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追捕 (1) 作者:未知 刀锋在颈中勒過,手中的躯体猛地绷紧抽搐,发出和细小的体积不相称的颤动,似乎要把其中蕴涵的点滴生命全部迸发出来。随着温热腥臭的液体逐渐滴落口中,指间的颤动也逐渐衰竭,最后消散了。阿萨竭力压榨着山鼠,毫不在意胃容物也一起被挤了出来。直到最后一滴体液缓慢地滴下,阿萨才丢下已捏得扭曲变形了的山鼠,伸出舌头将嘴边的血舔入口中。 我不想死。 血腥味从胃中蒸腾起来。喉咙自做主张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沉闷暧mei悠远深长,并不像发自一個器官,而是出自灵魂中的某個褶皱。 這种声音他记得,三岁时候他躲在树上,看村中的几個猎人围捕一條受伤了的狼。他被狼发出的低沉吼叫所震颤,不是恐惧,而是感觉灵魂中最深处的一根弦与之发出了共鸣。此后他一段時間都痴迷于去了解动物的语言。 他现在明白那声音原本毫无意义,只是生命在死亡威胁前的嘶叫,是强烈的求生欲和几近疯狂的兽性在心中漫溢后的发放。 三天的茹毛饮血和极度紧张,還有体力的临界。尾随身后的死亡威胁和自身强烈的求生欲,两者的煎熬把他几乎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野兽。但是幸好,理智仍然是主导着一切行动的。 阿萨很清楚自己和追猎者在能力上的差距。他记得很清楚,三分队那两個步兵的头如何在一照面间就像西瓜一样地被打得稀烂。现在唯一所能依仗的,就只有洞察了对方意图的优势。 追猎者并沒有全力地追赶他。這不是追杀,追猎者并不想尽快追上他,然后冒着受伤的危险和一個绝境中的野兽互相撕咬。這是在捕猎,一直追赶猎物,让猎物在恐惧和亡命逃跑中渐渐衰弱,等到有十二分把握的时候再走過来,像捏死一只老鼠一样把他杀掉,割下他的头来。不管是身体因素,還是在這沼泽密林中生存的技能,他都不可能摆脱追猎。這点追逃两者都很清楚。 這三天中,阿萨装出追猎者希望看到的亡命逃跑的样子。体能也如同真的亡命逃跑那样迅速地下降着。不能够生火,也就沒有了充足的食物,在蜥蜴沼泽中生食任何动物的肉都是找死,对人类的身体而言裡面的寄生虫足以致命,反倒是只能寻找有些无毒的昆虫生吃。虽然动物的生血是安全的,可以作些微补充,但并不足以应付大量运动丧失的汗水和体力。盐份与食物的匮乏已经几乎到达承受的极限了,必须将這三天中所布的真实的假象用一個不能有丝毫失误的行动来终结掉。 非常好的运气,很快地就从周围的草和灌木上找到了三只无毒的蠕虫。足有指头大小,活力充沛地在手上左右翻腾。用手指捏住头部,然后慢慢地勒下,绿色的粪便就被挤了出来。用力不能過重把虫身挤破,令有营养的汁液飞溅,又要尽量把可能有毒的粪便排出,這是项极为考究的手艺,经過這几天的使用,阿萨已经很熟练了。 柔嫩的虫肉在齿间很快地就成了浓稠的糊状,滑腻的苦涩味如同這沼泽的空气粘在皮肤上一样在贴在味蕾上回旋着。阿萨仔细地用牙齿研磨,用舌头在肉糊中仔细搜索有沒有漏掉的较大的肉块,保证全部的虫体都能够化成尽可能最小的单位以容易消化。每一滴营养都是宝贵的,都是接下来的动力,活下去的希望。 用刀在地面上挖出一個大约一尺的坑,将山鼠的尸体掩埋下去。這三天裡每杀一只动物,他都会不吝宝贵的体力将尸体埋起来。 将刀负在背上,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把每一個衣物的突起都尽量拉平,像小心的哨兵迈上狭小的岗台一样,谨慎地踩上刚刚掩埋好山鼠的土堆,然后缓慢地蹲下,趴倒,像只巨大变形的蠕虫,慢慢地向旁边的一滩污水挪去。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丑陋的动作上,小心地控制着身上的每一处肌肉,让身体尽可能舒展地贴在地面上,不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任何一处显眼的痕迹。任何一個动作的失控和不协调,都会让三天的心机完全白费。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滑落进齐胸的污水中,沒让污水有丝毫的溅起。刀的重量恰好让他不至于浮起来,划动着水底的淤泥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移去。這潭污水通向一條因雨季而形成的临时小河,他是特意走到這裡来的,也是特意选定了這個地形来掩埋尸体,一切都在计划中。 身上有几处地方微微一痛,水蛭负在身上了。