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去尚海 作者:未知 “嗯,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赶過去的……” 杜安坐在沙发边上,霸占着客厅裡的电话,一脸微笑地和电话那头的人說着话,沙发中间的宋甄坐在茶几前的小板凳上,埋头写着作业,另一边上的沈慧芳则是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电视。 天花板上還算明亮的日光灯照耀下来,把三人笼罩在光影中,就像是母亲和兄妹两人的温馨三口之家。 “……电影节?呵呵,我也想去看看,不過现在有事,暂时真的去不了……嗯……我不知道……好吧,月底前我肯定给你一個明确的答复……嗯,就這样,麻烦你了。” 杜安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浮上一抹愁苦。 电视正好进到广告,沈慧芳把目光从电视上转過来,看了一眼杜安。 “是你那個尚海的同学?” 杜安点了点头,想起现在的事,越想越头大,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沈慧芳放下了手中的毛衣,說:“要我說你就去尚海吧,那是我們国家最发达的地方了,你去了那总比呆在南扬有前途。” 她是真心为這個小伙子打算,即使他這一去,她那房间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租出去,這個善良的人却不愿意为了自己的私利而說一些违心的话。 杜安苦笑。 他当然也知道去尚海是個好選擇,而且电影拍完,他的酬劳也已经到账了——足足七千块!除了交学费外,他這辈子還是头一次手拿這么大一笔钱——這些钱给家裡寄去五千后,他還留了两千,有這两千块打底,足够他暂时在尚海安定下来了。 但是他暂时還不想走。 杜安摇了摇头,說了句“沈阿姨,我先回房了。”就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待他带上房门,宋甄从作业裡抬起头来,埋怨道:“妈,你就不能少管点闲事嗎?” 沈慧芳啐了声:“小杜在這個城市无依无靠的,我不管他谁管他?”說完,看着自己這個女儿,摇了摇头。 她這個女儿长相随她,脾气也随她,好說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小杜就是不顺眼,這让她夹在中间很是头疼。 “再說了,你暑假裡的那份工還是小杜介绍你去的,要不是他帮忙,你哪裡能找到那样好的活计?” 說到這裡沈慧芳又心疼了:别人家的孩子上高中的时候還都在专心学习,她這女儿却已经开始为了减轻她的负担出去打工了。 宋甄冷笑了一声,說:“他帮忙?你怎么不說是我帮了他呢,你是不知道,他在剧组裡的人缘是有多差。” 大抵是女人的天性作祟,說到這些八卦的东西,宋甄一下来了精神,从小板凳上爬了起来,蹿到沙发上,两腿盘坐。 “那剧组总共就三個主演,倒有两個看他不顺眼,還有那些美工,道具师傅的,也总是抱怨,” 拍摄时候为了实现自己想要的效果,杜安沒少折腾那些人。 “要我還說得亏你女儿我人见人爱,帮他安抚住了剧组裡的那些人,他那电影才能顺顺当当地拍下来。” 沈慧芳被宋甄那骄傲的小表情逗笑了,刮了一下她坚挺的小鼻子,连声道:“是是是,就你最有本事。那你這么有本事,知道为什么小杜就是不愿意去尚海嗎?” 宋甄撇了撇嘴,“這有什么难猜的?他是当导演当上瘾了,现在是指望着這部电影上映后大火,然后会有人再来找他拍电影呢。” 沈慧芳连连摇头,“小杜多踏实的一個小伙子,他怎么可能指着份這么不正经的工作?”在她看来,拍电影這种新奇的工作极度不靠谱,根本不是份正经工作:能不能赚钱先不說,能不能稳定都說不好,大抵是那种吃了上顿沒下顿的活计,实在不看好。 宋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哀叹道:“妈,亏你還沒事就去看街道办的表演,我還以为你多少也算個文艺爱好者呢,怎么思想還這么陈旧?拍电影哪裡不正经了啊,你知不知道,今年张艺某拍了部电影,卖了37亿!成本顶天了也就一亿多,你看他赚了多少?所以啊,现在有多少人使尽了办法往這行裡钻呢。” 她在剧组显然不是白混日子的,对于影视圈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不過就从她這外行话来看,显然了解得也有限。 “37亿!” 沈慧芳低呼了一声,這個天文数字对于她们這样的家庭来說实在太遥远了,转瞬一想又觉得不靠谱。 “可不能人家說什么你就信什么。” 宋甄翻了個白眼,娇嗔道:“你女儿又不是傻子,這都是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好嗎?” 