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一個黑影朝着這边走来,大内御官脸色着急,脚步匆忙,在临近芳德殿时不得不放缓了步调,拉過一個正当值的小内监,压低声音问“君上可歇了裡面可有动静”
御官的语气透着一丝紧张。
小内监的脸上闪過茫然,低头道“回御官,君上应当是歇了,未曾传唤我等,也沒有声音传出来。”
君上不喜歡与人接触,偏爱独处,因此晚间安寝都是要伺候的内监屏退到殿外的,除非君上有什么指示,否则内监们是万万不敢擅闯殿内的。
像是为了印证小内监的话般,芳德殿的灯突然灭了,小内监却听见御官目不转睛的盯着殿内,眼睛瞪得比他白日被君上赏赐的糯米团子還要圆。
御官等了一会儿,见殿内像是真的相安无事,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小内监挠了挠头,却不明白御官为什么会有這般的表现。
御官负责记录君上的起居,每晚都会将刻了后宫贵人们名字的玉牌呈送到君上面前,君上如今年已二十,后宫却只有寥寥几人,平日裡连踏入后宫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却也瞧不出来格外偏爱谁,因此至今膝下都未有一女。
后宫裡的贵人们都翘首以盼君上的宠爱,那般盼星星盼月亮的模样,哪怕是御官都有些于心不忍,可君上的一颗心偏像是石头做的,看都不多看一眼,也不知是不喜歡這些美人,還是出于其他的原因。
老太夫年事已高,最大的愿望便是早日抱上重孙女,恰好這时沈贵夫找到御官,說是他想要为君上与老太夫分忧,诞下個一女半儿的。
御官原本是不同意的,這若是触怒了君上便是杀头的大罪,但他瞧着沈贵夫生得貌美无比,這入宫前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公子,而且還是当年选秀君上亲自点名入宫的。
作为君上的男人,爬上君上的床,也有几分理所应当的道理。
加之君上今日宴請了前朝的几位大人,多喝了些酒,若是半推半就间宠幸了沈贵夫,万一沈贵夫运气好怀孕了,那可就是天大的喜事,想必君上也不会责罚,老太夫更是会赐下赏赐。
殿内熄了灯,想必君上也发现床上的沈贵夫了,都那么久了也沒有什么动静传出来,想必沈贵夫此时应该正承着君恩,御官越想越觉得自己办了件好事,一身轻松的回去了。
御官走后沒多久,殿内便传出来一阵闷哼,像是男人发出来的,小内监听到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君上的殿内是何时进了男人的
君上可是最讨厌有人私自进她的房间,无论如何,此人怕是惨了。
沈意玉是直接被摔下了床的,他整個人趴在地上,一间松垮的衣衫堪堪遮住了他的大腿根,胳膊疼得他眼角都涌出了泪,看起来楚楚可怜极了。
为了更好的伺候君上,争取让君上对自己着迷,他来之前特意沐了浴,還选了一件极其暴露的衣服,肚子裡带着许多的新花样偷偷躲到了君上的床榻。
御官跟他說,君上今日喝了酒,回来时脚步都是虚浮的,若是他把握住這個机会,也许就能成为后宫裡第一個侍寝的贵夫了。
沈意玉知道,君上生得极其好看,甚至连自认为容貌姣好的他都比不上,他第一眼见到君上时便丢了一整颗心,而且君上乃是一国之君,南奉最尊贵的女人,哪怕只承一点君泽,对于他和他的家族来說,都能带来无比的好处。
這般想着,沈意玉努力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他故意挪动了角度,让遮住腿根的衣衫往下落了落,露出雪白的肌肤,眼裡浸着泪水,对着眼前的女子娇声道“君上”
殿内无灯,从窗户透进来的些许月光落到楚元冷的脸上,像是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光,女子的眉眼如画,唇瓣薄软,高挑的身材撑起贵气的华服,光是站着不說话,都隐隐透着一股威压。
楚元冷的眸子裡沒有丝毫的怜惜,她漫步走到沈意玉的跟前,见他眼裡冒出惊喜的光,一点儿都不懂得遮掩自己的情绪,她身上透着丝丝的酒意,却清明无比,勾起唇角问“你知道孤当初为什么选你入宫嗎”
“因为君上喜歡”沈意玉脱口而出,下一秒却說不出话来了。
