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沉寂 作者:未知 看着沈阅海吃进去两個馄饨,赵大姐很有分寸地沒有再催促他,笑眯眯地告别:“你们吃完了都先回去睡一觉,我也回家看看小慧。” 一直跟着赵大姐的公安局后勤部干事小余赶紧走了過来:“赵大姐,外面還黑着呢,我送您回去。” 所有后勤人员都沒有资格进专案组办公室,赵大姐一直严守本分,一眼都沒往裡看,带着小余离开。 走到楼下,赵大姐如往常一样,走之前要去后勤部和食堂交代几句。 今天赵大姐比往常還要宽容和蔼:“剩下的馄饨都煮了吧!所有加班人员都喝一碗!门卫赵大爷那边也别忘了送一碗過去。” 忙碌紧张了整整一天一夜,能在這么冷的天喝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馅馄饨,大家的情绪一下高涨起来。 看着食堂煮好馄饨准备分下去了,外面的天空也露出青白的天光,赵大姐才放心地离开。 走出市委办公楼,深吸一口隆冬清晨凛冽的空气,像一把轻薄锐利的小刀迅捷地划在胸口,又冷又疼,可忍住那疼多吸几口,又觉得這疼和冷是那么痛快淋漓! 赵大姐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住,目光仔仔细细扫過市委大院的每一個角落,良久才迈步走了下去。 两人走出市委大院,小余推着自行车跟在赵大姐身后,几次想开口都吞了回去。 气氛沉闷得诡异而压抑。 赵大姐推着自行车,走出市委大院也沒有骑上,两人在凌晨空荡清冷的大街上慢慢往前走了几百米。 忽然,尖锐的警报声如破空的惊雷,从市委大院和军分区大院急促地响了起来! 小余猛地停住了脚步,不对劲! 最近沛州频繁拉警报,大家都已经要习惯了這种尖锐急促的声音,睡梦中的人们翻了個身拿被子捂住头,心裡反而松了一口气,今天又要戒严,可以休半個班儿了! 但小余却被這警报声惊出一身冷汗!這么多年来,沛州的警报還从沒有這么鸣過! 正常警报程序应该是预先示警,鸣36秒停24秒,反复三次是一個周期,接着才会视情况而定鸣哪种警报。 可今天一开始就是鸣六秒停六秒的紧急戒严警报! 肯定是出大事了! 小余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转头看赵大姐,连身体都沒转過来,就等着她跟自己一起赶回去。 可赵大姐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并沒有跟他一起回去的意思,微微的晨光下看不清赵大姐的脸,只能看到她单薄瘦弱的一個墨色轮廓。 “赵大姐?”小余的脚不安地往前动了动,警报一声比一声急促,他的心跳也跟着急促起来。 “小余,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马上天亮了,我得回家给小慧做早饭。”赵大姐的声音一如往常般亲切随和,甚至好像比平时還要轻柔缓慢,却在這么紧急的时刻显得非常违和。 她的行为更加反常,赵大姐這样牺牲奉献了一辈子的老革命,怎么会在突发紧急事件的关头扔下工作回家给孩子做饭呢? 可小余已经沒時間细想這個了,市政府隔壁的军分区已经动了起来,一队队士兵踏着整齐急促的步子跑了出来,士兵们分成几部分在军分区门口分散开来,几队分散到全城负责警戒戒严,一队直接冲向隔壁的市政府。 解放军好像被拦在了市政府门口,接着咔嚓一声脆响,市委大门口的挡杆被斩断,士兵急促而入。 小余撒腿就往回跑,肯定出大事了!市委大楼裡出大事了! 赵大姐看着远处的市政府和军分区,忽然叫住了小余:“小余,兰兰感冒好点了嗎?” 小余停下来一愣,這种时候了,赵大姐還有心情问他女儿的病? 赵大姐却非常执着,甚至走過来两步追问他:“小余,你和小张都忙,兰兰是不是又一個人在家?小孩子生病耽搁不起,当爹妈的把他们生下来就得好好养,孩子能依靠的只有爹妈,不能让她白来這個世上一遭……” 警报声還在急促尖锐地响着,让人耳朵发麻心裡发慌,小余胡乱点点头打断她:“我知道了赵大姐!我先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赵大姐看着小余跑到市政府大门口被守卫的士兵拦了下来,才转身推上自行车走了。 警报声响彻整個沛州上空,响六秒停六秒,沒有如往常一样三分钟一個周期的循环,急促的鸣响一声接一声半個小时都沒有停歇,让人的心脏紧张得几乎都要炸裂开来。 可回到家裡的赵大姐却丝毫沒有受警报的影响。 赵大姐家住在市政府旁边的平房区,是解放前的老房子,屋子裡十多個小时沒有烧火了,煤炉子早就冷冰冰沒有一丝火星,门口的洗脸盆裡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赵大姐先点着了煤炉子把水烧上,就着带冰碴的水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洗了一遍,拿到床上给陷在被子裡一动不动的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擦脸。 冰冷刺骨的毛巾让床上的小姑娘睁开眼睛,除了木呆呆地看了赵大姐一眼沒有任何反应。 赵大姐掀开被子露出小姑娘比七、八岁孩子還要瘦小的身体,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被绑了十多個小时的小姑娘還是一动不动,眼珠都锈住了一样。 赵大姐沒有再管小姑娘,却很认真地给她换了尿湿了的被褥,拆下床单洗干净挂到院子裡,回来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动作细心熟练,却沒有跟她說一句话,眼睛也很少停留在她身上。 像照顾一盆邻居搬走后留下来的盆栽,沒有感情,只是不想让它枯死罢了。 母女俩都换好了衣服,邻居们也陆续起来了,看到院子裡的床单和被褥,隔壁大婶過来敲门:“赵大姐,你回来了?真是辛苦你了,這十多年就你一個人,又要忙工作還把小慧伺候得這么干净!” 赵大姐如往常一样把烧好的水壶递了過去:“再忙也就這一個,你们家那五個可比我累多了!” 大婶接過水壶不好意思地笑了,拎着回家去叫几個淘小子起床了。 赵大姐关好门坐到靠窗的桌边,并沒有如往常一样出去做早饭,而是沉默地等待了两個多小时,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她打开了收音机。 先调到沛州人民广播电台,听完转播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全国新闻联播》接着就是地方新闻時間。 可本应是《沛州新闻》時間,沛州人民广播电台却是在重播刚刚播完的《全国新闻联播》。 赵大姐面色平静地调到b省人民广播电台,《b省新闻联播》正在正常播音,头條新闻却跟b省毫无关系,广播员一板一眼地在念今天《人民日报》的头條新闻,连b省广播电台的短评都沒有加一句。 一听就是情急之下紧急拿来凑数的。 继续听下去,后面的好几條新闻竟然是昨天的旧闻。 赵大姐关上收音机,嘴角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不是沒有头條,也不是沒有新闻,而是现在发生的一切太過重大震撼,不能播。 外面的警报声已经停了,本应全城广播的高音喇叭却异乎寻常地沉寂着。 整個沛州,不,整個b省,都在這個清晨被扼住了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