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狗皮膏药能治病
凤吟并不讨厌柜上,柜上有個叫张文治的老爷子,枯瘦的面庞,花白的胡子,跟自己很好。
张文治会掐算,左手一伸,空出中间四节,围圈用拇指一掐,就知道什么时候当种什么麦子。
就知道什么鸟什么时候生蛋。就知道二蛋子什么时候最能干。
也就能指点着人丰收,指点着孩子掏到鸟窝,指点着二蛋子的媳妇快活。
等等等等。
凤吟本排個奉字,是老奶奶請张文治给改的。
张文治对老奶奶說,老太太,凤吟這孙子不简单,不简单哪。
老太太问怎么讲,张文治不直說,他說,我满炕的孙子倒在那裡睡,我看過来看過去,就我家大禄跟你们家凤吟长的像点。
大禄這孙子是不简单,少年就取了功名,外职他乡,为一方父母。
凤吟爱吃生花生,张文治也爱吃,他总是弄一個紫砂小钵,点进一层水,然后把剥好了的花生浸在裡边,咯吱咯吱的一粒一粒地咀嚼。
张文治会调酒,有秘方,会治病,也有秘方。他爱教给凤吟,因为凤吟不会给他說出去。
张文治爱說话,但不爱动弹,凤吟不說话,但四下走动。所以凤吟不来找他,就见不到他。
去柜上,凤吟最想想到的人不是他爹,是這個老头儿。
凤吟抱着一杆秤走着,挺惹眼的,他很少到瑞昌一品道,這裡接着那边的回龙镇,就是外乡了,那裡住了一群不吃鱼的人。
他们不吃鱼也不吃猪,但是他们做的小点心,做的牛羊驴却特别好吃,這條街的师傅,很多是从那裡請来的。
有认识凤吟的也有不认识的,這街不长,但琳琅满目,走马观花也是一眼望不到边。
前面吵吵嚷嚷裡三层外三层,在少有的十字路口小广场聚了一大堆人。外圈人都扒着前边人的肩膀掂着脚观望。
凤吟也挪步過去。沒见着裡边什么样,但听有個嘹亮又沙哑的外地口音在嚷嚷,估计他接连嚷嚷了不少地方。
声音不难听;“`````世间人睁眼观看,论英雄钱是好汉。有了钱他诸般称愿,沒了钱他寸步也难。``````”
凤吟插着空瞅见一個魁伟大汉,古铜的面皮,手上缠着一條好似還沒醒過来的青蛇,洗掉了色都看不出原色的粗布大褂子套裡一件皱巴巴的常年被汗淫黄了的小衫,
敞着怀大大咧咧露着两快一鼓一鼓的大胸,正嚷嚷着。
地上,蹲了一個姑娘,在那蹲着,看不清面目年岁,穿一件紧趁的男子衣裳。
就俩人。
再往低了看,地上铺着一方红布,厚厚实实的,四角各压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布上又盖了一块方布,裡面四四方方好似盖了一個小匣,顶上凹下去一块,好似开着匣子盖,不知所谓。
這场面凤吟也是头一会见着。周围人挤人,凤吟看到他堂二伯也在,正盯着那姑娘看。
听汉子继续嚷嚷;“`````咱练也练了,唱也唱了,那位說了,這折腾什么呀?折腾?這還不算完,還干什么呢,你别忙,過会儿我再让我這姑娘走一趟轻功。
那位說了,人家打把式卖艺都得有几样把式,你怎么就一條枪還让他趟着?我這!有讲究!什么讲究?我不是打把式卖艺的,
我让他趟着,我也不占地方。
那位說了,你不卖艺你嚷嚷什么?嚷嚷什么?各位街坊——
小子我是从外地到此,吃饭得要饭钱,住店得要店钱,少一文,人家不留,少一文,人家不给。怎么办?八方土养八方人,小子到這,就求助各位了。
那位說了,你找我們要钱!不!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我就這么一站得波得波我向你要钱,那是混蛋,谁也不干。
那位說了,你是不是一会又要拿出什么狗皮膏药大力丸?不!那也不干。
我干什么?我做宣传!那位說了,你做什么宣传?您别忙,我给我爷爷做宣传!
