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群英荟萃
夜是漆黑的夜,灯是红亮的灯。
从望星楼跳下的钧哥疾如闪电快如风,嗖得一下便是在夜空中失去了踪影。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让追赶他的暗卫们根本来不及追上他的半截衣角。
沒有人知道他们的殿下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连夜出走的钧哥竟然還来得及进過他兄弟菠菜的房门。
当然,人,菠菜是沒有见到的。
等菠菜察觉有人进過他卧房之时,钧哥已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徒留下那书桌上的辞别信和一地的旧衣。
皇家的衣服自带一股隐秘的幽香,为了防止暗卫们找到他的人,机智的钧哥临走前還特地换了身菠菜为他留宿准备的衣服。
菠菜拿起钧哥的留书一看,删去因多年功课而习惯运用的优美辞藻和渲染委婉的叙述,钧哥的留信中只有一個中心思想:
再见了菠菜,我今晚就要去流浪。
我怀揣着我們的梦想,去看看這世间的庞大。
這信来的突然,就像是父皇亲眼看到他心爱的大儿离家出走那般突然。菠菜拿着信的手颤颤发抖。
看着信上钧哥那龙飞凤舞般的字迹,此时的菠菜心在颤抖,瞳在地震。他的内心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
钧哥他出门,带钱了嗎?
钧哥,一個人生在世十六年从未出過远门的男子。
自八岁起,他的身边就跟着一只管事的桃子,但凡他想买些什么都有桃子在他身后付钱。所以,和从小自我照顾的菠菜不同,钧哥身上一般不带钱。
就像现在,即便是离家出走,他,顾钧,身上也沒有一分钱。
哦不。
還有十块铜板儿,是钧哥在十五天前的大年夜从家宴饺子盘裡吃出来的。
大年夜御膳房给十個皇子准备的,一個人一個的铜板儿。
一朝太子穷如鬼。
当钧哥意识到這件事时,他已是溜出了皇城三天三夜。
這些天裡他日夜兼程,翻過山越過河,踏過平原穿過川。终于,在第四天的白日,他来到了那远离皇城的最南边。
曾经,钧哥问過菠菜一個問題,如果去远航会去哪裡。
菠菜的眼中灵光闪烁,仿佛看到了文人深爱的诗和远方。他說,若是去远航,他必将去看一看那天边最遥远的崖,望一望那尽头大海的角。
钧哥不知道哪裡是天涯海角,但他知道大禹境内离皇城最远的是南边的海。
而现在的他,就在這南海之边。
他负着手,腰间挂着剑,站在大海边,抬头望着天。
啊!南海,传說中广袤无垠的大海。
海,是那么的大;天,是那么的蓝;阳光是那么的耀眼,刺得他睁不开眼。
钧哥眯起眼睛,第一次见识到海边阳光之艳丽的他一時間竟是有些眼眶湿润。
還有点痛。
年轻的内陆人第一次见到大海,难免有些激动,即便是像钧哥這般见到暗杀都不动一根眉毛的早熟皇家少年。
钧哥干巴巴地收回眼,又有些不舍地望了望碧蓝的天边。那裡是海天一线,线上似是有一艘船悠悠而来。耳边是大海的声音,浪花拍岸,很是浪漫。
钧哥不是一個诗情画意的少年,虽然他能写出不错的文章,但他却无法像他天生机灵的好兄弟菠菜那般善于感悟那辞藻中的美妙。
但,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浪漫,什么叫做碧海蓝天浮一帆,路边海鸭叫安安。
南海的海鸭,看起来真的而好肥哦。
钧哥很是认真地想。
這么肥的鸭生下的鸭蛋一定特别好吃,难怪大家都說去南海一定要去尝尝南海鸭的蛋。
正如小菠菜熟知的那般,钧哥虽身为富家子弟但却对咸鸭蛋爱得深沉。他对鸭蛋的爱让他在离家时沒有半分犹豫,第一時間决定要要来南海望看天际。
初来南海不久,他一进這海城便打听好了這城内最好的酒楼,叫有海。
這有海楼富丽堂皇,门外人来人往,這些往来之人有的身着不凡有的则是与本地路人风格差异不少,一看就知道来此楼之人要不是有钱,要不就是第一次来海城的外乡人。
皇城北街上也有一座类似的酒楼,是這几年新开的,与有海楼刚好一字之差,叫有桥。钧哥沒去過,但他听菠菜說過,那楼裡的菜大多数都贵得很,专坑的就是那些富贵人家的傻儿子和初来驾到的外乡人。
不過再坑的酒楼也能被薅出羊毛,只要能抓住他们的羊脚。
在有桥楼薅過几次后,菠菜总结出了一個经验。這种楼坑是真的坑,坑在食材,但厨子却也是上等的好厨子,只要在他们的菜单裡找到那仅存的几個无法被坑的食材,比如当地常见到找不到烂货的材料,那必定就是羊毛所在。
而這种菜,常存于菜单的倒数第二至三页,且還是页底。若是那字還特别不起眼,那必然就是。