阿萨沒有去理会,吸足了血它们会自己松口,勉强去扯反到会让吸盘遗留在皮肤裡引起感染,现在最重要的是在下一次换气之前潜出尽可能远的距离。 脑海中把刚才的每一個细节重新审视了一遍。毫无破绽,将要得出生天的巨大喜悦油然而生。现在唯一的問題就只是山鼠的尸体,它必须在追猎者来到之前腐烂到足够的程度,足够发出一定气味的程度。 我现在只需要一個腐烂的运气。 在腐烂物沉积而成的淤泥上,像只食腐蜥蜴一样划动四肢的阿萨狠狠地祈祷。 下午,蜥蜴沼泽中难得一见的太阳露了一下脸。 阳光被树枝切割得零零碎碎的落了下来。潮湿的地面把太阳的尸体变成一层在树的枝叶和地面间回旋不散的幕障。在這片闷热潮湿的幕障中一切沼泽生命都快生快长再飞快地为其他生命生长而死亡,连飞速的腐败都显得生意盎然。 追猎者静静地看着一大群食腐蜥蜴兴高采烈地拼抢一只山鼠尸体。他很讨厌這些丑陋的食腐动物身上的黏液味,那对他灵敏的嗅觉来說太過强烈。一只较大的蜥蜴胜利地抢到了尸体转身逃走,其他的立刻蜂拥尾随消失在林间,只留下一個刨出的土坑和满地的痕迹。 以人类来說,這個猎物是相当不错的,速度,敏捷,力量都很好。追猎者很有兴趣,也有相当的把握在正面战斗中杀死他。 不過只有相当的把握是不够的。這不是战场,而是捕猎,要利用相当的把握逐渐演化成足够的把握。从昨天开始,足迹已经开始逐渐的无力,虚浮了。 现在,追猎者感觉自己有足够的把握了。 但這也是個奇怪的猎物。虽然确实在被追赶着,足迹上却沒有显示被追杀猎物所应有的凌乱和慌不择路。无力的步伐中透露出一种奇怪的坚定,那不是一昧的逃命,而是還有着其他什么东西隐藏其中。 這三天中的掩饰行踪作得都不错,但是却一直犯了一個愚蠢的错误——将喝完了血的动物尸体掩埋起来。這完全适得其反,蜥蜴会寻着腐烂的味道将尸体掘起吃掉。追猎者几乎只要顺着大群蜥蜴的臭味追下去就行了。 不可理解的心态,愚蠢的错误,两者间似乎有若有若无的联系,這种感觉让追猎者觉得有点奇怪。不過也只是仅仅限于奇怪而已,在追上,杀掉,把头割下来之后,也就沒什么好奇怪的了。沒有任何动物可以在這個沼泽密林中摆脱自己的追踪。這一点追猎者有绝对的自信。绝对的。 但是追猎者立刻就惊奇地发现所有的痕迹只到這裡为止,并沒有向任何方向延伸。 空气中只留下沼泽蜥蜴特有的浓烈臭味。追猎者俯下身,仔细地审视着地面的任何一個蛛丝马迹。虽然蜥蜴爬动和争抢食物把周围地面弄得一团糟,但是对于追猎者超强的观察力和经验来說,這個猎物的痕迹仍然是可见的,花上一段時間就可以把周围所有的踪迹勘察得清清楚楚。 有些虚浮但不慌乱的步伐,并沒有倒踩着自己的脚印退回来路的痕迹,只是在四周的灌木中转了几圈,大约是寻找食物。追猎者甚至能够判断出他所找到的第一個食物是从两株羊角蕨下面找到的,大概是只虫子。那裡的两個脚印的前半部略深些,显示出弯腰动作的重心前移。但是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沒有发现了。脚印只到那個原本埋着尸体的土坑前便嘎然而止。 這完全超出了追猎者的部落多年传承积累下来的经验范畴。逃跑,掩饰,逐渐下降的体能......追猎者只有依靠自己的头脑来联系這些,希望从中能得出经验之外的其他事物。但是缺乏逻辑思维能力的头脑难以完成這個任务。当发觉自己正如這個逃亡者期望的那样,一步一步地陷进一個奇怪的陷阱的时候,一股不可抑制的暴怒疯狂地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维。 一只蜥蜴摇头晃脑地爬了回来,在土坑旁边嗅着,期望還能发现些好处。但是它立刻就成为了旁边的狂怒者发泄的对象。硕大的身躯在狂暴地一击下高高飞起,然后落入污水潭中,激起冲天的污水和淤泥四处飞溅。随着泥水落上岸的還有几只水蛭,笨拙地蠕动着饱食后涨得浑圆的身体想要回到水中。追猎者发觉到了,拣起一只仔细看了看,啪地一声捏破,尝了尝从中流出的液体。然后脸上浮现出其他种族所无法理解的狰狞表情。 贴着地面,整個大陆上最灵敏的嗅觉终于从蜥蜴身上的黏液所发出的臭味的刺激和泥土的腐味中分辨出了一丝他所希望找到的味道。這味道延伸向污水洼。 要趁活的时候把心掏出来,把那個热呼呼還在搏动的东西在牙齿中撕烂,和含在裡面的最新鲜的血液一起经過喉咙咽到身体裡面,把裡面包含着的狡诈化作自己的力量。 头颅不能有损伤。从眼眶中慢慢挖出脑髓吃掉,把皮肉剥去,請最好的工匠来研磨头骨。這個完美的战利品可以放在祖先陵墓上。作为祭品,這是部族引以为傲的捕猎技能更进一步的见证。 你是我的好猎物。 一种久违的亢奋充斥到奔跑着的追猎者全身,那是只有在他刚刚成熟时,追逐部族中的那個最美丽的雌性的时候在身体中激荡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