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超市 作者:未知 周小安在超市高大的货架中间穿行,来来回回走過好几排,才发现偌大的卖场,竟然只有自己一個人。 又走過一段,她来到散装粮食区,一個個巨大的木质米桶摆在地上,各色粮食分门别类地装在桶裡,占据了非常大的一块场地。 看到這些装粮食的特色大木桶,周小安马上认出来了,這是沛州市裡最大的一家连锁生活超市,离他们家很近,她经常過来买东西,這些大米桶刚摆放上来的时候她還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 這家大超市占据了商场的整個地下两层,也就是在這家商场外面,她遭遇施工事故,与家人永别。 怎么会梦到這家超市呢?而且還一直徘徊在粮油区。 周小安靠着大大的米桶坐到地上,果然如她所料,丝毫感觉不到地砖的凉意,确实是個梦。 可能是身体太饿了吧…… 周小安揉揉瘪瘪的肚子,即使下午吃了两大碗面條,对這具长期挨饿的身体来說,還是杯水车薪…… 看来,以后她要在很长一段時間内为了吃饱肚子而奋斗了。 周小安起身,随手抓起一把大米,闻着淳淳的谷物香气,肚子裡响起一阵响亮的肠鸣。 既然梦到了,就好好逛逛吧!以后再想见到這样的情景,也许得等四、五十年以后了。 周小安慢悠悠地在安静的卖场裡闲逛,粮食区除了那十几個巨大的米桶,旁边還整齐地码放着几大堆袋装的大米和面粉,几個巨大的货架上摆放着各种规格的袋装粮食。 走過粮食区就是食油区,花生油、玉米油、大豆油、橄榄油,各种食用油满满地摆满了五、六個大货架,旁边的场地上還垒起了几大堆高高的促销堆头。 再往前走就是调料区,平时她除了帮周妈妈捎一瓶酱油,很少来這裡。现在再看這些东西,因为知道以后再难见到,竟然变得兴致盎然起来。 研究完各类酱油、料酒、陈醋、花椒粉,周小安才真正认识到,這家超市還真不是一般的大,单单酱油就摆了满满一個长长的大货架。 一路仔细看過来,過了调料区就是生鲜区,蔬菜、水果、肉、蛋、鲜鱼,周小安一样样看過去,這才发觉有点不对劲。 這個梦做得也太真实了吧! 她连鲜肉上盖的卫生防疫检验戳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完全凭印象和想象做這個梦,那根本不可能,因为她平时来超市基本不会来這個区,更别說注意這些了。 她把手伸进养着鲜鱼的大玻璃鱼缸裡,湿漉漉的触感再真实不過。 难道她又穿回来了?!周小安激动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心裡一下又凉了回去,根本感觉不到疼。 她不死心地抓起一把保鲜用的冰块,冰块在她手裡发出清脆撞击的声音,她却感觉不到凉,攥在手裡的冰块也一直沒有融化。 周小安颓然放下手,再沒了刚才的兴致勃勃。她很快走出生鲜区,兴趣缺缺地穿過保鲜区和冷冻区的几大排冷柜,再走過牛奶区,前面中西面点区终于引起了她一点兴趣。 顾不上欣赏玻璃罩裡琳琅满目的种种点心、面包,周小安快步走到蛋糕区,从保鲜柜裡拿出一块乳酪蛋糕。 她现在情绪有点低落,急需吃点甜食调节一下心情。 既然是在自己的梦裡,就更加沒什么好顾忌的了。周小安席地而坐,搬出几种小蛋糕,一样一样顺序吃下去。 吃完果然心情好了不少,人也想开了一些,刚要继续逛下去,身体忽然感觉到一阵疼痛,周小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赶紧起来吃饭!”王腊梅沉着脸又掐了周小安一下,“這都几点了!還不起来!赶紧地!我可沒工夫跟你在這耗!” 周小安看看周围,晨光洒进窗户,天已经亮了有一会儿了,大家都在陆续起床。 看二女儿愣愣地還不赶紧起床,王腊梅急躁地推了她一把。 她人长得大,力气也大,一下差点沒把周小安推到床下去。 “你死人呐!赶紧起来!我還得回去哄孩子呢!還要我伺候你洗脸咋地?!”王腊梅平时对家裡的孩子都是這個态度,吵吵嚷嚷打打骂骂,并不会因为二女儿受伤了就会有所改变。 周小安也不在乎她的态度,摸摸瘪瘪的肚子,看看床上那個灰扑扑的布包,胃不争气地疼了起来,布包裡肯定是王腊梅带来的早饭。 在梦裡吃得再多也不顶事儿,她赶紧挣扎着起来,顾不上身上的伤,用最快的速度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脸漱口,带着一脸湿漉漉的水迹快步走了回来。 她什么洗漱用品都沒有,王腊梅也沒给她带来,只能先对付着洗漱,一切都等填饱了肚子再說。 看看床上的布包,周小安指指自己吊着的一只胳膊,“婶儿,你给我带了什么饭?” 