菠菜什么人?传說中的天降文曲星。那聪明的脑壳在西街打遍天下无敌手,光是猜拳就沒见输過。這等人才总结出的经验大都十分有用,即便是在這南海之边的有海楼。
有海楼乃是海城最具盛名的楼。据說那老板是那远在皇城的大人物,有钱得很,楼裡最不缺的就是马仔。
這不,钧哥前脚刚进楼裡,后脚一個小二便是一個闪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嘿,客官,裡面請。”
這楼裡的小二文化不高,但干了這么多年每天见過无数的往人,眼睛贼溜溜的。
看钧哥這背挺拔如松,這脸俊逸沉稳,面对他殷勤地介绍酒楼也不见半点波动,小二的心裡有了成算,熟练的将钧哥引到一個视野开阔的位子上。
再一看钧哥腰间還佩剑,腕间還有护臂收袖。
小二断定,此人是個剑客。
而且是個有钱的剑客。
虽然此人衣着一般,但举止雍荣尔雅,面上也不见受過社会之毒打沧桑。即便不是那大户人家的少爷,也必是名门贵派之子,這等少年平日裡必定被百般拥护不知人间之疾苦。
总结来說就是好骗。
而且他翻看菜单时不紧不慢,目光淡然而从容,丝毫不见寻常外地人见到這天价菜单时无法控制的惊恐。
小二心中越发自信,心道此人肯定有钱,且是见過大场面的有钱。
不得不說,小二果真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了钧哥的非凡。
钧哥什么人?這世间高危职业之一当今东宫太子的唯一从业者,从小到大见過的世面无数,参加皇宴更是家常便饭。這等小小的酒楼又怎能打破他内心的平静?
呵,笑话。
他,顾钧可是从小看着当今九五至尊爬老婆床又被踢下去的男子。
不過是区区天价菜单——钧哥的目光落上在首頁上那道闪着金光的墨迹上顿了顿,小二眼疾无比,便是半息的停顿都能被他逮住。
上一刻钧哥的眼神才落上去,下一刻小二已是殷勤地介绍道,“客官好眼光,這乃是我店最为顶尖的美酒,来自那皇城的御厨秘方,便是那京上圣人都甚爱非凡。”
钧哥的眼睛微微偏移,看向那一旁的价钱。
小二只觉有戏,看着钧哥的眼神登时像极了在看冤大头。只见,他得意地歪嘴一笑,虽沒有三皇叔的俊荣,却已是有了他八分歪嘴战神的神韵。
“沒错,客官。”小二激动道,“這,就是我們有海楼的金字招牌,价值一百八十两,连皇上都爱喝的——宫廷玉液酒!”
钧哥的视线稍作一动,登时从那离谱的价单上飘走,微斜着眼对上了小二满是期待的双眸。
那从眼角偏斜而来的眼神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冷酷,那么的无情,仿佛写着几個质疑的大字“你,当我是個傻子?”。
小二尴尬一笑,又道,“那客官,不如再看看我們的金字招牌之二,群英——”
钧哥根本不听他废话,当场菜单一翻来到倒数第二页。只见他的目光飞快一扫,下一刻便已是从口袋裡掏出六個铜板“啪”得一声拍在桌上。
那气势之恢弘,动作之迅速,打得那是小二猝不及防,還以为他掏出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巨款。
“一碗白粥,一颗海鸭蛋。”他淡淡地道,“谢谢。”
小二瞳孔地震,他从未见過如此气势恢宏却又镇定自若之人。
他,也万万沒想到,此人浓眉大眼气势非凡,内裡却竟是個穷鬼。
穷鬼便穷鬼,谁又比谁高贵?
在送餐小二鄙视的目光中,钧哥淡定而熟练地敲开蛋壳,用筷子一戳,一把掏出蛋内金黄流油的蛋黄塞进嘴裡。
年轻的钧哥虽說乃是天潢贵胄,却也是从小生活在好兄弟菠菜勤俭持家的熏陶之下。
和他那些死要面子的臭弟弟们不一样,他,永远懒得去做那除了好看沒有任何作用的面子工程,也不愿意打脸充作胖子。
更何况,如今的他全身的家当只有十個铜板。
不,就算他有的不止是十個铜板,有的是十万两黄金。他,顾钧,勤俭持家的男子,也绝不会去点那菜单上价格离谱的半道菜,就算那小二吹得天花乱坠,就算小二喊他靓仔。
顾钧相信,這种事,在這世间只有一种人会做,那就是有钱是傻子。
沒错,只有傻子。
于此同时,隔壁桌:
“靓仔,第一次来海城吧?一個人啊?要不要尝尝我們家的金字招牌?”
“喔,那就来份群英荟萃。”
刚刚才說沒人会做的顾钧:……
钧哥面无表情地转過头去。他深沉地望向隔壁桌头戴檀香木座珠冠的白衣少年,看了看少年那如他一般放置在桌边的剑,又凝视着那张如飞仙般的脸蛋。
年轻的钧哥捧着粥碗,陷入了沉思。
出现了,隔壁桌有钱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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