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意料之变 作者:江薇 過了晌午,阮府才撤了帷幕,返回城裡。還是阮碧与四姑娘、六姑娘同车,六姑娘大概玩尽兴了,一路上都拉着四姑娘說着方才的见闻。到阮府大门,刚下车,听得后面马蹄声踏踏而来,有下人嚷嚷着:“大少爷回来了”。 转眼间,阮家轩带着随从顺儿骑着马已到府前,早有小厮殷勤上前拉住马。阮家轩纵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夫人和老夫人面前行礼问好。老夫人掏出手绢帮他擦拭额头的汗水,又问:“今日你与国子监的同窗聚会,可玩的尽兴?” 阮家轩的脸顿时黑了,斜眼瞪着阮碧。后来,那帮同窗又拿她取笑一番,言语不堪,令他颜面尽失。 大夫人和老夫人见他忽然瞪着阮碧,满脸愠怒,便也都看着阮碧露出迷惑之色。 阮碧早就猜到有這么一遭,倒也不惊不怖,一旁的冬雪却是心跳如舂、汗湿手心。老夫人迅速琢磨出一点味道,脸色微沉,携了阮家轩的手,說:“走,回屋跟我說說。”說完,便携着阮家轩走了,她屋裡的一干丫鬟婆子慌不迭地跟了上去。 大夫人瞅了阮碧一眼,带着二姑娘跟了上去。二夫人也带着三姑娘和七姑娘跟了上去。余下的人面面相觑片刻,也只好跟了上去,老夫人和大夫人既沒有发话說“大家且散了吧”,谁也不敢自作主张。 冬雪扯扯阮碧袖子,惶恐不安地低低叫了一声:“姑娘……”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六姑娘忽然转過头来,幸灾乐祸地笑着。“你這個事儿精,又闯祸了吧?” 阮碧不理她,安抚地拍拍冬雪的手,心裡想着应对之法。 過了垂花门,大夫人停下脚步,回头說:“不着急散了,都在穿堂裡候着吧。”說完,带着丫鬟往老夫人屋裡走,二姑娘本想跟上,被她眼睛所止,只好悻悻然地顿住脚。穿堂裡摆着四张椅子,二夫人坐下,七姑娘傍着她。二姑娘和三姑娘也坐下,余下的一张椅子却无人敢坐。 大夫人刚走到老夫人的外屋,就听到砰的一声,依稀是茶杯摔地的声音,又听老夫人在屋裡叫:“去把大夫人叫来。” 守门的小丫鬟高声說:“老夫人,大夫人就在门口候着呢。” 老夫人說:“叫她进来吧。” 小丫鬟揭起帘子,大夫人让丫鬟呆在外面,独自一人走进裡屋。只见老夫人满脸愠怒地坐着,身边侍立只有阮家轩一人,地上一只黄地福寿纹描金茶杯已摔的粉碎。“轩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阮家轩三言两语,将阮碧“偷窥”谢明月、同窗大肆嘲笑的事情說了一遍。大夫人顿时也黑了脸,恨声說:“真真是個不要脸的东西。” “是我错了,当年就不该让兰儿生下這個讨债鬼,讨了老太爷的性命還不够,還要讨尽咱们阮府的颜面……”老夫人越說越气,怒火攻心,一时痰塞喉咙,掩着嘴咳嗽起来。大夫人和阮家轩忙上前轻敲她的背,一会儿老夫人止了咳嗽,拉着大夫人的手說,“你赶紧找個人,把那個轻浮下贱的东西嫁出去,别让我再看到她了。” 大夫人平素最疼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听說他被同窗嘲笑,早在心裡将阮碧千刀万剐了。又想到她损伤自己的名声,连累二姑娘的闺誉——清楚的知道是阮碧本人痴癫,不清楚的還以为她教女无方,阮府的姑娘们都是這般的轻浮不懂事,便又将阮碧挫骨扬灰了。恨归恨,气归气,倒底她是当家主母,知道個轻重缓急。 大夫人轻轻拍着老夫人說:“母亲,你且消消气,嫁人這事急不得。咱们在京城裡也是有些头脸的,哪有把十三岁姑娘嫁出去的理,何况她上头還有三個姐姐?” 老夫人本来也就是气急乱說,默然片刻,說:“都怪我,当年還给她一個正儿八经的主子身份,如今倒缚手缚脚了。” 