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朝闻快报》(二)
三日后,项目组的大家伙纷纷顶着黑眼圈出现在办公室。
宋大人以身作则,当天就把大家带来的七十二份稿件全部都看了一遍。
结果相当令他感到惊喜,果然這种事,群策群力,每個人的成长环境不同,造就了他们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想法,关注的問題和事务也各不相同。
就比如,其中有一篇文章,根本都不能算是文章,而是一份表格,上面记录了京城内外各個米面粮油铺子裡的米、面、玉米面、花生油、葵花籽油、菜籽油的价格。、
各個菜市场鸡蛋、青菜、鸡肉、猪肉、羊肉的价格也做了对比。
另外,各個布庄粗棉布、细棉布、粗麻纱、细苎麻布的价格也做了对比。
除此以外,還提供了十几條城内各家店铺促销打折的信息,比如兴隆布庄正在处理一批压了三年的旧绸缎,每匹三折出售;烧酒胡同裡,一家梅菜锅盔铺,每晚酉时末会半价出售当天剩余的锅盔;老君堂胡同新开的一家扬州人家饭庄,正在进行开业酬宾,這個月进店一律八折……
“這篇谁写的?”宋建鸣指着文章,目光炯炯地望向自己选出的二十四位編輯。
二十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人愕然,有些人面上带着不屑,最后二十四人中唯一的一位女孩子,钱中敏弱弱地举起手。
“宋大人,是我写的。”她带着些胆怯地說道,“我问了我娘,问她想知道些什么,她說,她就想知道京城哪家的米面粮油布匹最便宜。故而……故而就写了這么一篇。不過我沒有偷懒的意思,除了這一篇,我還另外写了三篇!”
宋大人摆摆手,温和地笑道:“這篇就非常好!让人眼前一亮!這篇才是百姓最关心的內容!這個比价栏目,固定下来吧,日后由你专门负责!”
其余二十三個男編輯愕然,沒想到最先受到肯定的居然是這种內容!
“愣着做什么?大家给敏敏鼓掌,日后向她学习!”宋大人带头拍起巴掌来。
啪啪啪啪啪……
众人或震惊,或不甘地拍起手来。
钱中敏不仅是他们中间唯一一個性别为女的,還是年纪最小的,今年只有十六岁。
宋建鸣翻着桌上的文章稿件,找出她写的另外三份稿件,扫了一眼,一篇是写京城百姓对于各個识字班感想的,采访的內容少,为皇帝歌功颂德的內容太多,看下来实在是有些无聊;一篇是报道昭月精英小学正在面向全国招生的消息,內容也一般,而且跟宋建鸣自己那一篇內容重复了;最后一篇是报道京城百姓用水紧张的問題,篇幅非常短,只有短短两百多個字,宋建鸣却是把這一篇拎了出来,道:“只這篇還不错。”
钱中敏的小脸涨得通红,睁着大大眼睛,知道自己水平不如在座的。
除了她,其余二十三人,十八都是举人,還有五個秀才是关系户。這种能跟太子殿下老丈人直接說上话的岗位,简直抢破头好嗎!再說,宋建鸣不只是太子殿下的老丈人,他是时不时会被皇帝以亲家的名义叫进宫裡去陪着用午膳、下棋、寻求建议的大人物!
他人虽然不在内阁了,份量却不比内阁任何一位大臣轻。
叫宋大人欣赏了,直接推薦给皇帝,不比费尽心思考科举容易?最最关键的是,现在举人是审计司查税的重灾区,那些中了举,却考不上进士的人,被逼着出来找营生做。
在皇家书局跟着宋大人做事,可以說是一件极为体面的事情。
当然,要說关系户,钱中敏也是关系户,她是城南老养济院出来的,乃是当初拟定项目组名单的时候,被宋清月强烈要求塞进项目组的。
宋建鸣觉得這孩子是有潜力的,只是搞错了方向,他打算启发启发她:“我记得你是从城南养济院出来的,对吧?”
“是!”
“你去养济院的时候多大?”宋建鸣继续问道。
“八岁。”钱中敏答道。
“我记得养济院只捡婴儿吧?”