我不瞒各位說了,我們兄弟,来了八個,我們来了,就不走了!不走您打算在這落户?不!我办了完宣传,我還得到别的地方!
那位說了,你做什么宣传?
我!我爷爷,招收徒弟,要开馆!开什么馆?各位,听口音就知道,我家不远!我爷爷,江湖人称威震湖南三千裡,陆地寻龙葛逢仙!
那位說了,老爷子干什么的!听着名字你就知道,世代捕蛇!
那位說了,這么危险的营生還广收徒弟,咱可不干!
您還别說,一般的孩子,咱還不收!兄弟一個的,不收!不到十二的,不收,過了二十的,不收!脑子鲁钝的,不收!卖弄手段的,不收!
作奸犯科的,不收!這么說吧,今天咱凑在一起就是缘分!沒有缘分的孩子,您再好!也不收。
那位說了,您收了传什么手艺?
我告诉你,咱一不上山,二不下海,咱不捕蛇了,咱干什么?咱治病!
治什么病?专治疑难杂症。
那位說了,您哪来這么大本事?治难病那得有好药!您說着了,咱兄弟来干什么来了?咱就是来宣传!造福一方!
瞧见了沒,手上這條蛇!”
众人的目光刷一下子就被引着丑了過去。
“我這條蛇,可不简单,看见了沒,三角的脑袋,脑袋上有冠,冠子上有鳞,這鳞上有宝!
我這條蛇,它前边吸口气,它后边能冒烟!我這條蛇,它夜裡能看门儿,它早上会打鸣儿!
它凭什么!它有毒!這田裡的牲口,碰着它就死!這山裡的虎豹,沾着它就亡!
那位說了,你怎么不怕?我有药!
這畜生,是我爷爷调教出来的。别看它现在在睡觉,過了钟点,我让他走一圈,给大家喷個雾,拜個晚年!
那位說了,這拜年是不是想要钱?不!”
說着這汉子就伏下身,用指头在地上刷刷几下,先画了一個圆,确实有功夫,转眼就画了個鳖。
“我要是冲各位要钱,我是這王八!
那位說了,你這白练啊?不!有来得晚的街坊我得說一声,我给我爷爷做宣传!我爷爷就是威震湖南三千裡,陆地寻龙葛逢仙!
什么湖?洞庭湖!洞庭湖裡有老龙!
我实话讲了!我今天来了八個兄弟,我带来了八條神虫!我手上這條,不算!這還不算,那什么算?
各位街坊,瞅见了沒?我那個匣子,那匣子裡面有宝贝!
那位說了,我想看看,您别着急,我再给各位走两趟架子,
那位說了,我不想看你打拳,我就想看這宝贝!好!今天我還不练了!
各位闪后两步!”
众人不明白意思,相互对望。但又充满期待,刚刚還鸦雀无声,然后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我要放宝!”汉子一指那红布盖着的小方盒“各位看了!现在它不动!它为什么不动!我用那石头我镇着那门!
那裡边有什么?那叫平地风哨三尺三``````”
凤吟想到這谱上說,蛇有拨草之能,游身之巧,左右明拨,搜骨调尾。
“各位往后站了!”汉子抄起大枪,沒起身,伏地一划拉,划了一個圈。
“各位街坊,有小子的抱起来,抱不动的往后站!进了這個圈,您小心危险!那位說了,划了這個圈就不怕了嗎?
怕!還是不行!那怎么办?咱有药!”
