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偷取 作者:林家成 章節目錄章節目錄 九月的清晨,朝露初,白霜隐隐。 离湖水村還有七十裡远的官道上,有着一间民间修建的逆旅,這样的逆旅,主家通常会备上大量的牲畜用的粮草,以及食物和锅灶,以供来往的行人自己烹饪和使用,当然,這些都是要给钱的。 相比起一般的逆旅来,這一间逆旅,是用木头搭成的八间小屋,外观顺眼,内裡精致,想来要是有士大夫经過,是很乐意在此地歇脚的。 一袭男装的姬姒,缓步走下驴车,在黎叔孙浮等十来個护卫的保护下,朝着逆旅中走去。 此刻還是清晨,逆旅裡也不曾宿有客人,看到姬姒一行人過来,那主家夫妇高兴地迎了上来。 只是,当姬姒摘下头上的纱帽时,這对四十来岁,双鬓白已显老朽的主家夫妇,却是一脸失望的止了步。 见他们迟迟不前,瘐沉恼了,他高声喝道:“你這店家是怎么回事?来了客人,怎地不理?” 那对苍老夫妇像突然清醒了一下,连忙颠颠地跑了過来。只是来到姬姒面前后,那妇人叹着气,哑着嗓子劝了起来,“這位小郎,现在還是清晨,再向南行进八十裡,会有一小镇……小郎不如去那裡宿去?” 她那丈夫也苦着一张黄瘦的尖削脸說道:“是啊是啊,咱们這小地方小旅舍的,住起来也不大舒服啊。” 這两夫妇的话一說出,瘐沉便在一侧哑然失笑,他叫了起来,“我走南闯北多载,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有把客人朝外赶的旅舍。”话音一落,瘐沉脸色已是不好。不止是他,姬姒带来的十几号人,也是人人脸色不善。 姬姒身边的這些小护卫,对上豪强世族自是退避三舍,可对上旅舍掌柜這样的小人物,耍耍威风脾气,那還是很自然的事。 那对老夫妇见這十几個大汉脸色不好,也吓了一跳,当下,那老妇人连忙结结巴巴地說道:“不,不,不是。” 她還在结巴,她的丈夫已在一侧急声說道:“诸位误会了,小店之所以让郎君离去,并不是不待客,而是小郎实在生得太好了啊。” 在众人一阵愕然中,那老人连连叹息,“這位小郎实在生得太俊,放在哪裡,都如珍珠立于鱼目当中。不瞒诸位,咱這逆旅,时常要向左右山头的强人交纳保护费的,他们的人,也经常会盯着這裡。那些强人要是知道咱们這小店来了小郎這般好看的人物,說不定就会起什么坏心了。哎哎,去年老头子便遇到了一個斯文小郎,那小郎颜色還远如客倌呢,那些强人都把他劫了去。后来听人道起,說是侍侯建康的权贵去了。客倌可能沒听說過,如今這世道啊,女儿家生得美貌,也就那個样,寒家儿郎若是长得俊了,那可会不得了的。就算是陛下,对這一点也从不讳言……” 這老头一边感慨一边叨叨,說了半天,那意思竟是嫌弃姬姒男装扮相太過俊俏,怕她被强人看中,招来了灾祸。 一时之间,瘐沉孙浮等人都黑了脸。 這也怪不得他们孤陋寡闻,這些人一生中去得最远的,不過是青山县,以往见過的最大豪强,不過是庄家那样的。這世间,权贵和庶民,那是宛如天和地。平素裡,他们哪裡听闻過,居然還有男人对男人感兴趣的事?便是姬姒,她的很多记忆也要触了才有,不曾触时,她也一样的孤陋寡闻。 主仆众人看着连悲带叹的店家夫妇,一时面面相觑。 仆人们都在等姬姒的决定。 而這個时候,姬姒還真是迟疑了。這次的计划,她在路上回想了十数遍,自认为把每一個环节都想得毫无遗漏了,她甚至可以预料到,大功告成那一日,自己载着满满几车银钱回府的风光。 可她想来想去,就是沒有想到,眼前這個旅舍,竟然不愿意招待她! 寻思一会后,姬姒断然說道:“走吧,我們去镇上。” “是。” 离开旅舍后,姬姒有点闷闷不乐,见她一直不吭声,瘐沉把驴凑了過来,小心說道:“女郎,那两人既然說男子不如女子安全,不如你换回女装?” 瘐沉這话一出,姬姒哭笑不得的训斥声响起,“說的什么鬼话?!”斥喝過后,她大声命令道:“走快一点。” “是。” 来到這個湖河镇后,姬姒吸取了教训,在进客栈之前,都不曾取下头上的纱帽。 转眼,姬姒一行人在湖山镇已呆了三天了。 