“也不全是的。我是景宁三十九年冬季大雪,我家粮食不够吃了,被父母卖去青楼的。”
“后来被养济院救出来的?”
“是。”钱中敏点头。
宋大人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地开口:“你是如何在养济院长大的?又是如何进入皇家数据做事的?为何不写写你自己的故事?不比你写的另外两篇有趣?”
钱中敏微微张着嘴,额额两声,突然站起来,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說道:“我……我這就写!现在就写,很快的!”
宋大人点点头,道:“好,尽量控制在八百個字以内。”
钱中敏应了,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埋头就开始写。
八岁那年,母亲又生了個弟弟,那年夏季干旱,冬季又大雪,家裡口粮不够吃了,她奶說她长得不错,卖去青楼能卖個好价钱。
她就這么被父亲绑去了京城。进了一家叫霓裳院的青楼之后,她不愿就范,她不想做伎女,拼了命地反抗,遭了几顿毒打之后,她被关在柴房整整五天,饿到奄奄一息。
第五天晚上,一位浑身香喷喷的女人大半夜给她送了两個馒头,敏敏问她是谁,她說她是霓裳院的花魁娘子,小时候是被二叔卖来的。
她本不愿做妓女的,看到她觉得于心不忍,今日见看守她的人喝醉了,這才来救她。她让敏敏从北边墙根的一個狗洞爬出去,叮嘱她一定要拼命跑,去城南的剪刀胡同裡,那裡头有一個愿意收养女婴的养济院,她說那裡的人会帮她。
再后来,她果真得救了。
她本想拉着养济院的老师去把花魁娘子也赎出来,老师却摇头拒绝了,說花魁娘子太贵了,养济院付不起那個钱。
再后来,有越来越多跟她一样的姑娘逃来這裡。
养济院每年還能接到从各大青楼送来的善款,有时候是一支金钗,有时候是一对耳坠子。
那些善良的花魁娘子甚至不敢留下自己的姓名,生怕玷污了這個地方似的。可钱中敏就是知道這些东西是花魁娘子们送来的,她认得那上头沾染的脂粉味,那是她闻過最好闻的味道。
她十二岁的时候从昭月小学毕业,之后在养济院裡帮忙带孩子。平日裡,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看话本子,慢慢的,她开始自己编故事,在养济院的时候,只要她开始讲故事,孩子们就会安静下来,聚拢到她身边听故事。
等她再大一些的时候,被养济院的管事推薦去了太原的昭月出版社,說是宋娘娘那儿缺写故事的人。
去年,她跟着娘娘又回到京城,被推薦来了皇家书局。
等她将自己的故事写完,宋大人那儿已经选出了這次会刊登的三十八篇文章,进入排版和文章润色工序。
钱中敏将写好的文章拿给宋大人看。
宋建鸣看后,红了眼眶,无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說這篇文章也要了,還要放在头版,就放在昭月小学招生新闻的下头。
直到凌晨,在场的二十五人才将第一期《朝闻快报》给做出来。宋建鸣自己先看了一遍,熬了一夜做出来的成果,他自己是满意极了!
正当他信心满满地拿着第一期《朝闻日报》赶进宫门的时候,却沒有如约在文华殿见到皇帝。
一位在文华殿打杂的年轻翰林院编修悄悄告诉宋建鸣:“宋大人,昨晚出大事了!”
宋大人一惊,忙问道:“出何事了?”
“皇后娘娘昨儿下午发动了!皇上在坤宁宫的产房外头等着呢!宁公府的老太君,二殿下、大殿下還有太子妃全都去了。”
“原是如此。”
他在文华殿默默坐了半個时辰,正当他拢着袖子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位眼熟的宦官忽然端着茶水点心跑了进来。
“你是太子府的?”宋大人问道。
秦吉福立刻展开一個讨喜的笑来,将茶水点心放在桌上,恭敬地道:“大人好记性!小的是太子府的管事,经常跟在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娘娘听闻大人来了,特意让小的送来這些茶水点心。”
宋建鸣心中一暖,又问道:“皇后娘娘如何了?”
