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漠然 作者:未知 周小安在王老太含糊不清的咒骂声中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被啪地一下打在头上砸醒。 周小安疼得猛地睁开眼睛,九岁的周凤拿着那本放在枕头边的数学书站在床边,看周小安醒了,又挥着书砸過去。 周小安一把把书挡开,顺手把她推到了对面的床上。 两张床相隔不過半米,周小安沒用劲儿,只把她推坐下而已,周凤却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周凤是二哥周小柱家的大女儿,今年九岁,是周家的大孙女。 周小柱和马兰先于大哥周小栓结婚,孩子也比他们家的大女儿周燕大半岁。 周小安摸摸脑袋,觉得有些晕晕的闷痛,上面的纱布還沒拆,可能還透着血迹,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看见血不但不怕,還敢下手砸。 周凤一开哭,马兰马上就冲进来了,“大宝!咋地了?!谁欺负你了?” 马兰生了两個女儿,非把小名起了個大宝和二宝,每天管周小栓家的周燕叫燕丫头,明裡暗裡踩着老大一家。 屋裡就周小安和周凤两個人,马兰這么问什么意思再明显不過,周燕赶紧告状,“她打我!”手指着周小安的鼻子,连声姑姑都不叫。 马兰马上炸了,冲着周小安就扑過来,对着她破口大骂,“你個丧门星!祸害完婆家又回来祸害娘家……” 周小安才懒得理這对母女,可又不能随着他们闹,只好穿鞋下地,站到周凤旁边,“我有肝炎你妈跟你說了吧?你說实话,我打你了嗎?敢撒谎我就传染你!” 马兰当然得說,多捕风捉影的事她都敢說的,不只对女儿說,现在整個大杂院都知道周小安得肝炎了。 周凤经周小安一提醒,也想起来传染的事了,刚才那点不平和怒气一下变成了冷汗,吓得连滚带爬从床的另一边下去,撒腿就跑了。 周小安看看马兰,周凤一看就是让人当了枪使,這么明显的事她這個当妈的都看不出来,真是白长個精明相了! “大宝不去看炸丸子,怎么想起跑屋裡来找我了?”今天小年,又是周阅海回来,家裡把過年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外面几個孩子拍着手叫着炸丸子,她在屋裡都听见了。 一個人一個月二两油,四两肉票還经常排半宿队啥都买不着,平时根本见不到一点油星,家裡炸丸子這么大的事儿几年都沒一回,周凤不跟其他孩子一样围着看,跑屋裡来干嘛? 沒人指使她,她能在這时候想起在屋裡睡觉的周小安? 马兰也有点回過神来了,恨恨地看了周小安一眼,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一会儿就传来周凤尖利的哭声和马兰的叫骂声,接着就是一阵污言秽语和指桑骂槐,片刻之后周燕挨打的哭声也响了起来…… 大嫂赵引弟家是农村的,一直沒城市户口,也沒正式工作。偏她又好强,可又沒條件跟马兰争,平时总受她欺负,這些年来心裡一直憋着一股气。 马兰嘴毒又不饶人,把赵引弟的火勾了起来,抓住周燕就是一通狠揍。 周小安对外面的一片混乱毫无兴趣,她当然知道是谁指使的,可也沒指望马兰能找得出来。這么多年,一家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那可不止是装装娇弱可怜就行的。 周小安又躺回床上,看了看天色决定再躺一会儿。 她仔细回想,如果她是原来的周小安,今天周凤的事要么倔头倔脑地不說话,任马兰欺负,要么就硬邦邦地顶回去,让马兰更气愤,最后怎么都是她吃大亏。 以前类似的事也沒少发生,每次都是她被欺负之后周小玲出面帮她调解。 可调解完,家裡人对周小安的意见却越来越大,這些年下来,周小安稀裡糊涂地得罪了几乎家裡所有人,只跟周小玲感情越来越好。 别看周小安脾气又闷又倔,其实她是個内心特别重视亲情的人。 所以对周小玲這個贴心又维护她的妹妹掏心掏肺地好,甚至都超過了对周小全。 工资可着她花,衣服可着她穿,什么事都无條件支持她,甚至为了给她调养身体,心甘情愿地嫁到了韩家。 周小安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裡闪闪发光,以前的事她管不了,以后,谁要敢把她当傻子,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過了一会儿,周小玲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手裡端着一個小碗,碗裡有三個炸好的丸子,“二姐,你快趁热吃了吧!我从婶儿那要的,你身体不好,得补补。” 门外传来马兰骂孩子的声音,“要馋死了你?還要不要個脸了?!那是给客人吃的!客人還沒吃呢你就好意思吃?!這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就你腆個脸白吃白喝……” 然后是周燕一边哭一边要吃丸子的嚷嚷,最后在王腊梅的一阵吆喝中勉强平息下来,却還不时传来马兰不平的嘟嘟囔囔。 周小玲眼裡又有了水光,咬了咬嘴唇,冲周小安勉强笑了一下,“二姐,你吃吧。你受伤了,得吃点好的。是我沒用,想给你补补還让你受委屈……” 周小安实在不知道說什么好,也懒得說,拿起碗筷就吃了起来。 丸子刚炸好,虽然只有萝卜丝和面粉,调料也很少,面发得却正合适,炸得火候也正好,外焦裡嫩,還挺好吃。 周小安认真吃丸子,一眼都不看周小玲,三個小丸子吃完,一抬头,人家已经满脸的泪水了。 “二姐,二嫂非說你得了肝炎,连句解释的话都不让人說,還前院后院地到处嚷嚷。明天我让婶儿去跟姐夫解释一下,可别让他们家误会你,要不你回去以后日子就更难過了……” 周小安沒啥反应,脸上连表情都沒有,放下碗筷穿鞋下地。 “二姐,小叔怎么会先去医院看你,连家都沒回……” 周小安沒等她說完,已经慢悠悠地往出走了,当屋裡沒周小玲這么個人。 她是真不擅长跟人虚与委蛇,看着周小玲哭她都替她累得慌。弱不禁风林妹妹似的,别一会儿哭吐血了再赖上她。 周小玲捏着手绢愣了一下,看周小安真的走了,抬手擦了擦眼泪,脸上的凄楚委屈和担忧潮水一样褪去,迅速变成了一片漠然。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去脸盆架上洗了脸,又从她床底下藏着的小木箱子裡掏出一瓶雪花膏仔细擦了,重新梳了一遍头发,走到门边,换上一张受尽委屈却强颜欢笑的面孔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