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鸡飞狗跳一家子
不過京城的一切风波暂时都跟宋建鸣一家子沒啥关系。
因为宋四爷有别的事情需要头疼:他那位软饭爹带着嫡母和两個纨绔弟弟来了!
他们到达的当天,一大家子人齐齐整整聚在正厅中,宋-软饭-老爹略显局促地坐在家主的位置上,林老太太端着架子,板着脸坐在一旁,两人已是拿出最好的衣服首饰穿戴在身上,但宋建鸣只是一身大红补服,就叫二老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他虽然坐在侧手,但补子上那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锦鸡硬是叫人看着就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梁氏则是一身轻薄的纻丝纱衣常服穿在身上,头上更是只簪了两只简单的玉簪,却是极品的满绿色,颜色鲜艳,水头足,一瞧就是难得的珍品,配上她那满绿的耳坠子和脖颈间满绿的挂坠,就這么轻描淡写地,把从江陵赶来京城的一大家子人比进了尘埃裡。
更别說梁氏的几個子女,個個相貌出挑,气质高华,就算是林姨娘生的宋雨汐,也被教养得极好,与嫡姐宋雅馨相邻而坐,她眼露警惕地瞧着对面的一大家子人,心裡又纠结又害怕。
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姨娘是上手那個“祖母”的亲侄女,可她与她姨娘一点不亲近啊!她最最亲近的是大姐姐還有三妹妹。宋雅馨彷佛知道了她心裡的忐忑似的,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慰。
宋建鸣和梁氏都安然坐着,就是不出声,厅中气氛尴尬异常。
“咳咳!”
林老太太和宋老爹同时咳了两声,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林老太太瞪一眼宋老头,宋老头眨巴一下因为酗酒過度而肿成两只大鱼泡的眼,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
林老太太于是又清了清嗓子,越過宋建鸣,直接看向梁氏,道:“大媳妇也知道,老大爹虽然跟他叔叔伯伯们分家了,但老大還未跟他两個嫡出弟弟分家,所以按照理法,目前老大所拥有的一切都归家裡所有。”
宋雨汐的眉梢微微动了动,心說這老太太怎么一开口就是家产的事,這吃像也太难看了吧?這种人怎么能是自己祖母?
宋雅馨捏捏她的手心,示意她稍安勿躁。
梁氏笑了笑,不回答,转头看向丈夫,柔声问道:“夫君怎么說?”
宋建鸣冷笑道:“嫡母說得是,還未分家,本官自然還算家中的一份子。既然二老来了,我做儿子的,就要尽到孝道。二老跟两位弟弟到来之前,本官已为你们准备好了居住院落,大家长途跋涉,又舟车劳顿的,不如先去看看院子?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再与夫人說。”
“慢着!分院子的事不着急!”林老太太斜眼睨着梁氏头上碧绿碧绿的发簪道:“时隔多年未见,老大媳妇竟然未给你弟媳们准备一份见面礼,是不是太不知礼了?”
不等梁氏回答,宋建鸣便怼了回去:“二老還未给小辈送见面礼,小辈怎敢越過二老去?既然說到见礼,那大家就都把见面礼拿出来吧,小辈们也都相互认认亲,日后就是一家人了。”
說着,大家纷纷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最年长的三位嫡子,宋辰海、宋辰旭還有宋辰瑞,一人掏出一盒湖笔来,绝不是什么名品,而是批发的那种,给每個堂弟发了一只,搞得跟卖笔的小贩似的。女孩那儿也差不多,就是绣活不好不赖的丝帕,每人手上一沓子,给对面的堂姐妹们每人发了一條,你也搞不清那帕子到底是不是她们自己绣的。
反正宋雅馨的帕子绝不是她自個儿绣的,她女红一点不好,那帕子上的刺绣一看就不是她能绣出来的。
這些礼物就算送老爹下属子女都嫌寒碜,林老太太被气得脸色发青,自家那几個孙子孙女也是满脸的失望。
其中最受林老太太宠爱的小孙子,宋书俊哇地一声就大哭了出来,那熊孩子躺在地上四蹄乱蹬,指着宋辰旭腰间的玉佩道:“祖母,祖母,我要那個!我要那個!我不要笔,我不要笔!”
老大宋辰海依旧一脸温和儒雅地笑着,老二宋辰旭则带着弟弟们,看笑话似的看着对面那几位。
知道自家老爹从前怎么被嫡母磋磨,怎么被两個嫡出弟弟欺负,他们做儿子的必须要跟老爹穿一條裤衩,同仇敌忾啊!
