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江村 作者:孤山翡竹 车队一路颠簸,终于赶在天亮前抵达了邕州。 邕州常年阴雨,瘴气横生,昨夜下了场大雨,山野间缭绕着一层浓厚的雾气。队伍绕开城镇,继续向南,抵达三河村时,已经快午时了。 官差掀开草席,冲秦孟商喊道:“還不快起来?” 天光乍现,险些刺了秦孟商的眼,看清眼前之景时,她狠狠吃了一惊。 巍巍苍山间劈开一片平地,矮小的土坯房稀稀疏疏排在一起,老槐树下聚集着数十村民,男女老少,眼神或探究,或戏谑,一阵风吹来,妇人细碎的议论声落入耳中—— “咋又来新人了?瞧着年纪挺轻的,咋流放到咱们這儿来了?” “到咱们村来的哪個身上沒点罪?苏先生那么有学问,還不是被贬到這乡旮旯裡了?” “苏家来的时候可沒這么气派!你沒瞅见那男人,身上染着血呢!怕不是犯了什么杀人的重罪——” “吵什么吵!安静点!” 站在前面的官差怒喝一声,几個妇人吓得立马噤声。 秦孟商看向旁边的板车,太子依旧昏迷着,面色惨白,昨天那身血衣已经换了,但肩膀的伤因为山路颠簸又溢出些血来。 王统领和裡正說完话后,走到秦孟商面前,道:“這裡是三江村,村裡会安排你们的住所,按照大缙律法,被流放的男丁需服苦役,具体事宜,陈裡正会与你說。” 站在远处的陈裡正冲秦孟商笑了下,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活像张枯树皮。 秦孟商看了眼太子,皱眉道:“他這样也要去嗎?” 王统领冷嗤:“凡流放者,每户必须有一人服役,若不从,本官便只好按律法处置了。” 言下之意便是,太子去不得,便只能你去了。 秦孟商沒再多问。 书中对太子在流放地的生活着墨不多,只說他在邕州待了五年,具体這五年是怎么過的,压根沒提。 自古以来,流放都是重罚,命虽然還在,但流放路途遥远,途中艰苦,能活着走到流放地已是万幸。 太子昨夜遭遇刺杀,身受重伤,也不知他当初一個人是怎么扛過来的。 交代完后,王统领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了三江村。 官府的人一走,安静的人群立马嘈杂起来,几個男人靠在槐树下,更是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秦孟商: “让這么白净的小娘子去河堤干苦工可真是狠心,瞧那腰肢细的,比张寡妇還勾人......她若是求一求我,我就好心帮她一把。” “還真别說,這小娘子可比苏家那丫头俊多了。” “嘁,王统领亲自送来的犯人你们也敢沾?再說,人家男人還搁那儿躺着呢!” “邕州可不是谁都能待下去的,我瞅那男人也活不了多久了,估计咱们村又要有第二個张寡妇了......” “好了好了!” 陈裡正挤开人群,驱散了众人,对秦孟商說:“时辰不早了,我先带你去看房子,等忙活完,再到我這儿来登记落個户。” 秦孟商收敛了心绪,向裡正道了谢。 有陈裡正在,看热闹的村民接连散去,叫了几個汉子帮忙把昏迷的太子推回去。 三江村不大,只有五十七户人家,加上秦孟商和太子也才三百来人。 据陈裡正說,這裡本是官府为修筑防洪河堤的工人搭建的临时住所。有一年北边闹饥荒,不少流民逃到此处避难,由于原来的家早被其他流民洗劫一空,干脆在此安家落户。加之,岭南自古又是流放胜地,不少官员常贬来于此,村裡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县令便将此地单独划分出来,成为了今天的三江村。 村子裡人口繁杂,良籍的百姓有田地,靠种田为生,偶尔也去镇上干点零活,补贴家用。 流放過来的人沒有土地,只能去浔江上游的河堤做苦工每天有二十文,勉强养家糊口。若是想自己种粮食,则需要掏钱向村裡买地。 秦孟商望向绿油油的稻田,向陈裡正打听:“裡正叔,那田裡种的是晚稻嗎?” 现已是六月了,若是春季种下的话,应该抽穗了。 “你還认识稻子呢?”陈裡正觉着稀奇,“稻子是在槐花开的时候种下的,這不今年雨水多,田裡积水严重,估摸着得再等上個十天半月稻子才会抽穗。” 北方常闹干旱,那时天天求雨,生怕稻子喝不饱水,后来到了邕州,雨水又太多,刚来那几年不懂气候规律,稻子被淹了一大片,最后颗粒无收。 秦孟商想了想,道:“在田裡挖几道沟渠把水排出去就行。” “你說的這法子村裡早就试過了,沒用!”陈裡正沒当回事,继续說,“听王统领說,你们是从奉京来的?住在那地方的人只怕一辈子都沒见粮食长地裡的模样,种田這活儿,裡面的门道多着呢!在书上可学不到。” 秦孟商在学校种了几年地,哪裡不知道种田是门学问? 她說的挖沟渠并非在水田边挖,而是在两簇稻苗间开沟,這样一来,雨水全积到沟渠裡,稻子自然不会被水淹。 但以她现在的身份說出来,估计沒人会信,如果能亲自实验一番就好。 “到了,就是這裡。” 陈裡正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秦孟商看到面前破败苍凉的茅草屋,不禁抽了抽嘴角。 茅草屋孤零零立在村尾,院子裡长满了杂草,风一吹,屋顶上的茅草飘起来,地上的杂草也开始飘。 摇摇欲坠的柴门不时发出“吱呀”的声音,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会从门框脱落。 陈裡正說:“這裡原来是赵猎户的住所,后来他婆娘跟人跑了,他一气之下把那姘夫宰了,就被官府抓了去......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這房子干净着呢。” “村裡本来是有两处空房子的,苏先生一家先来,便给他们挑走了,你们要是早来個把月,兴许就不用住這裡了。” “不過,苏家那地方沒你這儿大,瞧,這么大個院子,到时候整出来种点菜多好?” 秦孟商一时不知该哭還是该笑,院子是挺大,放眼望過去,全是草。 但她都成流放犯了,好像也沒理由挑,默默叹了口气,道:“能住人就行。” “成,那我也不耽误你收拾了。” 陈裡正刚走两步,突然想起還有事沒交代,又折了回来:“方才王统领也說了,村裡被流放過来的每户至少要派一人去河堤做工,如今小周昏迷着,便只能你顶上了。” “你也别担心,不用你搬石头,你婶子包了工地做饭的活计,你去帮着做饭就成,工钱是低点,每天十文,管饭。” 十文钱。 在原身的记忆裡,随手赏下人的都是银锭,最次也是碎银子,估计连铜板长啥样都不知道。 秦孟商心裡苦,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她赶上了? 但好在——管饭。 這年头,能活下来是万幸,能吃上饭是幸福。 /kaijuliufangwokaochouqiadingtianxia/,欢迎! 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