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小安 作者:未知 周小安一九四零年在沛州矿出生,上面有三個哥哥一個姐姐,下面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 大家庭中不大不小的孩子,又是個女孩,上面有哥哥姐姐压制,下面有弟弟妹妹要照顾,父母重男轻女,家裡生活又困苦,她从小就沒穿過一件好衣服,沒吃過一顿饱饭。 其实,对這個年代的孩子来說,周小安的成长经历并不算多么艰苦,很多人都是這么過来的,甚至有很多人還不如她。 但有几件事還是让周安安觉得周小安受到了亏待,如果在這几件事上能得到公平对待,她的生活完全可以過得比现在好很多。 周小安渴望读书,又勤奋聪明,却只上了一年小学。 妹妹周小玲比她小一岁,跟她读同班,学习成绩却比她差很多。考试成绩出来,从小体弱多病的周小玲难過得大病一场,母亲为了安抚妹妹,把周小安带去矿场筛煤渣,再沒让她进過学校的门。 那個时候已经是建国后,虽然周小安的父亲周大海去世了,家裡却并不是供不起两個孩子一起读书。 三個哥哥两個在矿上工作,一個参军,姐姐也已经出嫁,家裡還有父亲矿难去世的一笔赔偿金,并不缺她上学的那点钱。 最重要的是,小叔叔周阅海在部队职位不低,每個月都会寄来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和各类紧缺的票证补贴他们。 可无论周小安怎么哭求,母亲王腊梅還是让她辍学了。 小女儿身体不好心思又重,再病一场還不知道要糟蹋多少钱,相比之下,二女儿少上几天学哪有什么要紧。 九岁的周小安,每天上午背着弟弟做家务,下午跟母亲去筛煤渣,筛一吨八百块钱,筛三個月,攒够了六万块钱给妹妹买一双胶皮雨靴上学穿。(币制改革之前的旧币,一万等于一元人民币。) 周小安又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市裡的工宣队来矿上招小队员,考上了就是正式编制,16级的工资40块5毛,比国家正式工人還多4块钱,升到一定级别就是国家干部。 周小安平时在家裡少言寡语闷头干活,用王腊梅的话說是“倔头倔脑不灵透”,到了考试现场却毫不怯场,她又很有一些唱歌跳舞的天赋,连平时总被王腊梅诟病的倔强寡言都被艺术工作者看成了某种难得的气质,初选顺利過关。 可是被家裡寄予厚望的周小玲却落选了。周小玲又一次大病不起。 這次周小安再不肯为了安抚妹妹的情绪放弃考试,王腊梅也想让家裡再多一個挣工资的,给周小安做了一套新衣服让她好好准备复试。 可在复试的前一天,弟弟周小全却出了意外。 周小安忙于准备考试,把弟弟托付给了妹妹周小玲看顾,周小玲病后体虚,沒能拉住周小全,让他滚下了矿上的废石堆撞坏了脑袋,昏迷不醒,生命垂危。 周小玲也因为自责過重几度昏迷,姐弟俩一起住进了医院。 周小全昏迷抢救,周小玲惊吓過度,抱着周小安又哭又叫不肯撒手,全家人乱成一团,等两個孩子都转危为安,周小安早就错過了考试。 那套为了考试而做的新衣裳也穿到了病愈上学的周小玲身上。 周小安又恢复了每天做家务筛煤渣的生活,一直到了十五岁,够了矿上的招工年龄就赶紧招工上班了。 因为文化程度低,周小安只能去矿场做选石头的临时工,一個月十四块五的工资,二十四斤粮食标准,一点不留地全都交给家裡。 哥哥娶了媳妇,有老婆孩子要养,弟妹又上学,還有姥姥家一大家子要接济,她已经习惯了为這個家奉献一切。 本来周小安沒准备這么早结婚,王腊梅更是打算让她多为家裡挣几年工资。 這個年代,姑娘为了帮扶娘家二十七、八岁再嫁人的多得是,不出意外的话周小安肯定得拖成這样的大姑娘。 意外就出在小叔叔周阅海身上。 自从父亲周大海去世以后,周阅海十多年月月不间断地给家裡寄钱。他在部队的级别越来越高,寄的钱也越来越多,可以說這個家能吃上饭還能一直接济王家一大家子人,大半是靠他在支撑的。 可是从去年起,周阅海忽然音信全无。 周阅海所在的部队派专人对他们进行了安抚,并要求他们配合革命建设,对周阅海的事严格保密,却不提供任何周阅海的具体信息。 周阅海从此生死不明。 