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冰肌玉骨 上
二月初三,天迟迟不亮,到了近晌午的时候,灰蒙蒙的天上落起了雪花,半個时辰后竟转成了鹅毛大小,大片片的落了下来。
年前有一场大雪,正月二十的也落過一回,這阵子雪才化了干净,竟又下了起来。林熙的热闹劲头早沒了,因而睡了午觉起来便自己铺了纸,练起字来,不像别人那样往那雪花裡钻去。
她一早选的魏碑,图個周正大气,如今习下来也有模有样了,嬷嬷便选了一款瘦金体叫她习着,說叫她揣摩出那字中自娇的性儿来,毕竟是個女儿家除了端庄外還是得有些娇气的。
林熙习字一個时辰后,便累了,放下笔,走去窗前打算看看外面的雪景,换换神,便诧异的瞧见外面的院子裡竟大大小小的摆满东西,是什么却因着蒙了雪,很难看清。
好奇之下从屋裡出来,就看到屋檐下丫头婆子们,闷声闭嘴的在那裡刷盆刷锅的,很是奇怪。
“夏荷,你们這是……”林熙抓了跟前的丫头问话。
“嬷嬷见下了大雪,使我們把全院裡的锅啊盆的,总之但凡能装了雪的,全都拿出来用了。”夏荷說着转身把手裡的盆子放去了地上,将一個蒙了厚雪的盆拿了回来。
把上面的雪花唰唰一扫尽数倒进了身边的大缸裡。
“嬷嬷叫你们收集這雪做什么?”
“不知道,嬷嬷沒說,只叫细细的收,還說越多越好。”夏荷话音刚落,院门一推开,叶嬷嬷同花妈妈說着话的走了进来。
“你换了斗篷就赶紧過去盯着,仔细干净可千万别污了水,总之收上多少算多少,叫她们每個院乱换了转。”
“知道了,今個雪本来就大,想来全府上都动起来,横竖也能收它七八大盆的。”
“但愿吧,這二月的雪,可是最好的。”叶嬷嬷說着走了過来,看见林熙站在门口便冲她摆手:“进去待着,屋外冷,别寒了骨头。”
林熙应了声进去,隔着窗户瞧着叶嬷嬷指挥這個调配那個,一盆盆的雪全都倒进了木桶和水缸裡。
她很想问问叶嬷嬷這是要做什么,可嬷嬷压根沒時間打理她,指挥完了這边又折了出去,林熙一下午去了窗边瞧看几次,就看到叶嬷嬷忙进忙出了。
雪到了晚上的时候,小了一些,依旧是洋洋洒洒的。
叶嬷嬷叫大家停了收雪,只把锅碗瓢盆的全部留在了院子裡,便叫大家歇着,說明日裡還有得忙,而后自己回屋歇着了,别說复盘手谈的事了,连林熙的屋都沒进。
第二日清晨,林熙照例梳妆打扮好,去了老祖宗那裡问安,一进屋就看到大家精神恹恹的,唯独陈氏两眼放着光。
“折腾人的贵主儿可来喽!”林老太太待林熙一起了身,便招了手冲她言语,林熙笑嘻嘻的凑了過去:“老祖宗怎得說熙儿折腾了,莫不是嫌弃熙儿来的早,扰了您的觉?”
“呦,還不让說折腾了,你问问這坐着的,哪個不为了你一夜折腾?”林老太太說着指了指陈氏和几個姨娘,大家都笑着做了摆设,只有陈氏为林熙做了解答:“嬷嬷說,得要昨個的雪水为你一用,着我們各处的院落都得为你收集雪水,還得夜裡留着人瞧看,仔细着别叫什么不懂事的丫头,把雪水脏污了去,可费了老鼻子劲了!”
林熙闻言惊讶的眨眼,内心却有些狐疑:奇怪,就算是为我收集雪水,昨個夜裡我們院子裡也沒见人守着啊,怎得叫别处守着?而且還要全府收集,哪裡就用的了那许多了?
她心中再不解却也不会說,只一脸不解的望着母亲,陈氏见林熙一副呆样,便伸手点了她的鼻子:“怎么着,你自己不知道?”
林熙摇头:“嬷嬷沒与女儿說起啊。”
陈氏闻言笑着拍拍她的手:“当然不与你說了,那可是秘方,为了你好的!”
一句半话,陈氏便收了嘴不再言语,林老太太不问,林熙自己不问,姨娘们可沒這裡开口的资格,是以這事說了個半截便悬吊吊的丢去了一边,忽而說起前日裡陈氏在邢姨妈那裡问询的關於玉儿嫁妆的是,比照减件的盘算是林馨的嫁妆规格来。
說了一气后散去,几個姑娘们连同姨娘自是要去陈氏跟前再行礼的,可陈氏似乎心情大好,挥挥衣袖:“行了,昨個把你们累着了,今儿就免了吧,都回去吧!”說完只单单把她生的林悠同林熙一拉往正屋回。
进了屋,上了暖炕,萍姨娘送了热茶进来,陈氏便叫她取了一张绣面给了林悠。
“你有那份心向往上走,做娘的怎么可能拦着你,這张绣图叫做‘十样锦’,是我缠着叶嬷嬷說了好半天才磨来的宫裡货,你拿回去好好照着绣,赶你将来议亲的时候,若能绣個似模似样了,将来也是能拿出来为你争些脸面的。”陈氏一席话,林悠立刻脸上透了喜色,爱不释手的瞧看了一通,细细的收了,才对陈氏言谢,继而扫了林熙一眼:“娘沒给妹妹求一個?”