大夫人說:“老夫人心慈,本来想给她一個好身份,只是她自個儿不争气,一味的下流轻浮。” 老夫人說:“我瞅着她就是来讨债,早晚也会要我這條老命。你派两個信得過婆子到她屋裡守着,从此以后,不准她再出院子一步,也别让我再见到她。還有她身边的那几個丫鬟,老实的就留着,心眼多的赶紧打发走,另派几個信得過的。” 大夫人低声答应:“是,我這便去办。” 老夫人又拉着她說:“到底不是啥好事儿,也别污了其他丫头的耳目,静悄悄地办吧。” 大夫人会意地点点头,离开老夫人院子,到穿堂,說:“老夫人說了,今日乏了,大家都回去歇着吧。” 大家都有些诧异。但在外面玩耍一天,又都是闺阁弱质千金,早就乏了累了,巴不得早点回去让丫鬟松松腿,于是三三两两地走了。 阮碧带着冬雪回到蓼园东厢房,一直提着心的冬雪呼出一口长气,先给阮碧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咕噜噜地喝個精光,說:“方才可把我吓死了,以为大夫人和老夫人又要责骂姑娘了,阿弥陀佛,這回定是菩萨保佑了。”见阮碧端着茶杯却不喝,脸色凝重,似是在想事儿,不免奇怪,“姑娘怎么不喝?還在担心老夫人和大夫人责骂?我猜大少爷多半不曾提起。” 阮碧下意识的摇摇头,她在阮家轩的眼睛裡看到赤裸裸的厌恶,不添油加醋就好了,替她遮掩,绝无可能。大夫人后来回到穿堂的时候,虽然面色如常,但自如而终眼神沒有触及阮碧,分明是内心有所抵触。她想起从前自己任职的公司,有個下属贪污,又因为他正管着一個重要项目,暂时不能处置,要等到项目结束后再动手。当时,她面上虽装作若无其事,倒底心裡還是在意了,不愿意多跟他眼神交流。 想到這裡,阮碧把茶杯一放,說:“冬雪,你這会儿赶紧去找你干娘,向她求求情。” 冬雪诧异地看着她。“姑娘,這是为什么?” 阮碧說:“你听我的就是了,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干娘保住你。” 冬雪脸色微白,低声嗫嚅:“姑娘……” 阮碧看看天色,說:“快去吧,再晚点怕是来不及了。” 冬雪疑惑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阮碧又想一事,拉住她,說:“等等,把钱匣子打开。” 冬雪虽然疑惑,但還是到衣柜裡取出钱匣子打开,阮碧看了一眼,不由皱眉,這钱匣子只有十来两的碎银和一些谈不上贵重的首饰。想了想,叫冬雪把十两碎银和稍微贵重一点的首饰都装在怀裡。“去找你干娘之前,先找個沒有人的地方埋了。” 冬雪害怕了,惨白着脸问:“姑娘,這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得跟我說個明白呀。” “晚点你就知道了,总之,你一定要求得郑嬷嬷答应保你。” 冬雪想了想,点点头,匆匆走了。 阮碧坐在窗前,一会儿,听到林姨娘院子裡的丫鬟過来,說是林姨娘有点不舒服,随后四姑娘就带着秋兰急冲冲地走了,跟着又有小丫鬟過来叫秋月、秋兰去厨房裡帮忙,心知是大夫人故意支开她们。 又過一盏茶功夫,阮碧听到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却不闻一声人语,猜想是大夫人带人過来了,便走到东厢房的廊檐下站着。院门大开,平时守门的婆子一個都不在,想来也叫人支开了。 阮碧微微一笑。 大夫人王氏带着五個婆子、两個粗使丫鬟,走进蓼园时,只见阮碧立在檐下看着天边的火烧云,风吹衣袂,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气息,令她不由自由的顿住脚步。 阮碧站在台阶,向她裣衽一礼。“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