是一笔糊涂帐。” 听了陈民亮的說法,王桥半天說不出话来。莫說一天一人一百元,就算一天一人五十元,這笔钱都有得算,关键是還要有隐含的麻烦。 张晓娅从昨天起就开始采访暴雨灾害,看到過好几处触目惊心的场景。她知道暴雨来了不是好玩的,至今仍然心有余悸,终于忍不住道:“陈书记,我有点不明白,镇政府让大家暂避危险,這是为他们安全做想,這個时候应该积极配合,怎么弄成必须要给钱才离开?” 陈民亮苦笑道:“现在都是這样,选個村主任,让大家来开会,必须要发误工费,否则就有很多人不来。大家不来投票,就选不成村主任,我們只有给钱。” 张晓娅道:“把危险给他们讲清楚,再发個通知。他们爱搬不搬,反正命是自己的。” 吕琪一直跟随着大家,在队伍裡一言不发。她看着王桥苦恼的模样,有许多問題让她迷惑不解。只是人多,就沒有询问。 杜建国拉了拉张晓娅,低声道:“你别多问了,赶紧多照几张相片。這個题材很有做头,深挖下去,就是一篇有深度的好文章。我們不能坐在办公室想题材,来到基层,找对钥匙,题材一抓就是一大把。比如這個避险問題,政府到底该不该给钱?這就很值得讨论。很多人在需要政府服务时,希望政府是无限政府,什么都管。在需要自由时,希望政府是弱势政府,什么都不要管。我們立场就在站在中间,追问哪些是政府应该管的,哪些是政府不应该管的。” 张晓娅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赞扬。 杜建国双道:“我坚决否认双重标准,這是我的立场之一。拿父子关系来举例,這种精分例子很多。有的子女在做人生選擇时,希望家长采取西式管理方式,由自己做出選擇,不要大人多管。可是在涉及用钱、买房等很多时候,又理智气壮地朝家裡伸手,希望家长采取中式管理方式,无私为子女奉献。說到底是他们自私,另外就是沒有理想信仰,是实用主义。” 陆续,九家人都有代表来到院子裡。 等人到齐,王桥就讲了大鹏矿情况。他沒有下结论,而是委婉地征求村民的意见:“根据气象部门的预报,這一段時間還有暴雨,你们的房子都沿着山沟分布,应付一般的山水沒有問題,如果遇到泥石流就点恼火,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现场很冷,来开院坝会的九家人的代表都沒有发言。過了一会,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老朴道:“我晓得王书记的意思,你不是說一般的泥石流,是指尾矿库垮了要把我們冲走,只是不好明說。我是农民,沒有什么见识,政府早就应该把大鹏矿关了。政府沒有关大鹏矿,让我們搬家,就得给补助,否则我們搬出去吃什么喝什么?” 支书陈民亮道:‘老朴,我纠正一下,不是搬家,是在外面暂时住几天,把這几天暴雨躲過就回来。’ 老朴额头上冒着青筋,說话很大声,道:“躲几天,屋裡头猪哪個来喂,土裡头的菜哪個来种,要让我們到外面暂时住几天,就得算钱,不算钱,我們就不走。” 又有一個年老的村民道:“我們在這裡住了几十年,再大的雨都见過,沒得問題。” 王桥暗自在心裡叹息。 這事黎陵秋就和自己多次讨论。黎陵秋的观点是:第一,现在的村民就是马蜂窝,你不去捅都会飞出来蛰人,更别說去捅了;第二,尾矿库有可能出問題,也有可能不出問題,沒有必要去捅马蜂窝;第三,我們检查了大鹏矿安全,给县裡去了报告,制定了抗灾工作预案,這就够了,追责追不到我們头上,何必多事;第四,黑岭山矿与大鹏矿情况差不多,黑岭山属于阳和镇管理,他们都沒有行动。如果沒有灾害,這让我們更被动。 客观来說,黎陵秋的观点很实在。可是,王桥想起悬在九家人头上的大鹏矿就觉得头皮发麻,想尽最大的努力确保不出重大安全事故。 大家议论了一会,支书陈民亮让大家安静下来,請王书记作重要讲话。 “今天是院坝会,大家有什么說的都尽管說。我不是重要讲话,只是谈点自己的想法。”王桥望了大家一眼,继续道:“今天就是院坝会,我說点实在话,一句虚的都不讲,希望大家认真听我讲,好不好。” 陆续還有村民過来,站在旁边听。 王桥道:“大鹏矿以前是属于镇裡面管的,有個小型尾矿库。后来阳和矿整合了大鹏矿,這個大鹏矿就不属于镇裡管的,大家清楚這個事不?” 九家裡倒有五家有家庭成员在阳和矿或者大鹏矿打工,大家对這個情况還是了解的,点头承认這個事。 王桥道:“镇政府的责任是什么?就是属地管理责任制,也就是那句老话,镇政府的责任是守土,管好安全。阳和矿合并大鹏矿以后,阳和矿的尾矿就朝大鹏矿裡堆积,造成了大鹏矿尾矿库迅速膨胀,简单說就是装不下了。前一段時間干旱,久旱必有大雨,這是我們昌东俗语,大家都晓得。我担心尾矿库会出問題,所以来和大家商量這個事情。根据省气象局的预报,不是县气局,大家注意這裡面的区别。从后天开始,又有一轮强降雨要覆盖静州大部分区县,這次是橙色预警,准确表述是3小时内降雨量将达到50毫米以上,或已达50毫米以上。强降雨中心地带可能雨量更多。” 他补充了一句,道:“如果不是有橙色预警,我也不会這么担心。大家可以在明天做好准备,如果后天确实开始下大暴雨,就到向阳坝学校暂时住几天,我和陈民亮书记将准备一些临时安置措施,让大家能够住得下来,有热水热饭吃。” 王桥能做出這個决定冒了相当大的风险,亦不符合惯例。他贸然将九家人移到了学校,如果不出事,必将沦为笑柄,同时,被转移的九家人也必然会怪罪始作蛹者王桥。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只有王桥這种性格坚硬到不看人脸色的人才会如此做。 院子裡安静下来,村民的眼光都集中到最初发言的老朴身上。 老朴想了一会,抬头道:“其他人我管不了,政府不给补助我家就不搬。這是政府造成的,政府就要出钱。” 听到這裡,吕琪万分不理解:命是自己的,责任主体在自己。难道政府不给钱,他们就可以不要命? 王桥又问大家,道:“你们是什么想法。” 一人道:“我們和老朴都一样。” 其他人都沒有反对。 王桥有些无奈,道:“那就這样,散会吧。” (第四百五十七章)(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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