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脸面
林熙眼瞧望着前方三丈开外的投壶,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小小的步子,抓着那根有她半身长的投箭,往前直走,片刻后,将投箭入壶,便是转了身看向一旁坐着的嬷嬷。
叶嬷嬷摇摇头,起了身,冲着四個姑娘低声說到:“你们乃是大家小姐,走路要讲究四平八稳,且瞧瞧你们几個?三姑娘勾着身子弓出了驼背来,四姑娘眼珠子朝天,六姑娘身姿倒是不错,就是衣服窸窣,幅度不能小些嗎?至于七姑娘,嬷嬷我只是教你行坐而已,你何须紧张成這样?”說着她又一笑:“再来過吧,這次且慢着点,我一個一個的再给你们纠正一次。”
随着叶嬷嬷的话,姐儿四個只好轮番上前再来,林馨自然打头,林悠便挪到了林岚身后瞥了眼林熙,冲她小声嘀咕起来:“熙儿妹妹,你要是挨不住,就哭上两嗓子,叫花妈妈带你回去顽去,這又不是入宫当娘娘,要這么折腾嗎?”
林熙冲林悠摇摇头:“四姐姐,我,我想学。”
很多话都是不能說的,她更沒办法告诉自己的這几個妹妹一定要学,還要用心的学。
当初她也不曾觉得這些有多重要,只要待人接物大方爽利也就是了,在她出嫁前,也曾满耳好话,不觉得如何,可等到嫁去了康家,和那康家大房的安宁县主一比,她便莫名的成了個野丫头。
婆母嘲讽,太夫人蔑视,就连她的夫君也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以至于日后她在康家過的十分郁卒也就算了,可别人一旦传出過什么话出去,竟也沒人会为她开脱上一句,终归是起始就落了势,后来事发,在康家族中想要辩解一二,她竟是百口莫辩,无人信,终归在人家眼裡就当她是個不知规矩的,继而才在那些冷眼与辱骂中,逼得她生生的走上了末路。
林悠见林熙不听自己的,当即恼了,抬手照着林熙的腰眼上就是一掐。
很疼,泪水不自觉的就奔去了眼眶子,但是林熙死死的咬了唇沒吱声,這倒把林悠给惊住了:她可是狠狠的掐了一把啊!
而此时,叶嬷嬷轻声的唤到:“四姑娘,该你了。”
林悠立刻堆了笑的走了過去,叶嬷嬷二话不說的开始给她点点矫正,此时那林岚看了几眼林熙,而后默默地转了头去,三息之后更是完全盯着林悠的行姿,好似什么事都沒有過一般。
待到林悠和林岚都指导完了,就轮到了林熙,她年纪尚小,有些举止做来颇有难度,但架不住她一心求学,应是咬着嘴唇亦趋亦步的模仿矫正,待走到后头几步时,竟也有了些样子,那叶嬷嬷冲她微微笑了一下,倒也算是奖赏了。
上午是闺学,下午是行止礼仪,晚上便是女艺,所以当這行止礼仪结束后,大家能各自回去歇上半個时辰,而后用了晚饭,便要学习女艺。
叶嬷嬷散了大家,林悠当头第一個就跑了,林熙最小自是慢吞吞的在后,走路都還记得刚才叶嬷嬷教的行不出声,动不带裙,于是更是别人都走完了,她才走了一半的路。
“七姑娘。”身后传来叶嬷嬷的声音,林熙微微一顿,慢慢的转了身,裙摆未动,只有腰上的垂绦画了個圈。
“嬷嬷有事?”
叶嬷嬷笑着走到了她的跟前,蹲了下来:“适才你为何眼有泪水?”
林熙一顿,眨眨眼:“先前瞌睡来了,打了個哈欠,眼泪就出来了。”
叶嬷嬷瞧着她,伸手慢慢的理了下她的耳发:“难为你還知道护着一家人的。”
林熙顿时明白,叶嬷嬷這個眼尖的早是看见了林悠的小动作,当下也不好說什么,干脆低了头。
“你其实年纪是這裡最小的,很多你学来怕要吃力些,若是受不住說上一声,便能免得吃這些苦,等再過上两年了学,也好一些的。”叶嬷嬷声音柔和,充满了规劝之意。
林熙抿了下唇摇摇头:“不,我想现在就学。”
叶嬷嬷的眼裡闪着幽光:“为什么?你的姐姐们,可大多是不耐烦的。”
林熙捏了捏指头,拼命的想着措辞,她只有六岁,她该怎么說才合适呢?
叶嬷嬷笑吟吟的望着她,不催不急,林熙几乎憋了一脑门子汗才想出了对应的答案来:“娘說,我們得出個什么,名声牌坊,林家的女儿都得努力。”
叶嬷嬷闻言却摇摇头:“你应该這么說,母亲嘱咐我要学,我便自当努力学。”
林熙登时傻了眼,她打量叶嬷嬷寻思着她是在叫自己說话還是看出点来什么,但随即她又安了心,她相信如此蹊跷的事,根本不会有人想到,毕竟她自己都很意外。
林熙当下照着叶嬷嬷的话学舌了一遍,那叶嬷嬷又问到:“今日便会开女艺了,你想学哪個?”
