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金乌入梦 作者:枝上槑 枝上槑: 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从一家农户传出。 新生儿降临,家主人却并不见喜悦之色。 院子裡四五個孩子追逐打闹,被呵斥后,跑屋后耍乐去了。 妇人于榻上歇了一阵,撑着身子起来,费力的下了竹楼,把啼哭不止的婴孩塞给自家男人:“這回又是——” 余光瞥到一辆奢阔的马车朝這边驶来,话音打住。 這一带可就他们一户…… 再一瞥,发现马车后缀着十数轻骑,马上之人看着就极为唬人。 未几,马车停在了他们家门口。车上先下来一個锦衣女郎。 那女郎往這边看了眼,而后回身,朝马车内低语了句什么。 顷刻,车上又下来一人。 姜佛桑举目四顾。 五角的篱笆院、残损的破竹楼,家西边傍着的那條河,以及河边那棵弯腰柳……一切都能对上。 收回目光,迈步入院。 夫妇俩一脸呆滞。 四周都很静,只有婴儿的哭声。 姜佛桑到了近前,双手伸出,“我能否抱抱?” 鬼使神差的,男人把怀裡孩子递了過去。 “女君,婢子来——”似霓想接過去。 刚落地的新生儿,都沒怎么擦洗,身上還有脏污,只用一片破布裹着,破布也甚脏,哪能让女君抱? 姜佛桑摇了摇头,抱进怀,揭开破布一角。 “呀,這有块胎记!”似霓指着婴儿的左臂。 姜佛桑自然也看到了,拇指摩挲着那块胎记,眼底慢慢浸出笑意。 “又见面了。”轻而又轻的一句,便连似霓也未听出。 婴儿已经睁开了眼,在她怀裡慢慢停止了哭声,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 夫妇俩总算回過了神,看了看院外的阵仗,又瞧了瞧面前這对主仆——观锦衣女郎的态度,应当是主仆不错。 虽然主人纱巾覆面,瞧着還沒侍女衣饰鲜焕,但通身的气度……也說不上来具体,就是觉得不凡。 “时辰不早了。”似霓从旁提醒了一句。 姜佛桑看了眼西天,正要把孩子递還。 “贵人若是喜歡,就、就带走罢!养在跟前,或、或为奴作婢,都行!只需打发几個钱……” 夫妇俩看她抱着孩子那副喜悦之情,互相挤眉弄眼了一会儿,男人畏畏缩缩上前,壮着胆子說了這番话。 他们以为定是哪家无子无女的贵人,闲游经過此地,临时起意,想收买個孩子养。 姜佛桑眼底的笑霎时散了個干净。 平举的双臂缓缓收回,一言不发看着二人。 夫妇俩也不知为何,酷暑的天,愣是感觉心头凉浸浸的。 “似霓。”姜佛桑抱着孩子转身即走。 “钱還沒——” 似霓伸臂拦住他二人,拿出一個钱袋来。 夫妇俩看到钱袋哪還顾得上去追抱走自己孩子的人? 双手捧過,打开一看,四只眼睛齐刷刷冒出精光来:“這、這……”這么多钱! 似霓厌恶地皱了下眉,心底亦笑他们短视。 虽不知女君为何让人打听到這個地方這户人家,又为何对那個孩子那般上心。 女君既上心,這对夫妇把孩子好好养着,将来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结果砸了金碗倒捧着個陶碗乐呵。 乐罢,总有乐极生悲的时候。 马车内,姜佛桑面色沉沉。 惠奴回回提起自己的父母总用一种无比怀念的语气。她說她的父母很爱她,后来逼不得已才卖她抵债…… 究竟是记事不清,還是自动美化?這世上或许真的会有卖女抵债的父母,可方才那对夫妇哪裡像是会爱孩子的人。 惠奴被卖时尚小,只有些模糊记忆。凭着那些,数月前姜佛桑才让人打听到這個村落所在。 不确定妇人腹中会不会是惠奴。也有想過降生的若真是惠奴,不若接到自己身边养。 细思又觉不妥。固然有金窝银窝,哪個孩子不盼望在父母膝下长大?。 本打算给些银钱,定时让人過来看看,待惠奴长大再让她入学入宫……男人的一番话让姜佛桑改了主意。 “女君,這……如何处置?要不要找户人家?” “不必,她随孤回宫。”姜佛桑低头,看着怀裡仍旧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女娃,“惠——” 顿了顿,自言自语道:“惠奴這個名字不好。叫昭惠可好?姜昭惠。” 似霓愣住,欲言又止。 带回宫中养,又姓姜……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罢? 姜佛桑看過去一眼:“她和七娘一样,唤我阿姊。” 惠奴是被辜百药顺手捡回的。那时她被主家打的半死、弃之野外,差点活不成。 姜佛桑去了草庐后,她莫名黏她,跟前跟后。 最初她唤姜佛桑姑姑。 同样听過先生那套“八十亦十八”歪理的辜百药纠正她:“唤她阿姊便可。” 惠奴听话,便一直唤她阿姊。 似霓舒了口气,喜笑颜开:“這可好!姜家又多了位小娘子!” 回到宫城已经很晚,夕食未用,昭惠由选定的乳母抱下去后,姜佛桑又批阅了一会儿奏疏才安歇。 奔波了一日,甚感困倦,却毫无睡意。 辗转反侧良久,睁开眼,发现自己竟不在宫城,正置身一片荒漠之中。 那片荒漠像是沒有尽头,姜佛桑跋涉了许久,见不到一個人影,天也黯惨惨的。 就在她筋疲力竭之时,前方忽而出现一個头绾双髻的总角小童,粉妆玉琢,板着小脸亦显得乖觉可喜。 姜佛桑并不觉得這一切有多不合常理,朝着小童走去。 越来越近,她惊讶地发现,這小童也有着一双丹凤眼。像……不,和她简直如出一辙。 只鼻和唇不像她,却也是熟悉的。 小童突然转身跑远。 姜佛桑下意识去追。 也不知追了多久,荒漠变作了绿洲,四周仍旧一片灰蒙。 小童终于停了下来,回身看她。 “阿母。”声音稚嫩又稳重,却又丝毫不违和。 姜佛桑看了看左右,而后看向小童,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划過心头。 “你叫什么?你阿母是谁?” 小童眨了眨眼,又对着她唤了一声阿母。 而后手指天上。 姜佛桑只觉眼前强光一闪,忙抬手去遮。 待把手放下,小童已不见踪迹。 天上却高悬着一轮金乌。 那金乌光芒万丈,直照得天地间昏暗尽退。 姜佛桑仰头看着,突然,那金乌直奔她而来—— 似霓听到动静进殿,发现女君披散着头发坐于榻上,手捂着腹部,神情說不清是惊還是什么。 “女君,怎——” 姜佛桑从怔愣中回神,赤脚下榻走至书案边,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 似霓探头過去,是個“曦”字。 她不解地看着女君。 落下最后一笔,姜佛桑如释重负,笑了笑:“大宣也该有一個储君了,你說呢?” 似霓大张着嘴。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眨眼到了殿门外。 “大王!沧州大捷!!!” 相关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