楚元冷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慢慢笑了起来,“因为你够蠢。”
沈意玉怔了怔,不可置信的看着楚元冷,不可能
沈意玉想要什么,都会明显的写在脸上,包括爬床這件事,都叫楚元冷看出了他的心思,沈家如今日渐衰败,全靠沈意玉在宫中做贵夫撑着门面,是以他要的很简单。
楚元冷沒用什么力气,她不爱欺负男人,更觉得沒什么必要,只要让沈意玉知道這個教训,日后莫生出承宠的念头便好了。
楚元冷松开手,冷冷道“不是什么人都配叫孤妻君的。”
她向来挺怜香惜玉的,把人丢下床,也是因为沈意玉柔柔弱弱的唤了她一声妻君。
沈意玉终于得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他大口吸了好几口气,低头见脖子都留下了一個红印子,這得养多少天才能好啊,简直比把他直接丢下床都要难受
沈意玉這下子彻底委屈上了。
殿内无人說话,沈意玉红着眼睛把脱下来的衣服都穿上了,一边穿一边吸鼻子,他還故意避着楚元冷,生怕她再来掐自己,不過他就算不避,楚元冷对他也沒半点兴趣。
等到沈意玉收拾好自己,楚元冷便用眼神下了逐客令,沒直接把衣不蔽体的沈意玉丢出去,都是看在他沒坏心思的份上。
谁料沈意玉走之前還扒着门问了一句,“君上,我真的很蠢嗎”
楚元冷点头,“是。”
沈意玉是真的伤心了。
沈意玉走后,楚元冷叫外面的内监重新换了一遍床榻上的被子,但就算如此,男人的脂粉香還是散不去,楚元冷皱了皱眉头,决定去偏殿凑合一晚。
沈贵夫深夜从君上的殿内出来,而且還红着眼眶,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這消息第二日便传到了老太夫的耳朵裡,彼时作为沈意玉共犯的御官已被发配去宫中的马厩负责给马配种去了。
既然御官有一副热心肠,喜歡成人好事,倒不如用在别处,倒也不算屈才。
可宫中传得沸沸扬扬,都說沈贵夫承了宠,知晓皇孙女性格的老太夫在听完其中细枝末节后,原本好不容易燃起的微弱希望瞬间便又被熄灭了。
楚元冷登基后只举办過一次选秀,挑的人却也都不差,老太夫各個都瞧過,虽然沒一個屁股够大的,但好歹凑合,能生出個孙子他也是开心的。
“你說說,你倒是喜歡什么样子的沈贵夫长得也不差,对你是痴心一片,相美人虽然性格清冷了些,但才情却是数一数二的,齐常在年轻可爱,要是都不喜歡,重新选個秀,总会有你心仪的男子的。”老太夫愁的头发都掉好几根了,他已是花甲之年,每根头发都格外珍惜,掉一根都要心疼半日。
楚元冷摇摇头,语气悠闲,“选秀不是皇祖父說的那么简单。”
再选些人进后宫,說到底只会浪费粮食。
“你都二十了,应该有子嗣了,况且又不是你生。”老太夫拍了桌子,一副要撒泼的样子,蛮横无理道“哀家不管,你总得让哀家抱上孙女,是谁生的不重要,只要是流着我們南奉皇室的血。”
老人家年纪大了,同辈人的孙女都会跑了,他连個影子都沒见到,每每看见别人家的孙女,他眼睛都快红得滴血了,嫉妒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還会掉头发。
楚元冷只好含糊不清道“明年一定会让您抱上孙女的。”
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况且她根本不喜歡后宫裡那些各怀心思的男人们。
不出一日,宫裡面便沒有人再敢议论沈意玉的事情了,君上铁血手腕,那些乱嚼舌根的人都被罚得不轻,听說连大内御官都因为多說了一句被撤职,发配去马厩了。
听說沈意玉回去后便闭门不出,直說自己要毁容了,這倒是让楚元冷觉得有些好笑,南奉的男子到底還是娇贵了些,她都沒碰他的脸呢。
她留着沈意玉在宫中還有用,现在還不能让别人觉得她厌弃了沈意玉,便起了心思去后宫探望一番,顺便看看他到底是如何的“毁容”。
楚元冷一踏进后宫,還未走几步便看到了在凉亭弹琴的相才人。
相才人是宁将军的独子,宁将军位高权重,乃南奉的中流砥柱,相才人生得宛如风雪中的傲梅,清冷自成,他倒不是选秀进宫的,而是被楚元冷“一见钟情”。
彼时相才人刚刚被退婚,面临可能名声扫地的情况,宁将军纵然是不愿,也只能乖乖送儿子进宫。
相才人一见到她就抚平了琴弦,抬起眼眸淡声道“君上。”
楚元冷有些惊讶的看了相才人一眼,她可记得相才人一向是不待见自己的,這正是合了她的意。
