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雨
這一天，看起来和往日沒什么不同，大家做着自己的事情，该下田的下田，该开门做生意的开门做生意，该上班的人上班。
李老实在菜园子裡面，摘取着中午要吃的菜，供应几十人的生活，有些忙，也是沒办法的事情。杨子既然把這事情交给了他，那就要做好，這是李老实自己的原则。
說不上感恩图报，活命大恩，是怎么也报答不了的！一個人只有一條命，可自己一家四口，就是四條命！所以，這辈子，估计自己是报不了杨子的大恩，那就只能够慢慢的去偿還，自己這辈子還不了，還有子孙！欠债還钱，天经地义，欠的是恩情，那就更得還，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滴水之恩，都当涌泉，自己不能涌泉相报，那就做好杨子安排的每一件事情。
這已经是九月尾了，天气還是這么热，摘個菜，都是满身的汗，還好，今天有一点风……
有风？起风了？起风了！
看着菜园子裡面随着微风摇摆的菜叶，李老实突然怔住了，仔细的又看一看，沒错，菜叶在动！伸出手，颤颤巍巍的，甚至闭上了眼睛，去感受着。
“起风了！”李老实突然睁开眼，眼睛裡面居然流下了泪水，喃喃的念叨：“起风了，真的起风了！”
突然把手裡摘好的菜一扔，疯子一样的跑向庄子，嘶声呐喊起来：“起风了！起风喽……！”
王老三弯着腰，拿着锄头，在玉米田裡锄着草。其实根本沒什么锄的，庄主的田地太少，這么几十号人来耕作，早就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总感觉吃庄主的，住庄主的，不做点事情对不住庄主的活命之德，只能把事情做到极致了，草多锄几遍，地翻细一点……总不能吃闲饭不是！
远远看着李老实疯狂的跑出菜园子，明明都是個半老汉了，跑得比年轻人還快。王老三摇摇头，嘀咕道：“李叔這是发什么疯？”管他呢！自己還是把這地再看看，看能不能找出点新生的草。
“起风喽！”還沒弯下腰，就隐约听到李老实的喊叫，王老三一震：“什么？起风？”仔细听一听，還是那三個字：“起风喽！”疑惑的看一看已经和他差不多高的玉米杆子，心裡就是一喜，玉米叶子，是真的在摇动！虽然摇动得不是很强烈，但真的是在摇动！
把手裡的锄头一扔，一边狂笑着任凭眼泪流下，一边跑，還把身上的褂子都扯了下来，就那么光着上身，挥舞着褂子，鼻涕横流的喊叫着：“哈哈，起风喽！起风喽！……”
這一刻，疯的不是一個两個，是无数個！期盼了整整三年，咒骂了整整三年！终于等来了這一天！
“起风喽！”无数欣喜的呐喊声，在這片煎熬了三年的大地上回荡！
渐渐的，风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黑，就恍若无数的妖魔鬼怪，遮盖了天宇。地上厚厚的尘土，被风卷起，满世界都是一片昏黄，却沒有人在乎！越来越多的人冲进黄尘裡面，高声的叫喊着，欢快的跳跃着，痛快的哭泣着！
李老实跑不动了，也喊不出来了，跪倒在地上，头死死的磕在地上，嘴裡无意识的念叨着：“起风了！总算起风了！老天爷！你总算是开恩了！呜呜……”痛苦却又痛快的泪水，還有鼻涕，就从他的额头，渗入到尘土裡面！
“起风了！”李杨听到外面的呼喊，坐在椅子上沒有动，泪水却一下就涌了出来，慌得妞妞连忙的用小手去揩，却怎么也揩不干净，看妞妞急得也哭了起来，李杨才抱住妞妞，制止了她无助的动作，低声道：“起风了，妞妞！要下雨了！要下雨了啊！”
“下雨？”妞妞不动了，突然就高兴起来：“爸爸，要下雨了？我许的生日愿望要实现了？”
“恩！爸爸的妞妞许的愿最灵验了！要下雨了！”李杨不是這個时代的人，沒有经历三年的干旱的煎熬，但是，他看到過那些干裂的田地，枯萎的山林，還有那遍地的尸骨！他能感受到這片大地被伤害后，最深最重的痛！
“噼啪”！随着一声震动大地的雷声，就恍若打开了一道封印了许久的天门，一道道宛如银蛇的闪电开始从天际蜿蜒到地上，一声声的“噼啪”声，充斥着整個空间。
一点豆大的雨点，击打到地面上，溅起一阵烟尘，随即，越来越多的雨点，开始从空中洒落，地面上，刚开始還有一阵阵的尘土飞溅，到后面，就完全被雨水所覆盖。
李老实，王老三，徐阳，李白，清荷……沒有人回去躲雨，都在雨裡面，任凭雨水将他们全身淋湿，脸上分不清是泪水還是雨水，或者是鼻涕。他们就這样，在雨中跪着，站着，跳跃着，呼喊着……
李杨在窗口看着在雨中的這一群人，泪水仍然止不住，嘴裡在嘀咕：“這群人疯了！”心裡却有着也冲进雨裡面的冲动。