同样在部队当兵的周家三儿子周小林偷偷跟家裡人猜测,周阅海很可能是牺牲了。 国内外局势不稳,战争一触即发,军队裡有很多行动是秘密进行的,任务不结束就是绝密,参与人员即使牺牲了也不能通知家属。 而周阅海在升任上校团长之前是侦察营营长。 侦察营的人出秘密任务几乎是家常便饭,而且大部分都是绝密性质。 周家一下失去了周阅海的大笔接济,生活马上捉襟见肘。 其实按周家现在的情况,生活水平在工人家庭裡已经算很不错了。四個孩子工作挣工资,两個媳妇也都有工作,王腊梅在家带孙子做家务,只有周小玲、周小全和两個孙女上学需要花钱。 相对于有些工人一個人赚钱养全家的情况,他们家的生活水平堪称优越。 可是那是在不接济姥姥家一大家子人的前提下。 周大海矿难去世以后,王腊梅把矿上照顾她的工作指标让给了娘家弟弟王福昌,王家一大家子人也从农村来到了沛州城裡生活。 可是那时候已经错過了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王家除了王福昌都是农村户口,建国初期大规模招农村工的时候王家孩子小,等他们年龄够了,招工又必须要城市户口。 王家人好容易来到城裡,王老太太說什么都不能让儿孙错過当城裡人的机会,只能软硬兼施地让王腊梅接济。 這一接济就将近十年。 现在失去了周阅海的补贴,王家人却不能不吃饭,王老太太每天坐在周家哭天抹泪,王腊梅一筹莫展。 与此同时,周小玲的身体又出了問題。 周小玲自小就经常生病,去年是她初中毕业的升高中考试,因为太過用功而生病住院,医生嘱咐要增加营养好好调养。 而失去周阅海的周家拖着王家一大家子负担沉重,国家粮食供应又越来越紧张,两個儿媳妇早就怨气冲天,王腊梅根本沒有能力给周小玲增加营养调养身体。 這個时候,韩家来给大儿子韩大壮向周小安提亲了,彩礼是200块钱和50斤玉米面,還有20斤黄豆、两斤白糖。 彩礼给得跟专门为周家的困境量身定做一样。 韩家父子也是矿上的工人,老家跟周家离得不远,对周家的情况非常了解。 在王家人的催促下,王腊梅要了300块钱,把玉米面增加到到100斤,给周小安定下了亲事。 粮店裡已经完全看不到大米白面的影子了,玉米面顶了细粮指标,一個人一個月只有一、二斤的供应,剩下的只能买到红薯干和各种糠皮子,這一百斤玉米面和二十斤黄豆有多珍贵就可想而知了。 而白糖更是紧俏物品,正式工一個月只有二两供应指标,副食品商店裡一年也来不了几次货,有糖票都很难买得到。 韩家老家的弟弟在搞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时候留了個心眼儿,把家裡的陈粮偷偷运到城裡哥哥家,躲過了公社干部的搜查,他们家才能在粮食這样紧张的情况下拿出這么多细粮。 而且韩家父子三人都是井下工人,算上井下补贴,工资都在六十块以上,国家给重体力工人每個月每人特殊照顾四两糖票,韩家人口少,赚钱多,家庭條件非常不错。 這些东西就给儿子换一個黄花大闺女当媳妇,這在正常年月根本不可能。 韩大壮三十五岁,在沛州煤矿做矿工,一只眼睛是玻璃花,沉默木讷,看着有四、五十岁。去农村老家找媳妇人家都只给介绍寡妇,更别說找一個有城市户口的黄花大姑娘了。 而且這個大姑娘长得又非常漂亮。 周小安在王腊梅不停的哭求下答应了婚事。 结婚前王腊梅又提出條件,周小安结婚以后每個月要交给家裡十斤粮票和五块钱。 两家扯皮几天,变成每月五斤粮票和五块钱,王腊梅又给周小安要了一身新衣裳,婚事就這样定了下来。 婚后三個多月的生活在周小安的记忆裡很混乱,周安安只知道韩家人对她的意见很大,随着粮食供应日益紧张,作为彩礼的那些粮食和她每個月交给娘家的钱和粮票就愈加让婆家人耿耿于怀。 而周小安的日子也就越来越难過,她的记忆也越加模糊,最深刻的只剩下了饥饿。 一天一個拳头大的糠菜团子,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都不能随便喝,而她的工作体力消耗又非常大,以至于最后這段時間很多时候她都是浑浑噩噩,直到被婆婆和小姑子推下楼梯摔死,周安安接手了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