美人的下巴很尖,唇色透着一股白,纤长的手指抚在琴弦上,像是一副美轮美奂的画卷,楚元冷下意识的去看相才人的手腕,可惜被衣物遮挡住了。
她记得相才人可是因为前未婚妻退婚而割腕呢。
她点了点头,随口敷衍道“近来天气寒冷,相卿穿得如此单薄,可要记得添几件衣物,孤還有事,先走了,改日再听相卿抚琴。”
话毕,她便朝着沈意玉的宫殿方向而去,连头也沒回。
相才人遥望她离去的身影,抿着惨白的薄唇,眼底的寒霜一点点又堆砌了起来。
宫侍看见相才人這副脆弱的模样,忍不住道“才人,我們回去吧。”
“给我添几件衣衫。”相才人的语气很平和,轻声道“我要练琴。”
沈意玉一听楚元冷来了,吓得缩进了被子裡,妄图躲過见驾,還临时故意称病,可宫人们不敢阻拦楚元冷,楚元冷一进门沈意玉就被揭穿了。
看着被子裡瑟瑟发抖的沈意玉,楚元冷将药瓶放在桌子上,“孤還需要你,你只需同从前那般就是。”
沈意玉露出一双眼睛,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声音在打颤,“臣妾错了,再也不敢爬龙床了。”
楚元冷晒笑,“你也爬不了了。”
“你是個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楚元冷沒有多說废话,留下满腹疑惑的沈意玉。
他是不敢爬龙床了,但趁着楚元冷不在的时候爬,在她回来之前赶紧溜之大吉,也是敢的
而且一会儿說他蠢,一会儿說他聪明,那他到底是蠢還是聪明
沈意玉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了楚元冷留下来的药瓶,他快速麻溜的下床,打开闻了闻,顿时双眼放亮。
他赚了赚了這可是价值千金的养颜丹
沈意玉盘算着,如果卖出去的话,沈家应该就能再撑一段时日了。
這般想着,他把药瓶像宝贝一样揣在怀裡,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早朝时,君上突然敲定去行宫避寒一事,引得百官纷纷议论。
虽說渐入冬境,可眼下就要去行宫避寒实在是有些早,但百官不敢有异议,是以這件事便提上了议程,因此乃君上登基后第一次离开皇宫前往行宫,便由工部的齐大人负责。
齐大人是宫中齐常在的母亲,深受陛下倚重。
老太夫的腿脚不方便,便留在了宫裡,他老了,最关心的就是孙女的女嗣問題,若是這一趟去行宫回来,能够给他带回来几個重孙女,那他绝对会笑得合不拢嘴。
可惜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因为楚元冷這次出行却并未带后宫的任何一位贵人,纵然齐珉是齐大人的儿子,也只能待在宫裡等着她回来。
齐珉年纪小,对于楚元冷来說就是個活泼可爱的弟弟,再加上嘴甜,如果硬要矮子裡拔高個,勉强算得上是三個人裡见楚面冷次数最多的。
车驾离开之日,齐抿和后夫们相送楚元冷,故意当着相才人和沈意玉的面朝着楚元冷挤眉弄眼,可惜两個人一個面色淡淡,一個无动于衷,他觉得无趣极了,但還是用只有两個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楚元冷道
“君上可不要忘记给我带好吃的呀。”
楚元冷回以一笑,转头去看自己的另外两個后夫。
相才人依旧是一副谪仙不沾半点淤泥的模样,淡淡垂眉道“等君上归来,贺给您抚琴听。”
相贺是相才人的名字,相贺的琴艺乃是奉京一绝,平日裡从不轻易展露,楚元冷当是客气话,一点儿也沒放在心上。
沈意玉不敢去看楚元冷,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生怕楚元冷知道自己把养颜丸卖掉了。
而且還是贱卖。
幸好楚元冷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沒有跟他說话,這让沈意玉十分庆幸蒙混過关了。
南奉的帝王车驾一路浩浩荡荡的前往行宫,却沒有人发现一個身影悄然离开了队伍,踏上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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