秦吉福脸上的笑被瞬间收了回去,皱着眉,颇为发愁地小声回话道:“不太顺利。都一個晚上都還沒生出来。”顿了顿,他更加凑近了宋大人,再次压低了两分音量,道:“小的瞧着从产房裡头端出一盆盆的血水,宁家自己請来的产婆对着皇帝额头都快磕破,說是孩子太大了,她们无能为力呢!”
宋大人闻言,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他打怀裡摸出一颗银花生,给了秦吉福,秦吉福诶哟诶哟地谢過,转身出去了。
宋大人心中沒啥波澜,皇后小宁氏是死是活都跟自己沒关系。
不過他這稿子就要改改了,皇后挂了总比昭月精英小学在招生的新闻要大,他必须要修改內容。但是,這不是耽误他闺女的招生计划么!?
在宋大人心裡,自然天大地大,大不過三闺女的事情。
坤宁宫偏殿,妇科医院的几名女医官拿着小刀子等候在产房外头,努力劝說皇帝和宁家老太太赶紧进行侧切,不然大人小孩都有可能保不住。
皇帝犹豫着看向宁家老太太,老太太狠狠地剜了一眼宋清月。
宋清月不发表意见,只低下头,默默往李昭靠了靠,疲累地闭上眼睛。李昭低头,小声问她累不累,要不先回找個找個地方歇一会。宋清月摇摇头,低声說父皇都在這儿呢,她作为长媳,怎么能回去歇着呢?
所谓面子上過得去就是這样了,心裡再怎么不在乎這個婆母,行为上是不能叫人挑出什么大错来的。
李昭拉住她的手捏了捏,弯下腰去,在她耳朵上亲了一口:“劳娘子辛苦了。”
宁老夫人瞧见李昭這般疼爱宋清月,心裡头更加不痛快了。
其实宁家老夫人也听說過妇科医院在妇女生产上头很有些建树,但是她实在不敢用她们!妇科医院的医官们都是宋清月這個小贱人提拔上来的。
皇帝听着产房裡渐渐低微下的哀嚎声,转头看向老夫人:“岳母,要不,請這几位女医官进去?她们的技术都是最好的。”
老夫人咬着牙,犹豫来犹豫去,倒是产房裡的产婆们熬不住了,再次出门来恳求老夫人:“夫人!让几位医官进来侧切吧!再這么下去,大人孩子都会熬不住的!”
老夫人咬了咬唇,忽然阴狠地盯着几位女医官,喑哑着喉咙几乎是把话从牙缝裡挤出来的:“你们,你们可能保证我儿性命无忧?!”
“這……”
几名女医官低着头,谁也不愿意保证。
“你们一個個的不是自诩神医么?不是救過无数产妇性命么?怎么,现在都不敢给老身一句承诺了?我告诉你们,要是我儿這次……沒能熬過去,老身要你们统统为她陪葬!”
“老夫人此言谬已!”宋清月突然出声,“她们可从来沒有自诩過神医!本宫在健康卫生手册上也說過,妇科医院的产妇死亡率约为百分之八,意外在所难免,這都是老天给的命运,老夫人莫要强求,迁怒這群无辜的医官!”
老夫人听得目呲欲裂,她恶狠狠地瞪向宋清月,若非皇帝在這儿,她几乎要扑上前去掐住宋清月的脖子。
倒是李昭,伸手将宋清月往自己身后一扯,望向宁老夫人:“外祖母,月儿說得是事实,還請外祖母不要无理取闹。现在让医官们进去将母后和弟弟的性命救下才是正经的。”
“可万一……”
“外祖母!”李昭再次开口,“沒有医官会冒着被国公府记恨的风险,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
老夫人却指着宋清月用沙哑的嗓音大声道:“老身信不過她!”
“這是为何?”李昭忽然怒目圆睁,用那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老夫人:“外祖母何出此言?月儿与皇后,与镇北侯府无冤无仇,外祖母为何如此忌惮月儿?還是說,外祖母曾经对月儿做過什么,才要這般防备她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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