陈氏笑了笑:“嬷嬷操心着熙儿,我操心着你也就是了,娘就一张嘴,磨得来一個也就不错了。”
林悠立刻扑去了陈氏的怀裡:“谢娘疼我,七妹妹好歹是在嬷嬷跟前的,想来也不会亏了她的,這不昨天還那么折腾,就是不知道,要那么些雪水做什么?冲茶嗎?”
陈氏伸手戳了她脑门一下:“冲茶倒也有理,但何至于全府的动?”
“那是……”
陈氏笑看向林熙:“嬷嬷說,她有個宫裡的秘法,能叫人生的一番冰肌玉骨,只是得全靠這雪水,還得多,故而你们的祖母一听就发了话,各個院子都得张罗,连你们的兄弟们院子裡也都摆起了呢,只是为怕男子阳重破了水的冰气,全是叫的府上的丫头和婆子们去收的。”
林熙闻言咋舌,她万沒想到這個“全府动作”竟是把兄弟们也折腾上了,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娘,那這雪水收了来,怎么用?”林悠好奇的凑了過去。
陈氏淡淡一笑,摸弄起林悠的鬟儿:“听嬷嬷說,得夜裡子时的时候,把雪水呈到浴桶裡,就着那冷气浸泡上一刻钟。”
“啊?”林悠张大了嘴:“那不得冻死?”
“哪裡就冻得死了,屋裡烧着热炕,出了雪水立刻喝碗姜汤,再把烫過的毛巾揪出水后包在身上,决然是冻不到的。”陈氏說着忽而眉眼一挑冲着林悠說到:“我可告诉你,嘴巴严实点,這可是宫裡的法子,不能传的,還有這雪水多少都在嬷嬷的掌握,你少给我打心思盘算,别胡来一气,激着你自己!”
林悠立刻摆手:“不会,我才沒那么长舌头呢,何况,就算我想弄,也得有那雪水弄去!”說完冲着林熙一脸疼惜之色:“唉,那得多冷啊!”
林熙闻言打了個哆嗦,只觉得這法子真的有点吓人。
外间听着她们說话的萍姨娘嘴角微微的勾了起来。
……
林熙从陈氏那裡回来,便入了屋,才脱了雪袍子,叶嬷嬷就走了进来:“七姑娘,今天晚上的晚饭早点用,之后不许再吃什么点心宵夜,最多喝点热茶,知道了嗎?”
林熙点点头,立时想到了陈氏說的,便开了口:“嬷嬷是要给我整什么秘法了嗎?”
叶嬷嬷笑了笑:“对,晚上你就受着吧!”說完转头就出去了,留下林熙在屋内无端端的打了個哆嗦。
晚上她依着叶嬷嬷的交代,早早用了晚饭,之后也只喝了点热茶,只得着那折磨人的时候,岂料戌正时分,叶嬷嬷竟到了屋裡来冲着林熙說到:“来吧,先到我屋裡复上两回盘吧!”
叶嬷嬷有时会把下棋的地方选在她自己房裡,是以林熙也不奇怪,披了厚厚的棉袍跟着叶嬷嬷出去,转而去了她的房间。
“七姑娘来了?”厨娘董氏的声音从梢间裡传来,林熙笑着应声传进了梢间内,可一进去便呆住了。
屋裡角落上虽摆着棋盘云子,可屋内正中却放着一张大号浴桶,裡面热气缭绕不說,围着粗布围腰的厨娘董氏正提着一個硕大木桶往裡倒着一股黑褐色的水。
霎那间一股艾草的味道漂浮起来,让林熙有点摸不着头脑。
“嬷嬷,這是……”
“别废话了,赶紧脱了衣服进去泡着!”叶嬷嬷话语完全就是命令式。
“啊?泡?”林熙惊讶的瞧看那浴盆裡的汤水。
汤水此刻由先前清亮的白色转成枣红色,内裡浮着些许近乎黑色的绒物,還有许许多多漂浮的红花,以及一些似乎树皮草根一样的东西,总之看起来很是怪怪的,而屋内更飘着一股艾草的味道,让林熙怀疑這是不是药汁。
“磨叽什么呢?快点!”叶嬷嬷說着上前动手帮着林熙脱去衣裳,又把她头发给盘了起来,当赤條條的林熙被董氏提起来按进水裡时,林熙只觉得水温烫的皮肤麻麻的,有些微的刺痛。
“嬷嬷,這是做什么啊?”