林熙這個早有想法,当即开口:“女红。”
“琴棋书画皆为才女之艺,你为何想学女红?”
林熙眨眨眼:“熙儿想亲手为母亲做双鞋子。”
叶嬷嬷笑了:“孺子可教也。”說完起了身,便走了,倒留下林熙瞧看着她的背影独自回味。
……
晚饭后,便是女艺课,虽然叶嬷嬷是教养嬷嬷,這些也是样样精通的,可她却沒法同时教四個,是以她早托了林老太太寻了两個师傅来,却并非府中原有的,而是她昨日裡到京城的街上转了一圈,最后约谈来的两個。
一個是绣庄裡的刘绣娘,绣活儿极好,据說做此行当近二十年;一個是成衣铺裡的丁掌针,缝纫裁剪那也是样样精通的。
有了她们两個连同叶嬷嬷,這才把四人算是弄转了。
林馨怯懦,虽对琴棋书画很有想法,却瞧着叶嬷嬷有些害怕,故而选了女红,所以她和林熙两個,一個跟了刘绣娘学绣花,一個跟了丁掌针学缝纫,而林悠选了画,林岚选了琴,叶嬷嬷便同时教她们两個,反正她们之间倒也不是太算做干擾。
林熙之前在康家,手上沒活儿,這些一概都是交由针线上人们去做,自己是偷懒的,平日裡为這抒情倒也弹過几曲,可那康正隆是個绣花枕头,看起来满口诗词歌赋也能论些才情的,却等到两人真谈起来了,才知那不過是個耍嘴皮子的,肚子裡沒多少存货,而琴箫之音,看起来十分高雅,却于两人无益,每当她刚刚弹出点兴味来,婆母便会带着县主大嫂驾到,人家一番高谈阔论說着什么靡靡之音害人,倒把她弄得跟那些下贱的窑姐相提并论,委实呕气,偏她又争不得,横竖都是她的不对。
而康正隆身边那抬起来的两個姨娘,一個惯会弄吃的,一個惯会弄做的,把康正隆伺候得舒坦,把她倒比得是不知体贴,一无是处。
林熙想到這裡,略有些失神,就忘了控制手上的速度,只眨眼就缝完了手裡的两個布片,此时丁掌针一接過,她才醒悟,便想着自己要如何解释熟练,岂料丁掌针竟冲着她叹气:“缝的快是快,可是针脚歪斜,排空太散,七姑娘,還是再来吧。”
林熙脸上一红,重新拿過,登时觉得自己很丢人:原来自己的真实水平竟如此的差。
……
转眼一多月過去,夏日炎炎的六月并不是個读书的好时节。
但因着叶嬷嬷做了安排,林熙便有任务要将千字文熟记。這对于她来說并不难,看了两遍,就记起种种来,只是难为了她写字,为着不暴漏自己,她特意的选了魏碑来临,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小楷。
叶嬷嬷见她选這字体时,曾盯過她两眼,而后照例什么也沒說,只由着大家自选自练,她极其好脾气的不推诿不慢怠,一一教习。
但是总在评定时,会表扬林馨,批评林悠,询问林岚,鼓励林熙。她這一套不变的模式,其他三個姑娘许沒察觉,但林熙却早早的发现,继而意识到叶嬷嬷的无声改造。
但改造总不是那么顺利的,林馨固然自信猛增,脸上常有了笑容,可林悠却是相反,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每每在叶嬷嬷的批评时,更是呼吸粗重。
只是叶嬷嬷像未察觉一般,依旧老样子的批评,结果在林熙的担心下,這一日林悠便憋不住的发火了。
叶嬷嬷刚說她字浮气燥,得重来,她就一把摔了笔:“嬷嬷可還记得前些日子学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嗎?我們姐几個学那字,图的是個认知,只要识得写得,周正了也就是了,又不是要当什么笔贴,书文的大家,何须练的這般辛苦?莫非我們還能去考科举不成?”
叶嬷嬷嘴角挂着一丝淡笑,抬手将林悠摔了的笔拾起,喂墨,而后在林悠写過的字旁边提笔再度写了一遍同样的,而后她冲林悠轻声道:“你且看看。”
林悠撇着嘴往她跟前凑,愣不妨叶嬷嬷执笔就在她脸上画了一笔,林悠惊呼,叶嬷嬷却慢條斯理的說到:“你身为闺秀,总有与人书信的时候;身为主母,更要管账执笔,若向你說的那般,便好比你腆着這张脸出去,根本不必理会脸上是何妆容,反正那横竖都是你,不是嗎?我劝你好好记住,這每一笔都关乎到你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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