面子什么的,面子能当饭吃么?!
林老太太见宋建鸣家的這一個個都跟铁公鸡一样,心裡就盘算着明日等宋建鸣這個老崽子上朝之后,她再来跟梁氏好好說理,不料宝贝小孙孙忽然哭闹起来。
宋建鸣则不再客气了,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厉声喝道:“住口!這是哪家的孩子,如此不知礼节!简直丢我們宋家人的脸!”
那熊孩子被震慑住,贼溜溜地转着两只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缩在祖母怀裡,一抽一抽地,哭得更委屈了:“祖母,祖母!哇!”
“好了!刚见面,你做大伯父的,怎么還跟個孩子计较?”林氏道。
“几岁了?”宋建鸣冷眼瞧着。
孩子不答话,孩子他爹,宋建鸣的三弟更是吓得不敢說话。
“大伯父问你几岁了!你沒有嘴的?”宋建鸣瞪着孩子,把那孩子吓得死死扒在林老太太身上,浑身发抖。
“七岁!大大大大哥,這孩子七岁了!”宋三爷吓得话說不利索。
這兄弟俩跟他们母亲不一样,一看到大哥那绯色的官服就吓得小腿肚子抽筋,母亲是长辈,怎么对待大哥都可以,但是他们可是弟弟啊!想起小时候兄弟俩合伙欺负過大哥的事,他俩就后悔得不行,现在哪裡還敢乱說话。
宋建鸣却是懒得看這两個不成器的弟弟一眼,他心裡对他们亦是沒什么怨怼的,在宋大人看来,那时候他们都只是小孩子,错主要還是错在软饭老爹和嫡母林氏身上。
他分得清是非缘由。
冷眼瞧着那壮得跟猪仔一样的侄子,道:“這孩子要好生管教,不然可就废了。”
宋三爷赶忙低头称是:“大哥說得是,弟弟回家一定好好管教。”
林老太太却還不服气地道:“用不着!我孙子我不会管教?”
宋建鸣笑着道:“随您吧。”
次日一早,梁氏领着雅馨和雨汐去给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满脸不高兴地斜躺在八宝床上叫唤:“诶哟!诶哟,痛死我了!天杀的啊!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大老远的,走了一千多裡才到京城,诶哟诶哟!”
“老太太這一大早的,是怎么了?”梁氏进来,扫了一眼昨晚派来伺候老太太的丫鬟婆子们,就见她们一個個面色难看至极。
“老大媳妇,你瞧瞧,你瞧瞧你给我安排的這什么地方!”林老太太用手点着客院的房梁、窗户、圆光罩,還有碧纱厨,雕花是简约了点,“這,這是给女主人住的?诶哟,我老太太一把年纪了,遇上這么不孝的子孙,我可怎么活哟!”
派来贴身伺候老太太的一等大丫鬟香篆更是沒忍住,一边给林老太太捶腿,一边翻了個大大白眼。
梁氏笑了笑,稳稳坐下,屋裡丫鬟立刻奉上茶水,雅馨拉着雨汐在母亲边上坐下,两人冷着面孔瞧着這個作死的老太太。
林老太太见梁氏不搭理自己,叫唤地更大声了:“诶哟,不孝啊!不孝!我怎么那么命苦哟!我都快六十了,回自己家裡,竟然還叫我住客院,我怎么那么命苦哟!”
她那两個儿媳妇倒是跟鹌鹑似的缩在角落裡,低着头不敢看长嫂,梁氏看得出,這两個弟媳平日裡也只有被老太太磋磨欺压的份。
老太太又嚎了一阵,忽然因为嗓子干,破了個音,宋雨汐沒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宋雅馨本来忍得很好的,妹妹一笑,她也沒忍住笑出来。
老太太闹了好大的沒脸。
梁氏笑道:“婆婆您喝口茶吧,嗓子叫坏了,日后還怎么叫?”
林老太太终于安静下来,直起身子,恶狠狠盯着梁氏,发难道:“老大媳妇,我且问你,我那侄女呢?怎么我来了這么久,都不见她踪影?”