“给你打造冰肌玉骨啊!”叶嬷嬷笑吟吟的說着,瞧看着被董氏按在水裡的林熙:“這可是秘法,只有我和她知道,现在多個你,但需得闭紧嘴巴,从我這裡出去,只许說是复盘,知道嗎?”
林熙不傻立时明白過来,当即点点头。
叶嬷嬷便笑了笑不言语了。
這汤水泡了她一气后,董氏也不按着她了,而是拿了两個干干的丝瓜瓤放进了水裡,而后冲林熙說到:“七姑娘,等下会有点疼,可你得死咬住了不能出声,要不然我們這法子露了出去,我和叶嬷嬷可就得了泄漏宫中秘方的罪名,那得掉脑袋的,知道嗎?”
林熙惊讶连连,却只得点头,继而董氏把林熙在水中扶正,抓着丝瓜瓤,就在林熙的背上刷了起来。
起初還好,越刷却越疼,再加上热水的滚烫,林熙觉得完全就是在受罪,但她瞧望着对面一直看着她的叶嬷嬷,死死的咬着唇沒出一声。
待到脊背,肩头,胸口以及双臂刷洗完时,林熙被董氏直接从浴桶裡捞起,叶嬷嬷拿了床毯子给她裹上,便把人塞进了床上,捂上了厚厚的被子。
林熙眨眨眼,开了口:“嬷嬷,我在娘那裡听得不是說要泡雪水嘛,莫非這汤水是雪水烧的?”
叶嬷嬷一顿,冲她摇头:“這不是雪水,雪水你等会儿才用的上,不過出去后,若有人问起你来,你娘是怎么說的,你就怎么描述,记得嗎?”
林熙眨眨眼,点了点头。
董氏又给浴桶裡加了一桶和先前一样的药水,而后林熙就被提溜出来,再次按进了浴桶裡泡着,水温比先前的高了一些,脑袋便有些许的晕,但不等林熙缓過劲来,董氏便拿着丝瓜瓤在林熙的下本身卖力的刷了起来。
等到林熙再次被董氏从水裡提溜出来时,她看到的是自己双腿上红红的刮痕印子,便诧异的看向叶嬷嬷。
叶嬷嬷给她裹好再次给她盖上厚厚的被子,這才坐在床边,一边拿着帕子给她擦汗一边轻声地說着:“不要怕那些印子,過得几天就会好的,只消這样连续泡上三天,你自己就能看见改变。”
“可是,這是为什么?”
叶嬷嬷笑而不答,林熙也就知趣的不问了。
這般捂在厚厚的被窝裡,林熙出了许多的汗,每過上一刻,叶嬷嬷便会给林熙把身上和身下的毯子被子都换上一换,直直耗去了快一個时辰,待到林熙身上在无一点汗时,叶嬷嬷便叫她穿套上了衣服,有用皮帽子捂住她半湿的发,将她送回了屋裡,而两人一进了屋,嬷嬷就指派起婆子同丫头来,在屋内摆了木桶,取了雪水来,倒了半桶,而后董氏端着個簸箕进了来,从裡面抓着一些粉啊,黄啊,白的碎末撒进了雪水裡。
林熙诧异的看向叶嬷嬷,起先用来泡的东西裡,她還能依稀辨出艾草与红花之类,這些粉末状的东西,她如何辨?
“那是去岁我叫人收集的桃花,腊梅的花蕊,陪着黄芪,茯苓一道碾碎了。”叶嬷嬷說着摆手打发了丫头婆子出去,便叫林熙脱了衣服进去。
雪水寒冷,但林熙相信叶嬷嬷非這么大功夫不会害她,便咬着牙进去了。
先前泡的是热汤,這岔子是冰凉凉的水,由着她身上火热热的,也被這冰凉凉的雪水给冻得哆嗦起来,而叶嬷嬷竟拿了個水瓢舀着水往她身上浇。
林熙起先還哆嗦的牙齿砰牙齿,但随着她一道道浇下来,竟有些热乎劲,而此时叶嬷嬷却叫她出来,而后她和董氏两個帕子给她手脚麻利的急速擦干,着她穿了衣裳坐在床上了,两人才气喘吁吁的相视一笑。
“老了,只這么一趟就累了。”董氏冲叶嬷嬷轻言。
叶嬷嬷冲她笑:“我看你才不累呢,這原是八個人的活儿,只咱们两個就拿下了,還不是全仗着你有這体力。”
董氏冲她一翻眼皮子:“少夸我,有那两句动听的,還不如给我個好物件!”
叶嬷嬷笑着抬手从袖袋裡拿了两個荷包出来:“都是你的,伺候我們七姑娘到二十一桶雪水全部用完,干不?”
董氏沒接茬,只伸手抓了荷包,把两個都打开了边看過后,一股脑塞进了自己的怀裡:“别說二十一桶,伺候一年我也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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