对于沈慧芳這一代人来說,报纸是神圣的东西,如果是报纸上写了的,那就是真的了。于是她一边呢喃着“這么多呢”,一边重新把毛衣拿了起来,心不在焉地打了几针,又放下,问自己女儿:“那你說小杜拍的這电影,能赚多少?” 宋甄哼哼冷笑了两声,右手還放到嘴边,做了個夹烟卷的动作,很有股子道上大姐头的冷酷范儿——《英雄》带火了电影市场,连带着许多老电影都被翻了出来,《古惑仔》系列也再一次地大发光芒,在学校裡很是流行,顺便带起了一阵模仿风潮。宋甄虽然不喜歡那电影,但是看到同学们這么做,觉得也挺好玩的,现在就在母亲面前显摆了一下。 沈慧芳却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了她的大腿上。 “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小混混!” 宋甄呼了一声痛,摸着大腿哀怨地看了一眼母亲,见到沈慧芳神色愠怒后也不敢放肆了,吐了吐舌头,蔫了下来,老老实实地說道:“我听组裡的人說,他這电影一是沒有明星,二是制作资金也少,能不亏就不错了,想要赚钱就别指望了。” 沈慧芳神色重又担忧起来,看了看杜安的房门,一手拿過毛衣重新打起来,嘴裡還唠叨着:“這行還是不牢靠……改天我得跟小杜說說……” 宋甄又翻了個白眼:這都什么年代了,她這妈還是迷信铁饭碗。干脆也不去理她了,重新埋下头写作业。 這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怎么样,虽然沈慧芳母女俩的声音并不大,身在小房间的杜安還是透過房门把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确实是因为电影的原因不想走,却不是宋甄猜测的那样希望电影大火然后有人来找他拍电影,而是因为束玉。 束玉能够在制作上力挺他到底,這份情谊令他大为感动,于是现在也为這部电影的结局而操心起来——那跟束玉的职业生涯息息相关,他希望得到好消息。 他们俩大抵真的是战友了。 不過自从十天前把样片拿去送审之后,束玉就再也沒有联系過他,而他留下的唯一联络方式就是沈阿姨家的电话,所以他在得到束玉的消息之前還不能走,這才是他连续几次都无法给苏鹏确切达到尚海的日期的真正原因。 人還真是不经念叨,他這边正想着,客厅裡的电话铃声就响了,接着便传来了沈阿姨拔高了的嗓音:“小杜,电话!” 走去客厅接起电话,那头的正是束玉。 “過审了,保护级。” 束玉总是這样,喜歡直接切入主题,话语突兀地让杜安一时沒有反应,下一刻才笑了起来。 “恭喜。” 這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和祝贺。 得到了战友的好消息,他也可以放下包袱去尚海了, 至于为什么是保护级而不是普遍级他沒有追究——送审的时候两人就想到了這個结果,毕竟按照中国现有的电影分级制,普遍级是要适合所有年龄层观看的,《电锯惊魂》成片裡有大量的血腥暴力镜头,显然不可能分到一级。 保护级则是12岁以下禁止观看,12岁以上、18岁以下需要监护人陪同才能观看,分到保护级而不是18岁以下禁止观看的限制级,对于《电锯惊魂》来說已经不错了。 杜安正要对束玉說自己马上要去尚海了,却听到束玉在那头說:“這部电影不会上映,只会发行vcd和录像带,到时候东西出来了我给你寄一套過去。” “不会上映?” 杜安愣了,這颠覆了他薄弱的电影产业认识。于是他忍不住问道:“电影拍出来不上映那還拍了干什么?” 束玉也知道电话這头的家伙是個对于电影产业认识薄弱的家伙,解释道:“有的电影如果被判定为上映票房稀少的话,就会采取這种策略,你可以理解为‘烂片’。很不幸,我們這部就是一部‘烂片’。” 杜安沉默了,半晌,才问道:“那会对你的职位产生影响嗎?” “大概职位级别会降低,工资也会下降吧。” 是啊,花了公司二十万却拍出了一部烂片,怎么可能沒影响呢? 杜安又陷入了沉默。 电话那头的束玉也不說话,两人仿佛都成为哑巴。 最后還是束玉先开了口,“其实我一早就料想到了。找了你来拍电影,胶片被偷,演员临时跑路……如果這样我都還猜不到這個结果的话,我就真是個傻子了。” “方力敏做的?” 杜安想到了当初那個拍板让他当导演的瑞星制片部经理,那位“伯乐”,也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当初剧组遭遇的那么多不顺,竟然真是有人在背后操作的。 “之前的应该都是,现在的不是。他不是笨蛋,电影既然都拍好了,我的工作完成,他也沒有理由再抓着不放了,不過這個公司裡看我不顺眼的人可不只他一個,发行部的经理方力勇就是一個。” “方力敏虽然不会自己来做這件事,不過如果是让别人来帮他做這件事,他应该還是乐于看到的。” 杜安苦中作乐,勉强笑了一下:“你的人缘跟我還真是半斤八两,难怪我們能成为战友。”