“林姨娘啊……”梁氏笑道,“我问過她,可她已皈依佛门,斩断俗根,不愿出佛堂了。您要是想见,不妨去佛堂见她。”
“梁氏!你虐待妾室!”林老太太厉声喝道。
梁氏不急不慢地放下白瓷茶盏,笑道:“婆婆,话不能乱說。你去佛堂问问她,這么些年,我可有缺了短了她的?沒打沒骂的,她不得老爷喜歡,自己想不开,可怪不到我這個正妻头上。”
宋雨汐立刻在一旁帮腔道:“就是,老太太您别乱說!母亲可沒有苛待過姨娘!”
“你又是哪個?”林老太太锐利的眼神射過去,把宋雨汐吓得缩回大姐姐身后,却依旧不甘心地叫道:“我就是林姨娘生的,怎么了?您之前祸害了自己侄女還不够,可别来祸害我!”
“你!我是你祖母啊!你喊什么老太太呢?你母亲平日裡就是這么教你的?”林老太太揪着了错处,就想借题发挥。
宋雨汐躲在姐姐身后,死死咬着唇,就是不愿叫一声祖母,心裡骂着老泼妇,嘴上却是不敢喊的。
梁氏见宋雨汐被为难了,赶紧打圆场道:“婆婆也别太生气了,還是孩子呢,您跟孩子置什么气?”
林老太太盘起腿,直起身子,道:“老大媳妇,你不会叫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一直住在這客院裡面吧?我可是你婆婆!老大他爹怎么說也是一家之主!”
梁氏笑道:“婆婆莫着急,還不是咱们得到消息太晚,時間太過仓促,来不及准备么。再者說,当初我嫁给夫君的时候,夫君可是一穷二白的什么也沒有,這宅子還是我母亲给置办的,按理說,该算是我的嫁妆呢。”
林氏被這话一噎住,眼珠子咕噜噜乱转,微微扬起下巴,问道:“地契上可有咱们老大的名字?”
梁氏点点头:“倒是有夫君的名字。”
林氏這才放下心来,冷哼一声:“当初老大成婚的时候,他爹也是给了银子的。你也知道,他爹也是拿了银子出来的,既然给了银子,這房子就有我老婆子一份,大媳妇說是自己的嫁妆,未免脸皮太厚了些!”
是啊,当初是给了点银子,就是那点银子连买家具都不够。
梁氏低头想了想道:“婆婆說得有道理,我今晚就回去与夫君商量商量,看看怎么能叫您老人家满意了才好。”
只是這一商量,就商量個沒完起来,根本沒了下文。
林老太太着急起来,出了個昏招——直接去账房要账本来看。她是想好了要跟梁氏夺权的,怎么說她也是宋家老太太,怎么就不能掌中馈了?就算不能全掌握在手裡,至少也要从梁氏手裡抢一部分管家過来,不然她们一大家子从江陵城上顺天府来就沒有意义了。
又過了几日,梁氏带着宋雅馨和宋雨汐跟管事们对账呢,就听外头传来急匆匆地脚步声,进来的是管家宋全,他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道:“夫人!您快去瞧瞧吧,老太太把郭账房打了,抓得郭账房满脸是血呢!”
屋裡众人顿时眉头紧紧皱起来,這老太太,三天两头地到处要钱也就算了,现在直接上手打人了!
偏偏又是老太太,還沒人敢還手的。
梁氏轻轻叹了一声,摸摸两個女儿的脸,安慰她们道:“不怕,我跟你们爹自有计较。”
先是派了徐妈妈拿着银子過去把老太太安抚住,接着把郭账房叫来,给了安抚银子,之后继续带着几個管事的把账做好。
宋雅馨和宋雨汐在一旁翻看做好的账,两人的小眉头渐渐锁起来。
“母亲,這账?”
梁氏笑起来:“是日后要交给那老太太的。”
宋雅馨双眼一亮,笑起来,道:“原来如此!”
宋雨汐還未反应過来,只觉得這账册与自己平日裡看到的很是不同,各项数字都小了不少,她有些迷糊地望向大姐,宋雅馨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她這才恍然大悟似的,两只眼睛弯弯地笑起来。
林老太太接连闹了几日,打了几個下人,梁氏似是终于坐不住了似的,主动带着账册跑到老太太住处,道:“婆婆,儿媳瞧您康健,脑子也活络,府中事务繁杂,不如,二房、三房的各项开支,儿媳交给您管着如何?”
說着,她把账册递了過去。
林老太太生怕她又要拿回去似的,一把将账册抢過来,哼道:“早這样不就好了?真是不孝顺!”
