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夫妻话 作者:江心一羽 韩世峰說话间低头想了想,王氏還当他爱惜女儿,便应道, “即是如此,便让二姐儿告病歇上一阵子,待得妾身好好教导一番令她知错悔改,再一個嘛……不如再买上一個小丫头,好好调教一番让她们顶了落英的差,让落英贴身跟着二姐儿,想来二姐儿便是有行差踏错,也不至似這回一般打我們個措手不及!” 韩家這几個女儿虽說個個性子不同,但总算都是听教听话的,又韩世峰是個洁身自好之人,于女色之上并不贪恋,因而韩家后宅一向清静,王氏的日子過得也是舒心,便少了谨慎,眼看着儿女们一個個大了,只当以后寻個好人家嫁出去,便能安心等儿子长大了,她是万万沒想到一個疏忽,二女儿就打了自己一個措手不及,王氏心下也甚是懊恼! 原本家裡头为了省开支,便由绣儿与纭儿同用芳草一個丫头,芳草那丫头虽說能干,但毕竟势单力薄,顾得了這個顾不了那個,不如将落英调過去服侍纭儿,再买一個回来伺候老三和老五…… 說起来這也是因着大女儿韩绣出嫁在即,王氏吩咐芳草多顾着些大姐儿,沒想到顾此失彼倒让老二弄出這么一桩事来! 韩世峰闻言摇头, “不必了!让三姐儿去吧!” 在本朝为官,有前头洪武爷立下的规矩,六品的官儿一年到头沒有多少俸禄,能养活一家子都不错了,若是仆从太多說不得招来锦衣卫的注意,岂不是惹祸上身? 不過他此言一出立时引得王氏吃惊, “老爷,這……這……老三可是庶出,入那承圣书院只怕会让人笑话!” 說起来這承圣书院可是歷史悠久,书院乃是在前宋便有了,历经三朝仍是屹立不倒,其中缘由自然是因着教书育人无数,于学问一道之上放眼全国亦是十分顶尖有名之故。 现如今的朝中亦有不少官员是自這书院中走出的,而京师之中的官宦女子也是多想入這书院之中,且不說学问如何,总归在裡头读上几日书,到外头嫁人婆家都要高看几分。 這承圣书院中男学纳才确是不拘身份,士族高门出身可入,凡夫走卒之子亦可入,只要好学有才,能入了书院先生的青眼,倒也是能收录的。 不過承圣女学却是本朝开国时才立,初始时也是各色女子都可收录,只贫穷人家的男儿入学乃是为了求取功名,家中父母便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了儿子读书,但砸锅卖铁供了女儿家识文断字又有何用?以后嫁了人给夫家得便宜么?倒不如在家裡做几样针线,学几道小菜来得实惠! 因而虽书院收女学生不拘出身,但能入学的却只有那些有钱有闲的富贵人家小姐,不過富贵人家中也要分嫡出庶出,嫡出的女子天生要高出一等,送嫡出的女儿入学在京师是常见之事,之后多年延续下来,待到了如今的弘治年间,承圣女学中的学生十個裡头有十個都是官宦富户人家的嫡出小姐,不收庶出虽未明文成规,但却是私下裡的一個惯例! 韩世峰有一位同窗好友便是在這承圣书院之中做教习,自然也是知晓這其中的典故,当下应道, “這只是惯例罢了,又未入书院明训之中,届时去了书院,只要不四处宣扬,旁人還会来揪着问不成?” 王氏听在耳中却有些不愿了,她嫁于韩世峰十六年,這小妾苗氏乃是韩世峰身边的贴身丫头,待她进门之后再抬的姨娘,苗氏是個老实本份的,王氏也是個性子宽厚的,两人這么多年倒也算得上是和和气气,相安无事。 不過嫡庶之分自来有之,王氏守着贤良之道,对庶出的两個女儿虽是不错,但那也要有個上下尊卑之分,若是让庶出的女儿越過嫡出的女儿去,入承圣书院读书,王氏心裡自然是不肯的! 韩世峰见妻子神色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当下应道, “你也不必心裡膈应,那偌大的书院也未免就沒有庶出的女子入学,更有這份额实在难得,若是家中沒有人入学便要退還给书院,我的银子和人情便白搭上了……” 顿了顿看了看妻子脸色, “左右今年之内,我是不打算让二姐儿再去了,若是你不想三姐儿去,我便让老家裡的姐儿去……” 韩世峰口中所言“老家”却是指通州韩氏,韩世峰老家在通州,离京师倒也不算太远,派人送信過去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王氏听在耳中却是眉头一皱, 韩氏一族在通州本是大族,但韩世峰這一脉乃是旁枝,家中务农的居多,出门经商的也有,能在京中为官的就韩世峰一個。 