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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建康风流

作者:林家成
章節目錄章節目錄 有了家,人的心就定了,此时的姬姒,因屏风還沒有到,有了难得的空闲。 见天高气爽,桔子花和苦楝树的花在空气中泛着香,姬姒挑了一個叫秦小草的婢子,再带着孙浮,坐上驴车出了门。 姬姒的庄园,离正街颇远,驴车還在一個又一個巷子裡穿行时,外面,孙浮正兴高采烈地向她說道:“女郎,你說一說咱们那八匹马,买了個什么价?” 自家的仆人,现在都学了她,开口闭口都是钱了,這让那些士族听了,一定闻自己铜臭逼人,满口阿堵物。 不過,钱确实是姬姒心头所爱,她便高兴地接了口,“什么价?” 孙浮四下看了一眼,声音一低,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道:“放在荆州,足可以买十二匹同样的马!翻了五成!” “這价钱還真不错。”姬姒很高兴。 孙浮得意起来,他咧嘴乐道:“這個价算什么?我问了,這建康的马,根本就是数量极少。依我看偌大的建康马市居然只有這么少的马,那价格還要高上几倍才合行情嘛!” 這时的孙浮却不知道,建康的马少却是有理由的,马车少更是有理由的。《梁氏家训》有云,建康士族,畏马如虎。 這事怎么說呢?這個时代的士族,不管什么东西,必定要選擇最好最贵的才能彰显其家世,在這样的审美观下,他们的车如果是马车,就必须选最高大雄骏的马来配驷。可真实的情况却是,士族奢靡百数年,身材柔弱,同时也以弱为美,而高大雄骏的马,其气势雄峻,有战场气,叫声响亮,有阳刚声,這样的马,光是站在那裡,就让许多士族心中惶惶,有畏惧之感。对比下,温驯矮小行走缓步的驴,就更符合士族们的心意了。 也因此,马和马车,在建康是不流行的,是不被士族喜歡的,同时,建康人看到骑马或坐马车的人,会视其为北方鲜卑统治下的蛮夷,会被看做不知建康风气的暴户,心下会生轻视厌恶。便是谢琅,他在建康时,也是乘坐驴车或牛车。 孙浮一谈到钱,总是神采飞扬的,他高兴地說道:“女郎,我听你的吩咐,把家裡所有的车都换成了驴车。嗨,這建康的牛也比荆地贵得多,就只驴子又多又便宜,所以我一口气给家裡添了二十四辆驴车,加上原来的,咱家共有三十辆驴车了。” 一侧的秦小草,虽然只有十四岁,虽然读书上很有天赋,可她也贫穷得太久了,现在陡然听到孙浮說,自家有了三十辆驴车,小姑娘顿时双眼放光,整個人容光焕,一副很满足很骄傲的样子。 姬姒也是微微一笑,她朝外面的孙浮說道:“你這件事做得不错。” 孙浮這时已对她敬若神明,听到姬姒這么一夸奖,顿时得意得嘴都合不拢了。 就在這时,姬姒的驴车到了主街了。 堪堪一入主街,姬姒便被這扑面而来的繁华给震住了。十天前她从這裡经過时,一则沒有来主街,二则匆匆来去,都来不及看這闻名天下的人物风华。 可现在,她来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這個大江南北,无数中原人都渴望一见的建康,她看到了這個最繁华最让人向往的城池! 姬姒掀开车帘,痴痴地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一個個广袖博带,衣香流香的子弟,看着充斥在每一片空气中的叫买声,一时之间,竟是痴了醉了。 一侧,秦小草见到姬姒转過头,朝着河堤对岸痴痴望着,不由轻声說道:“小姑,那裡是陛下新设的国学馆和玄学馆,要過去看看嗎?” 姬姒连忙点头。 当下,驴车再次驶动。 当她的驴车走上河堤时,姬姒更是熏熏如醉,只见荡着脂粉香和花香的水面上,出现了十几叶扁舟,而每一叶扁舟上,都或坐或站着一些宽袍广袖,或俊美或神清的年轻郎君。 這個时代,是歷史上少有的最在乎外表美的时代,這时代公认的美,是清瘦的,白皙的,灵秀的,骨清神秀的,所以姬姒一眼望去,看到的都是這种衣袍宽大,足踩木履,俊眉修目,风度翩翩的郎君们。 现在是春天,明媚到了极致的春光,温暖得泛着香气的山河,都透着一种慵懒,闲适,奢华,安逸的华美。 這是一种在荆州,在天下任何地方,都难以看到的华美,這裡出入的每一個士族子,他们最大的目的就是醉生梦死,這裡出入的每一個名士,他们最大的快乐,也是能醉生梦死! 就在這时,姬姒的驴车過了河堤了。 朝着不远处的两大学馆看了一眼,姬姒见到河堤处,也不知是为了這种芳香還是什么,种了许多许多的桔子树和苦楝树,那满树满树的细小花朵,那浓得让人熏熏欲醉的花香,直让她一直奔波的身子都变酥了。 于是姬姒說道:“去河堤走走吧。” 孙浮连忙应了,不過驴车驶到一处后,姬姒也只能下车步行了。索性,她今天也就是出来玩的,便带着秦小草下了车,主仆两人,像周围所有的士族子弟一样,踩着木履,哒哒哒,既悠闲又快乐地朝河边走去。 两人来到河边后,姬姒先是漫不经心地瞟過,陡然看到四周的行人都停下了动作,河堤上,来往的车流裡,一扇扇车窗齐刷刷打开,一张张或娇俏或美丽的脸朝她的身后望了来,她不由也转头看去。 