梁氏脸上的得体的笑容并未因为林老太太的刻薄的话语有分毫改变,而是优雅地坐下,不急不徐地道:“未成年的嫡出公子和小姐们每個月五两月例银子,庶出的每月三两,成年之后便是每月各三十两月例,夫人也应当是每月三十两,姨娘们则是每月十两,通房每月五两。”
林老太太白她一眼,道:“你当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好糊弄?”
梁氏道:“并非糊弄老太太您,咱们府上一直都是這样,不信你看账册。這還是来了京城之后才立的新规矩,从前在广州府的时候,比這還少呢。”
林老太太不信,拼命翻着账册,却发现宫中竟然一共只有八千两!竟然连一万两都不到!
“你骗鬼呢!你儿子腰上那块玉佩就值好几百两银子呢!你跟我說,他一個月才五两月例?大媳妇,老婆子劝你做事不要太绝!”
梁氏道:“我儿子的玉佩乃是我嫁妆裡的,我给他有什么問題么?咱们老爷是清官,每個月俸禄就六十一石,加上過年過节宫中给的赏赐,這些年若是沒有我的嫁妆,咱们可不宽裕。”
啪!
林老太太一下子将账册甩到梁氏脸上,梁氏本能地朝后一躲,幸好被徐妈妈扶住了,不然定要摔一跤。
林老太太指着她鼻子骂道:“呸,不要脸的!枉你還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竟然敢倾吞夫家财产,你们梁家就是這么教女儿的!老婆子定要到官府告你!”
梁氏捂着被砸痛的鼻粱,眼泪汪汪的,却是笑出声来:“老太太想告就去告,大不了咱们爷不做那劳什子官了,咱们一家子都回江陵去!靠我的嫁妆過也沒什么不可以的。账册已经给您了,剩下的采买、厨房、针线這些,也随便您折腾去。儿媳這就告退了。”
老太太被梁氏這无所谓的态度给惊到了,去告官,她還真不敢!
好歹她儿子、孙子现在都因为宋建鸣的官位而受益,就說书院的事,她几個孙子现在都进了京城的宋氏族学,两個儿子在外行走,也沒人敢怠慢。宋建鸣的官位可不能真沒了。
下午,宋建鸣归家之后,梁氏身边的丫鬟婆子们一個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自家女主子如何受欺辱地场面惟妙惟肖地描述出来,宋建鸣叹气,拉起梁氏的手道:“叫夫人受累了。”
梁氏摇摇头:“夫君有這样的父母才是……”
她摇摇头,沒再說下去,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晚辈不好說什么。
不過动不了老太太,宋建鸣可以动她儿子,动她孙子啊!
当天晚上,那個宋书俊被一群家丁拖到正堂裡,宋建鸣考问了他几句学问,一句答不上来,于是凶狠的大伯父以“不求上进、不敬师长、进学懒怠”为理由,拿戒尺狠狠抽了一顿可怜的小侄子。
宋书俊的爹兢兢战战地站在一旁,一句话不敢說,他娘可怜兮兮地瘫坐一旁默默垂泪,至于他祖母,护着喊着,要把家丁手上的戒尺夺下来,宋建鸣却是抄起另一根藤條,狠狠抽在那孩子的屁股上。
“我让你不求上进!让你上学迟到!让你在课上睡觉!你来京城就是丢你大伯父的脸的?”
那孩子被打得满地打滚,他嚎叫着,尖叫着,拼命向往祖母怀裡钻。
“祖母,祖母,啊啊啊!狗官,你凭什么打我!凭什么打我,我要告你,要去顺天府衙门告你!哇哇哇哇!”
宋建鸣不放過他,指使家丁把老太太拦住,义正词严地道:“嫡母,本官管教侄子,天经地义,你莫要插手!就算本官想管教自己的弟弟也使得!您老人家且安心回去,本官手裡有分寸,绝不会出人命的!”
說话间,粗壮的家丁们又将那孩子捉住,死死按在條凳上,宋建鸣不手软地照着那小屁股又是一顿狠抽,衣料上见了血,最后一下,那根藤條竟是被生生打断了去!
凄厉的惨叫划破静谧的夜空,那孩子被活活打晕過去,林老太太瘫坐在地上,爬過去,将衣服上渗出血来的孩子抱进怀裡。
被那宋书俊抢過玩具,還骂過是庶出的七哥儿宋辰宇躲在哥哥们身后,痛快无比地嘿嘿笑起来。大哥宋辰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用口型默声道:“老实点!”
宋辰宇還是嘿嘿笑,還拿脑袋撒娇似地往大哥怀裡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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