接着又给了個建议:“那你就不能再往上面捅嗎?” “我试過,事实是,我也确实能接触到更上面的人,他也看了這部片子,不過他更相信方力勇的判断。” 杜安也沒办法了,只好无奈地承认道:“也许我拍的就是一部烂片吧。”心头油然产生一股强烈的懊恼:都是自己拖累了束玉。 束玉那头静默了一会儿,說:“虽然我不喜歡看电影,不過你拍的這部电影,总比市面上的一些电影好看一点。” “這不是烂片,从来沒有学過任何相关知识却能做得比大部分专业人士都好,你是天才。” 這不是烂片,我是天才…… 杜安静静地听着,心脏突然加速跳动起来。 他生长在一個陈旧的家庭,家裡人采用的是中国传统式的教育方式:鞭策。到了上学的年纪,老师采用的依旧是這個方式,即使考得再好,也会被教育“继续努力,不能骄傲,你還不是最好的”,及至到了大学,老师就根本不管你了,同学们也都在忙各自的事,而毕业后,更是到处有人对他說“对不起,我們不需要你”。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個失败者,是個废人,自己干不好任何事,有一天,却有人对他說“你有天分”,而现在,那個人更对他*裸地說“你是天才”。 或许只有他這样从来沒有被人肯定過的人,才能深切地体验到這句肯定的力量,让他的血液都加速流动起来。 他从沒有此刻這样亢奋過,以至于身体都兴奋地微微颤抖,脑子也急速转动起来,一個疯狂的想法从脑中转過。 “去尚海吧。” 杜安這样說道。 束玉那头不作声了。 她大概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遇到一個思维比她還要跳跃的人,她根本听不懂杜安的话。 還好杜安继续說了下去。 “你說它不是烂片,它比很多电影都要好,那么它就应该得到它应有的待遇,你也应该得到你应有的待遇,而不是因为某些人的敌意,让這一切落空。” “15号尚海电影节就开幕了,我們還有時間去参展,如果它不是烂片,总有人会对它有兴趣。” 感谢苏鹏,要不是他在电话中說尚海电影节就要开幕了,让他早点去两個人還能去电影节晃晃、看看明星的话,他根本不知道尚海电影节這個月15号开幕。 束玉在那头提醒道:“這部电影的发行权在瑞星手裡,即使电影节上有人看中了它,也无法拿到发行权。” “我們不需要给其他人发行权,我們只需要让那些看中這部影片的人去围攻瑞星就够了,” 杜安愈加亢奋了。 管理学要学的东西很杂, 营销也是其中之一,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营销,回归自己的老本行总是能令他這么兴奋。 “到时候瑞星就会知道,他们的决策有多么愚蠢,在外界的压力下,他们不得不让《电锯惊魂》上映,否则的话,他们只会落下一個不识货的坏名声。一個连最基本的市场都看不懂的公司,到时候還有谁会愿意去和他们合作?” 束玉继续提醒他,“但是你說的這一切都要建立在有人追捧這部电影的前提下。” “是你說的,這不是烂片,它比很多电影都要好,所以它会有人追捧的。所以,去尚海吧,一起去尚海,去拿到你应得的!” 杜安越說越大声。 在束玉话语的刺激下,他有些头脑发热,约莫真觉得自己是個天才了,自信心一时爆棚。 直到一旁的宋甄递過来一個不满的眼神,他這才讪笑一下,放低了声音。 那头的束玉又泼冷水,“那如果我們這部电影参赛失败,排不上放映呢?那样别人就连认识它的机会都沒了,更别提去追捧它了。” “你既然都說了這不是烂片,它比很多电影都要好,为什么你還要担心它会参赛失败呢?而且你现在连尚海都沒去,名都沒有报,怎么就知道它会参赛失败!” 杜安的声音又不自觉地渐渐大了起来。 “你知道我当时拿着那個剧本和那张证书去瑞星之前,已经去過多少家公司了嗎?十六家,瑞星是第十七家。如果我当时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人愿意投资我這种問題而蹉跎不前的话,這部电影又怎么会诞生?所以,去尚海吧。” “最坏的结果,不過就是一无所获,但是那样会比现在還糟糕嗎?并不,所以,去尚海吧!” 杜安說得激动,并不知道他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舞足蹈。 宋甄投過来愤懑恼怒的眼神,恼恨這家伙一直吵吵,打扰自己写作业,沈慧芳却含笑对自己女儿轻轻摇头,比了個“嘘”的手势,继而欣慰地看着杜安。 小杜這孩子是個好孩子,可就是一直以来太過沉闷了,一点也沒有年轻人的朝气。现在這样挺好,倒是让她想起来几十年前上山下乡那会儿,那会儿可真是激情燃烧。 “呵呵,” 电话那头的束玉轻笑了下。 這還是杜安第一次听到束玉真的笑出来。 “既然我說的你都已经考虑到了,那我也沒什么好說的了。” “去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