這一天上午,姬姒刚刚用過早餐,突然的,孙浮带着四個护卫急步走来,他一来到姬姒身边,便凑近她低声說道:“女郎,他们来了!我在城门看到的,一行几百号人都是背着长條布囊,脸有凶相,应该就是女郎所說的劫匪罗大头一行人,不過他们沒有进镇子,一個個骑着牛径向西边去了。” 說到這裡,孙浮兴奋起来,他激动地低声說道:“女郎,要不要现在出,掏了他们老巢?”唯一可惜的是,那老巢离小镇足有百裡远,要是住的是那逆旅,也就只有二三十裡远,摸過去,真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孙浮暗暗惋惜时,姬姒站了起来,她按了按纱帽,想道:罗大头的老巢离得太远,一百裡走下去,少說也有一二天,再中途折腾一下,来回要做五天的打算。五天時間,变故太多,事不可为啊。 想到這裡,她也暗叹一声,压着声音說道:“巢穴先不要去,你吩咐下去,让大伙好吃好睡,便說,天一入夜便开始行动。” 孙浮连忙应好。 夜晚很快就来临。 一到晚上,姬姒一行人便出了。這個时节,因战争频百姓贫穷,烛火等物,那是贵族才用得上的东西,再加上普通百姓大多营养不良,导致夜间如盲。所以,偌大的小镇上,只有每隔上几百米插上一根火把,照亮了方寸天空,行人更是完全沒有。 姬姒让人把众驴的蹄子都用布包上,便驾着空车,驱着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镇西一個庄园旁的巷子裡。 這個庄园位置很偏,外观看起来很普通,与姬姒的小庄园并无差别。 星光下,姬姒看了一眼庄园,点了点头,回头低声问道:“准备从哪裡进入?” 這地方,孙浮等人白天是来踩過点的,当下他痛快地說道:“西侧角的围墙旁有散乱的石头,从那裡可入。” 姬姒点头,她压低声音說道:“先投石问路,如果沒有响动再行动。不過据我所料,這裡面汉子是沒有的,便是有,也只是几個妇人,你们点上迷香,把她们全迷晕了再行动。” “是。” 低应過后,在姬姒的注目中。在孙浮扔了一块石头,庄子裡還是一阵安静后,十几個护卫,依次翻入了围墙。 姬姒沒有入内。 她一直坐在驴车中,目光明亮地看着围墙处,一颗心,随着时辰流逝而七上八下。 在她的记忆中,這次罗大头对湖山村的歼灭行动,早就入了一個大人物的算计当中。她依稀记得,那個大人物,就是解了曲水县之围的那個。 罗大头的行为本来沒有错,他唯一错的是,恰好他做這事时,那個大人物来到荆州了。 对那大人物只是顺手而为的事,对罗大头却是灭顶之灾,就在他肆无忌惮的放出风声,要杀了湖山村一村人的时候,他沒有想到,消息传出的后果,是他落入了那大人物设好的包围圈。 记忆中,這一役過后,为害多年的罗大头全军覆灭,然后便是罗大头的老巢,還有他在镇上的這個落脚点,也全被那大人物掀了。一方强人劫杀十数年得来的巨额财富,尽数被人拿去。 原本,姬姒是想趁机摸进罗大头的巢穴的,现在为了安全起见,她就想取了這庄园的财富去。 驴车上,姬姒一颗心时上时下,而庄园中,始终安静得让她心静。 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了鸡鸣时分,先是一個個沉重的麻袋,然后是一個個小包袱,再然后是一個個箱子扔出围墙,然后跳出来的,是黎叔和孙浮。 黑暗中,两人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到姬姒,孙浮兴奋的喘息地說道:“奶奶的,外表看不出,裡面倒是個真富贵的,女郎你沒见到,那么大一個的珊瑚树,就那样摆在大堂上……” 姬姒打断他,急急說道:“仓房呢,可有寻到仓房?” 孙浮一楞,奇道:“還有仓房?” 姬姒听到這裡,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她看了一眼东边天空浮起的那一缕微光,以及远远传来的脚步声人语声,她暗叹一声,說道:“罢了,知足常乐。把大伙叫出来吧,這裡的东西,应该也够我們用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