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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针针密实

作者:江薇
秀平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些话,又邀請秀芝去她住着的风翔苑玩,然后才走。 她走后沒有多久,针线房的管事媳妇送来了夏季新衫——照理說,夏衫应该在立夏之前送到,再不济,也要在夏至之前送来。不過,那会儿阮碧正被软禁着,针线房自然而然地把她忘记了。 管事媳妇夫家姓江,二十五六岁,体态丰腴,满脸堆笑地行個礼,說:“向五姑娘道個歉。针线房前阵子有两個绣娘辞工了,人手不够,之前一直忙着做大夫人、老夫人的夏衫,就把姑娘的衣服放在后头,谁知道前阵子赶出来,姑娘又去了玉虚观小住……一拖快半個月,這都马上小暑了,着实不好意思。” 這种小事阮碧并不放在心上,但知道她们是看人下菜碟儿,对她们客气,她们当客气是软弱,对她们横眉冷眼,她们又会四处嚷嚷,跟受了天大的委曲一样。因此对她的话不作置评,只淡淡地笑了一下,对秀芝說:“把衣服收下来,請嫂子去外面喝杯茶。” 江嫂子喝過茶走后,四姑娘屋子裡的秋雁過来,說是四姑娘想請五姑娘一起做针线活。阮碧欣然赴约,带着秀芝,拿着绣架到四姑娘屋子裡。 三间正房裡,其中有一间被四姑娘用来单独做绣房,裡面大大小小的绣架十来個,方的圆的三角的,架的、支的、或倚在墙边,琳琅满目,另外在墙上挂着十来幅织品,看的阮碧目不接暇。 四姑娘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坐下,說:“又不是第一回来,倒好象从前沒见過一样。” 阮碧說:“许久沒有過来,看着新鲜。” 四姑娘让小丫鬟给她上茶,然后拿過秀芝手裡的绣架說:“让我看看,五妹妹如今的……”话沒有說完,看到那扭扭歪歪的针脚,顿时失笑了,“怎么妹妹還沒有从前绣的好了?” “你知道我是個懒惰的,十天半個月才想起绣一回,逆水行舟,当然一退千裡了。” 四姑娘說:“那還得从头开始练才行,我這手裡有三姐姐急要的绣活,今儿沒空了,让秋兰指点你吧。” 一旁的秋兰颇不情愿地扭动一下身子,却沒有吱声。 阮碧也不情愿,虽說对這個阮府裡的人无爱无恨,但是還是有喜爱与厌恶之分,秋兰就是她厌恶的其中一個。“四姐姐尽管忙你自己的,我随便看看,随便学学就是了。” 四姑娘点点头說:“也好。” 阮碧当真就随便看看起来,把四姑娘墙上挂着的大大小小十几幅刺绣都看完了,不得不佩服,她是下過大功夫的,不仅绣功了得,构图、配色方面也是别出心裁的,或繁琐华丽、或清淡雅致,都象书画一般留白了,因此刺绣也隐隐有书画的意境。 在這十来幅刺绣裡面,最出色的当属丹凤朝阳和花开富贵,用线光鲜亮丽,花鸟姿态绰约,一看就知道四姑娘用足了心思,或许這也是她内心的流露吧。尽管四姑娘每回出现在人前,都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打扮与表情,可是那回大少爷跑到阮碧房裡闹事,她横空冒出来,貌似解围实则添乱,让阮碧知道她绝不是那种恬淡如水的女子。 她有心机,善于计算,很能隐忍,一如刺绣。 从前阮碧初入职场时,前辈說過一句话——人的性格就藏在她擅长的东西裡。 四姑娘见她盯着墙壁半天,好奇地问:“五妹妹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姐姐的大作,当真是十指春风呀。”阮碧叹口气,“這一辈子我是沒有希望了。” 四姑娘笑,手裡的针线不停。“妹妹才多大?一辈子都出来了。” 阮碧问:“四姐姐,我可否向你讨一幅呢?” 四姑娘手裡的针线一顿,问:“五妹妹要哪一幅呢?” 一旁的秋兰变了脸色,低声叫:“姑娘……” 四姑娘飞快地斜她一眼。 “就那幅丹风朝阳好了。” 四姑娘手裡捏着的针良久沒有刺下去,脸色阴阳不定。 