在韩世峰老家众亲戚眼中,他自然算得同辈男儿中最出息的一個了,因而老家中但凡有事多爱派人送信求助,甚么七姑八姨六叔祖的小孙儿要寻差事,又或六婶三姑的儿子要入京科举,寻座师拜码头又或是五舅三娘的女儿要出嫁,要寻京师裡最流行的式样打钗子等等,這些大事小情全数都找到头上,一個個只当韩世峰在京城之中为官,自然是手眼通天,必能带携着家族中人飞黄腾达似的! 王氏嫁于韩世峰這十六年,对這夫君倒是无甚不满意之处,但对他老家裡众多人情来往,却是烦不胜烦,只觉那通州韩家便是一個麻烦窝,避之唯恐不及如何還能去主动沾染! 若是真叫了老家中的姐儿来读书,牵瓜扯藤只怕要扯出一堆人来! 要知晓這韩世峰在家中排行是在四,上上下下可是有七個兄弟,家裡侄子侄女一大堆,真要把人弄来了自己家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這倒真不是王氏不贤惠,只通州家裡有六位叔伯兄弟,家裡女儿也多,若是真要送一個過来,送谁来就是個让人头疼之事! 說不得一個弄不好還要得罪老家一干人等,何必弄這吃力不讨好的事? 届时要在书院读书說不得還要吃住在這家裡,家裡本就住不下了,再来一個怎么收拾! 当下心中盘算一番暗道, “三姐儿老实又听话,在家裡就是個书呆子,去书院读书也不過读得更呆一些,谅来也翻不起甚么浪来,若是那老家裡的人過来,便当真不好說了!” 为了阖家生活安宁,王氏忙连连摇头, “即是如此還是让三姐儿去吧!” 韩世峰见了心中好笑,他自然也知老家裡的人是甚么样子,只他乃是韩氏一族供养出来的,如今不大不小做着一個官儿,总要照拂家裡的,但凡族中有人求到跟前,能帮自然還是要帮的。但夫妻多年,他如何不知妻子那点子小心思? 以老家人的品行,王氏能做到這般地步已算是十分贤良了! 当下想了想对王氏道, “這名额决不能白白丢了,家裡的姐儿们都是我的女儿,自然還是要紧着女儿们,如今二姐儿不争气便让三姐儿去顶替,先让二姐儿在家裡好好收收性子,待到大姐儿出嫁之后,再让她去顶就是了!” 這承圣书院的名额可不是那么好弄的,韩世峰托了自己那同窗好友的方便,又花了足足五百两银才得了两個名额。 這两個名额在手中,家裡的姐儿们都可以去,以后待到四個女儿都嫁了人,再转赠于旁人做個人情又或是给通州家的姐儿们,总是一桩卖好的事,五百两银子花得算是千值万值了! 王氏闻言心裡這才好受些,心中暗道, “给三姐儿总比那通州家裡的好!” 王氏也是出身京师,家中乃是武将出身,她自小也是父母宠爱长大的,這一辈子還未出過京城,在她眼裡通州便已是乡下了,又皆自小看惯了京师风物,对韩氏老家那些沒有规矩的小丫头们半点沒有好感,弄一個到家裡来自己還要费心劳力的管教,不是自己家裡的女儿,轻不得重不得,岂不是吃饱了撑的,无事给自己寻事? 于公于私王氏也是宁肯让家中庶女去书院,也不愿去惹通州那一家子的麻烦! 当下应道, “妾身知夫君心裡是有些偏疼老三的,老三這丫头老实本份,乖巧听话,妾身对她也是喜歡的,让她去妾身自无不点头的道理,只望她能好好上进,莫要给家中丢脸才是!” 韩世峰听了满意点头,拉了她的手笑道, “多谢夫人大度贤惠!” 他就知晓必是如此! 王氏被他拉了手,立时脸上羞红,抽回手啐道, “做甚么,老夫老妻的了!” 韩世峰笑道, “老夫老妻的便不许拉手了么!” 王氏白他一眼应道, “知晓你是想让老三去书院,你也不必說好话哄我,只盼着那丫头去了书院好好读书就是了!” 韩世峰应道, “老三素来老实,必不会让你操心的!” 王氏又白他一眼嗔道, “知晓你心裡是偏着她的!” 韩世峰一笑并不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