說完這汉子伸手就掀起了那红布,前排的人打了個激灵,都不自觉往后拱了半步,看自己的脚确实在了圈外,這才放心。
也不知道谁把前头的二傻子推了一把,那孩子一個踉跄就栽了进来,吓得妈呀一声。
“别动!”汉子用手一指,二傻子虽說是個傻子,這要命要紧,真就吓得直停停地站在那,连步子都沒敢挪,一腿前一腿后地叉着,
前脚還提着脚跟,歪歪扭扭在一個古怪的姿势下定了格,那滑稽动作引起一阵大笑。
“咱不怕!孩子,站稳当喽!”大汉手已经从布下抽了出来,手上蛇沒了,多了個小瓷瓶,他手這么一抖,在二傻子身上就点了一团白沫。
沒等众人反映過来,汉子已经迅速走到近前,风也似的走了一圈,就贴着刚才划那個圈,均匀地撒出了一個白圈。
“有了它,這就不怕了!這是我爷爷配的药!這是什么药?救命的药!孩子咱爷们有缘,我送给你了!”
說完,把那小瓷瓶丢给了二傻子。
众人還等着放蛇呢,想這都准备好了,开始放吧,怎么還不放呢!
“我再强调一遍,我来,是给我爷爷做宣传的,我有目的,虽然說我不要钱,但我還得在這警告各位一句!
我不是打把式卖艺的!我是来求各位帮忙的!您要是只为了看看热闹!不好意思!您往后站,再往后!您该干嘛干嘛去!
别我一放宝您就往前凑着,有便宜站您就往前凑着,您看我热闹呢!等我真說出了我的困难!請求各位帮助的时候,
您哄一下子散了,我心寒呢我!我這還带着個孩子!我离家在外我也不容易!沒有君子不养路人,您要是看我們爷俩热闹的!您别在這呆了,
一会碰着您了,咱谁也說不清楚。
我說的在理不在理,各位心裡边知道,别過会我一說到难处,弄您個脸红脖子粗!那就不好看了!”
众人還真悄悄观察了一下动静,但都是一副热情高涨的样子,谁也不想成为那個人。不過有几個已经稍稍有点耳朵红了。
“为了我爷爷的心愿,我豁出去了!我爷爷也为了答谢各位,让我带了点宝——
什么宝?药!要钱不?不要!說送给各位做個见面礼,就送给各位,我若是要钱,我是這大一王八!”汉子手豪爽地就一比画。
“什么药?是刚才那瓶裡的嗎?不是!那個贵重,那裡边有若干名贵药材,那位說了,那都是什么?对不起?祖传秘方,无可奉告!
我告诉了您,您都会做了,我吃什么去?我全不告诉你,你不高兴了!嘿!告诉您一样,我還真不怕!您想弄弄不着,那就是毛蛇!
什么叫毛蛇,就是那长毛的蛇!”
“我爷爷托我带给带给大家這点宝,是什么宝?神贴。那位說了,不就是膏药嗎?药店裡摆着,摊上有吆喝的,小孩拉肚子有那暖脐膏,
我迎面骨长疖子有拔毒膏,我告诉你,我這個,他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在這裡我再给我爷爷扬一扬名,我爷爷紫面洞庭侠,威震湖南三千裡,陆地寻龙葛逢仙。干什么那么有名?捕蛇,善捕雨花毒蛇,
那位說了,那么要命的活儿您捕它什么?我們用它骨头,那位說了,這回你们家发财了,你们捕這么多蛇,那蛇从头到尾一個样,
够你们熬多少膏药的?這個您就猜错了,我們家熬膏药用這蛇骨,可不是逮什么地方用什么地方!
为了不倒牌子不砸幌子,我們用的时候,那可以非常讲究。那位說了,再希奇能希奇到哪啊?這玩意那沒有腿脚,头尾一個样。
你们用這蛇头,不用!蛇尾尖,不用!蛇上膛,不用!蛇下颚,不用!脊椎骨?不用!肋巴骨?不用!那一定是用那牙!不用!
蛇胆?不用。那位急了,你到底用哪!?实话告诉您!咱们用的是這脖子后!那位說了,這蛇除了头就是脖子了!您說错了,从头往后数七寸!
人道是打蛇打七寸,就用那块灵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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