秋兰终于忍无可忍了,說:“五姑娘,這幅丹凤朝阳,姑娘整整绣了一年。” 阮碧点点头說:“我看出来了,這幅最用心,所以才向四姐姐要的,秋兰姐姐,四姐姐還沒有发话,你急什么?” 秋兰說:“五姑娘,你明明知道四姑娘最友爱姐妹,你這么开口求,不是为难她嗎?” 四姑娘微微提高声音說:“好了,秋兰,五妹妹在跟我开玩笑呢。” “還是四姐姐聪明,秋兰姐姐,你呀,還是好好跟你家姑娘学学吧。”阮碧边說边到绣架前坐下,她当然不是真的想要這幅刺绣,就是想看一下四姑娘的态度,果然兰心惠质,用一句玩笑将事情带過了。 秋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生了一会儿闷气,還是坐下了。 阮碧也明白为什么四姑娘喜歡用秋兰,她一心为她,又心直口快,遇到非常事情,可以帮她說出一些她不能說的话,而后她可以从容转圜。 “五妹妹,紫英真人是什么样子的呀?” 忽然来這么一句,阮碧微愣。“姐姐想知道她长什么模样,還不简单?下回再去玉虚观,向她求见就是了。” 四姑娘叹口气說:“哪有這么容易?京城裡多少闺秀贵妇想见她一面都不得……說起来,五妹妹真有福气。” 阮碧不以为然地說:“還不知道是谁的福气呢?” 四姑娘抬眸,认真地看阮碧一眼,若有所思地說:“难怪紫英真人会见妹妹。” 阮碧不喜歡她這种刺绣般一步一個眼的刺探方式,說:“姐姐想多了,真人是给我看病的。” 四姑娘沉吟片刻說:“妹妹沒有听說過嗎?赵皇后年少的时候,紫英真人曾经给她看過相,說她贵不可言。” 阮碧心裡一哂,原来四姑娘要刺探的是這個。 赵皇后和紫英真人是旧识;原本觐见名单裡沒有自己,而后忽然追加;她自然想的比较多了…… 丹凤朝阳,花开富贵,果然是她的追求。 “沒听說過,姐姐听谁說的?” 四姑娘含含糊糊地說:“我听姨娘說的,姨娘原跟赵家有点亲戚关系……对了,妹妹可别传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姐姐放心吧,小妹一定守口如瓶。”想了想,问,“对了,林姨娘的伤好了沒?” 說到這事,四姑娘黯然地垂下眼眸。“天气太热了,伤口骚痒难耐,反复发作。” “那得小心,留了疤可不好。” “嗯,我也這么劝她的。”四姑娘的心情坏了,沉默地绣着花。 她不說话,正合阮碧的意。又绣了两刻钟,手指扎出五六個针孔,才回到东厢房。一进门,就听到低低的抽泣声,阮碧怔了怔,几乎以为自己走错房了,低声问站在门口的寒星:“谁在哭?” “是茶妹姐姐。” “她在哭什么?” 寒星摇摇头說:“我不知道。” 秀水从另一房间出来,說:“刚才茶妹把熏笼打翻了,被刘妈妈骂了一顿,說她笨手笨脚,比外院的粗使丫鬟還不如,還說,她如果再這样,让大夫人送她去外院。” 阮碧心裡涌起一股怒火,在她心目裡,茶妹是自己的人,刘嬷嬷是外人,本能地讨厌她对自己的人指手划脚。 而且,她也清楚,刘嬷嬷這么做,是想先立個威。 自己要是顺了她,她這個威就立起来了,以后小丫鬟们估计都怕她了。要是自己不顺着她呢?她這個威是立不起来,但是她借着大夫人這座靠山,在自己屋子裡搅搅事,還真不好应付。 “刘妈妈呢?” “方才被大夫人院子裡的人叫走了。” 阮碧认真想了想,决定還是暂时撂起来,先看看她接下去的作派再作打算。带着秀芝进裡屋,說:“你去开解一下茶妹,也给她提個醒儿,以后做事精细点,做人机灵点。”认真說起来,刘嬷嬷骂茶妹也不是沒有道理,茶妹原本一直在外院干粗活,做事方面真的很粗手粗脚。不過她心眼实在,在阮碧被软禁期间出過力,所以只要她不犯大错误,阮碧会一直护着她的。 秀芝点点头,放下绣架,出去了。 阮碧到案前坐着,正想看一会儿书。 秀水端着一杯茶进来,手裡還捏着一個青布小包裹。也不說话,把茶和小包裹都往桌子上一放,退到一边,眼神复杂地看着阮碧。 阮碧打开包裹,是自己上回抄的两本金刚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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