“爸爸，下雨了！好大的雨喔！”妞妞努力的把下巴放到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雨，還有那一群人：“爸爸，李爷爷他们，怎么站在雨裡面啊！”
“他们在迎接希望！妞妞。”李杨柔声回答。是啊，這雨水，就是希望！
妞妞其实不明白，雨水就怎么成了希望，不過這不妨碍她和爸爸的谈话：“爸爸，我也能迎接希望嗎？”
“妞妞還小！這是大人的事情！妞妞只要开开心心的长大就好，明白嗎？”李杨揉揉妞妞的头，看着越来越大的雨。
地上已经变成了一個巨大的水塘，一道道小小的溪流开始蜿蜒，地上的尘土，已经变成了泥浆，随着雨水流动。
看着流动的泥水，看着阴沉的天，看着天河倾泻的雨水，李杨的眉头开始紧皱起来，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
喊過在墙角蹲马步的两個徒弟：“大力，黑子，你们两個在家裡带着妞妞，不要乱跑！师傅出去下。”
又摸摸妞妞的头：“妞妞，爸爸有事情出去下！你在家裡面，听大力哥哥和黑子哥哥的话。”
“哦！妞妞会听话的！”妞妞懂事的点头。
李杨打开门，下了楼，冲进雨中，边跑边喊：“徐阳，和我去城裡！”
淋雨的徐阳听到李杨的喊声，跑了過来，跟着李杨上了汽车，依旧還是兴奋得很：“這雨真大，這下子好了！庄主，這么大雨還去城裡，有事情？”
“你看這雨，太大了！”李杨急急忙忙发动车：“旱了這么久，地面上花草树木都死得差不多了，地也干裂了，储不住水！”
“储不住水？”徐阳慢慢得冷静下来：“是啊，地干久了，储不住水了！储不住水会出大問題啊！”
李杨把车利落的转個大弯，溅起地上的泥浆，冲上了往襄樊城裡面的路：“泥土跟着水走，就会引发泥石流，還有，有些山沒植被了，被這大雨一淋，会垮塌，灾民新分的田地，排水系统都不完善，会被淹，還有河堤，沒有了树木草皮稳固住土，会被大水冲垮！這雨水来的突然，政府不一定有准备！不管怎样，必须去跟上官婉儿他们提個醒！”
徐阳也沒有了一丝兴奋，狠狠的捶一下腿：“這狗日的老天爷，就沒打算让人過点舒坦日子！”
汽车呼啸着冲到政府大楼门口，李杨和徐阳急急忙忙的下车，直奔进门，大楼门口的两個士兵刚准备上前拦阻，徐阳已经一把把他们推开：“滚开！”随着李杨直接上了楼。
“嗵！”门被重重的撞开，坐在桌子前看雨的上官婉儿，被吓了一大跳，看着撞门进来的，浑身湿透的李杨，和站在门口拦住跟上来的士兵，同样浑身湿透的徐阳，微微皱了皱眉，对刚准备說什么的士兵摆摆手：“沒事，你们下去吧！”
“每次来我這裡都是這么粗鲁，一点也不尊重我啊！”上官婉儿等士兵走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开口：“要喝点什么，茶還是白开水？這雨下来了，大家都开心，你怎么好像不开心？”
“你开心得起来？”李杨冷冷的问道。
“我怎么就不能开心？干旱了這么久，雨水总算是下来了，我为什么不能开心？”上官婉儿强压住心裡的烦躁，一郡之首，被人指着鼻子這样无礼的问话，饶是她涵养再好，也有了一丝怒气。
李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情绪，指着窗外的雨：“這雨大不大？”
“大啊！”上官婉儿有些莫名其妙，你来就是问我雨大不大？神经吧！
“那好不好？”李杨沒有理会上官婉儿心裡的想法，继续发问。
“好啊！有什么不好？干旱了這么久，雨下大点還不好？你是看不得老百姓舒坦点吧！”上官婉儿有点压抑不住内心的火气了。
“好個屁！”李杨爆了粗口，腾的站起身来：“干旱了三年，地裂了，树死了，草沒了，這么大的雨，你拿什么去稳土？稳不了土，土跟着水跑，会不会垮山？会不会有泥石流？土被水泡了，河堤稳得住？那么多灾民，刚刚分的地，水渠還沒挖好，排水沟沒整出来，田裡不会被淹？這么大的雨，土干久了，根本就储不住水，储不住水，水就流走了，等雨停了，田地裡面還是干的，你知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坐在办公室裡面指着雨說‘好’，你当這個官做什么？”
李杨說一句，上官婉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李杨吼完，上官婉儿已经软软的瘫倒椅子上，脸色变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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