幸亏周家的孩子都管王腊梅叫婶儿,要是叫妈,周小安肯定叫不出口。 “讨债鬼!我就是上辈子该(欠)你们地!”王腊梅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脚麻利地解开布包,把裡面的铝饭盒打开,露出三個黑乎乎的菜团子。 粮食供应已经非常紧张,粮食指标裡一個月只有一两斤玉米面,剩下的都是各种米糠、红薯干,甚至還会有秸秆粉碎了的代食品。 家家吃的都是一半糠一半菜,最多一大锅糠菜团子裡加两把玉米面,好让团子能团起来,不至于成不了型。 周小安一看就知道,這是周家平时最常吃的那种糠菜团子,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還沒递到嘴边,就哗啦一下散了开来,好在她早有准备,都接到了饭盒裡。 王腊梅一看,手比嘴反应得還快,啪一巴掌就扇到了周小安脑袋上,“你做死啊!不吃就给我放下!从牙缝裡给你省出来這几個干粮,你就這么糟蹋?” 周小安脑袋被打得嗡嗡直响,心裡虽然气愤,却也知道,王腊梅就是這么個性格,粗糙暴躁,除了小女儿周小玲,对家裡其他的孩子都這样,并不只是针对她。 可给一個营养不良的病人吃糠菜团子,特别是在家裡還有玉米面和黄豆的情况下,這個母亲做得也够狠心的了。 周小安彩礼的那一百斤玉米面和二十斤黄豆、两斤白糖肯定還剩下不少,王腊梅早就习惯了抠门和细水长流,哪会這么快就用完。 周小安把饭盒放下,平静地看着王腊梅,“婶儿,大夫說我這病叫重度营养不良,得吃点好的补补才能好。” 一提到吃点好的,王腊梅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不等她說话,周小安赶紧加了一句,“要是补不好,以后就不能上班了。” 不能上班,還哪有钱和粮票给家裡? 王腊梅的话一下憋了回去,周小安還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咱们家條件不好,我也不能让家裡为难,就像小玲那么补就行。用我彩礼裡的粮食和糖。” 王腊梅嚷嚷着家裡人给她省下来的糠菜团子,周小安知道反驳也是徒增口舌之争,却也得点点這個当妈的,她就是吃家裡的饭,那也不是白吃,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而且周小玲什么都沒挣来還能大张旗鼓地补身体,她凭什么不能? “补!给你补!给你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就是上辈子该你们老周家地!”王腊梅被周小安堵得什么话都說不出来,开始沒头沒脑地骂骂咧咧。 周小安根本不接她的茬,只提自己的要求,“婶儿,你中午来给我炒点黄豆,大夫說我這個病得多吃炒黄豆,還得多喝糖水。” 周爷爷和他的老朋友们曾经回忆過,這個年代,好多人被饿得浮肿甚至严重营养不良,沒别的补品,炒黄豆就成了最好的救命药。 甚至一位郭爷爷還說過,他母亲被硬生生饿出了肝炎,就靠几斤炒黄豆养了回来。 “中午我還得给大宝、二宝做饭!哪有那闲工夫伺候你!”王腊梅把包饭盒的包袱皮斗得啪啪响,不接周小安要黄豆和糖的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婶儿……”周小安刚开口叫她,她又气呼呼地转了回来,“這三個干粮一顿一個!吃一天!你可别一顿都给吃了!到时候再說我饿着你!” 周小安不看手裡的饭盒,很平静地接着跟她提要求,“婶儿,我這连個喝水的杯子都沒有,洗漱用品也都沒有,你今天再来一趟吧,都给我带過来。再给我五毛钱,我来例假(月经)了,得买一刀卫生纸。” “啥卫生纸一刀五毛钱!一毛二一刀的不能使咋地?我哪有钱给你!”王腊梅一下就炸了,对周小安所有的需要都置之不理,“住啥院!你那胳膊不包上了嗎?回家就不能养了?還洗漱用品?我上哪给你整去?赶紧出院得了!” 周小安知道這些要求提了也大部分得不到满足,可是還必须得提,要不然以后很多话很多事就都不好說不好做了。 “我一個月给家裡五块钱……”周小安刚提起话头,王腊梅就气急败坏地从兜裡掏出两毛钱扔到了床上,“给你!讨债鬼!我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呀!” 扔下两毛钱,王腊梅一阵风似地走了,不给周小安任何說话的机会。 周小安也沒打算跟她浪费口舌,這两毛钱都算意外之财,她根本就沒指望娘家人能为她做什么,一切难题還都得靠她自己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