這一转头,姬姒也是一呆。 却是缓步走来的一個队伍裡,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二十三四岁的青年郎君。 這個青年郎君,头戴巾冠,广袖当风,身着同样的宽袍博带,他比起旁边那些消瘦的郎君,這人明显身材更颀长而挺拔,他五官非常白皙俊美,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很深邃,很忧郁,他抬头看向一個人时,那眼神会让人有一种宁愿此生溺毙于此的错觉。 其实,這人身边的那三四個郎君,也有两個出挑的,只是与這人一等一的风姿相比,便不显眼了。 姬姒看了一眼,不由低声问道:“那位郎君是什么人?” 秦小草回头瞅了瞅,說道:“這是素和公主的夫婿驸马都尉文都。”秦小草知道姬姒对建康很多事都不知道,便小声說道:“文都是寒门子,不過他自幼便是神童,当年才学震惊了扬州,前年素和公主见了,便强征其为驸马。” 說到這裡,秦小草越压低了声音,她轻轻說道:“据朝野传闻,当年相中文都的人并不止是素和公主,听說還有二位公主也为其倾倒,一位陛下最宠的公主更是为他相思成疾,后来陛下知道了,便召见了文都,当时文都殿前应对,真真說得上文采风流举止都雅,陛下生了爱才之心,便有意把他与那位相思成疾的公主婚配。哪知,就有那天,文都留宿宫中时,不知怎么就与素和公主睡到一起了。后来为了這事,素和公主和那位公主還打了好久的口水仗呢。” 秦小草凑近姬姒,继续說着:“這事還沒算完,那位公主病好之后,把已娶了素和公主的文都强召入府,听說将其拘在府中過了整整一月!” 姬姒听到這裡,回道:“所以,這個文都与那位公主也是有染?” “恰恰相反!”秦小草叹道:“若是那样,世间女儿不会這般推崇文都了。正是這文都被困了一個月,却一直与那位公主保持距离。据說,那一個月裡,那位公主天天与他同宿同起,還几次拿剑架着他,可文都就是不肯碰她,后来那公主放他出府时,還失控地放声大哭呢。女郎你不知道,那位公主,可是個真正的美人儿呢,這么一位大美人倾心于他,可他硬是不为所动,整整一個月,面对這么一個大美人时时刻刻的诱惑和温柔,他始终不曾說一句话,更不曾有半分逾越。所以朝野都說,這文都既儒雅俊美,又心如铁石。” 姬姒听到這裡,看向文都的目光也露出一抹赞赏,她目送着文都的队伍离去,缓缓說道:“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碰那位公主。” “为什么?”這一下,秦小草好奇了,忙不迭地转過头问道。 姬姒抬头看着远方的白云,徐徐說道:“他本是有大胸怀大才志的人,却不料被一個公主算计,成了为人诟病的驸马,但,事已铸成,也就只能认了。只是,要让他堂堂男儿囿于两個公主的争夺当中,沦为弄臣小丑一样的人,他必定是不屑的!” 姬姒的声音并不大,可這一次,她的话音落下后,旁边的大树后,传来一個清脆的击掌声,“說得好!” 却是一個宽袍大袖的士族郎君走了出来,這個士族郎君面目俊秀,略显消瘦,当然,這种瘦,在這個时代,是一种骨秀神清的潇洒。 這士族郎君在背后听人闲话,却一点也沒有不好意思。他朝着姬姒微微颌,赞道:“小姑這话要是让文都听了,定当视你为知己!” 丢下這句话后,他也不停留,也无意寒喧,径自哈哈一笑,高声唱道:“春草暮兮秋风声,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减兮丘龙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那人放歌而去,直去得很远了,那一句“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的话,還有空气中回荡。 過了许久许久,秦小草的低喃声轻轻传了来,“這就是世间才子嗎?权阀之重,怎敌才子之恨?小姑,要是能嫁给這样的男子,我這一生,那是什么也不求了。” 姬姒转過头去,她对着秦小草清秀的面容端详一会后,低声說道:“這是一個寒门子。” 不是寒门子,不出這样的悲声,唱不出這样的歌。既是寒门子,秦小草与他的距离,便不是那么遥远。 秦小草却沒有听到她的话,她還在怔怔地看着那人离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就在主仆两人喁喁细语时,前方的河道上,不知過来了什么人,四下的少女们,又是一阵尖叫欢喜声。 本有点失落的秦小草闻声回头看去,才看了一眼,她便朝着姬姒笑道:“女郎,咱们今天运气真不错,建康五美男,你刚看過了一個,现在又来一個了。” “建康五美男?”姬姒好奇了。 秦小草哼唱道:“是啊是啊,有所谓南北两名士,建康五美男,都是春闺梦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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